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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现在已经十五岁了,个子一天比一天高。他不喜欢在厨房干活,因为那里的香料让他不停的打喷嚏。但是我需要他在那里盯着,于是奉承他,“你会成为费德里克的大厨。”
“到那时米兰达就不得不尊重我了。”他说。
天啦!我本来还指望他把米兰达忘了,可是她现在出落得越来越漂亮了,很多男孩都对她献殷勤,这无疑更激起了他的感情。
米兰达和我分到了一个房间,里面有两张床,一个漂亮的柜子和一张橡木桌子,窗户正对着爱米丽的花园。她死后花园里就长满了玫瑰、雏菊和各种野花。到了夜里花香就会飘上来,让我的梦境都变得香气四溢。
宫里变化最大的却是比安卡,费德里克新宠的妓女。她的言行举止就像一个天生的公主:看人的眼神无比傲慢,可是下达命令时声音却像小猫一样温柔,大家都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或许因为她做妓女的时间很长(他们说她从十二岁就开始了),男人们朝她看一眼,她就能准确无误的猜到他们在想什么,所以她能哄他们为她做任何事。路易吉每天都问她有没有特别想吃的菜;贝纳多每天早上都赶来为她查看星象,还制造各种理由来见她;就连谢奇都专门从奥维多、乌尔比诺和罗马为她订购了特制的葡萄酒。
她添置了很多新衣服和珠宝首饰,重新布置了房间的家具,为她的老朋友举办小型舞会。很多妓女凑到一起说长道短,让大臣们的妻子嫉妒不已,但是大臣们自己从来不说什么。比安卡很小心,从来不激怒费德里克,他要是不高兴,她就会跟他走进房间。我不知道他们在里面做些什么,但费德里克总是筋疲力尽,好几天都出不了门,而最终走出房间时,脸上竟然挂着微笑。这可是千真万确的!他会去狩猎,比武,还玩恶作剧取乐。有一次他还命令一个瘸腿女人跟一个瞎眼男人一起跳舞。做这些事的时候,他都让我陪在身边,但是只有涉及到食物,他才会跟我说话,比如那次路易吉端上他的拿手菜面包夹熏肉和牛肉,费德里克尝了一口以后转过来对我说,“真是太棒了。我早就应该把克利斯托弗洛杀了。”
能够得到费德里克的重视减轻了爱格尼丝的死带给我的痛苦,我开始以前所未有的认真态度对待自己的任务。我到厨房学习各种食物的烹制方法、烹调时间、所用的调料等等;还从路易吉学到了很多东西,例如甘蓝菜吃得太多会让人多痰,蚕豆对男人有好处,因为它们长得很像睾丸。不知不觉我的脑子就塞满了新知识。
《试毒者》 第四部分剧烈的咳嗽
有一天我向费德里克提议,说牛肉里应该再多放一点胡椒;还有一次我说用调味汁浸泡鸡肉的时间应该更长一些,费德里克竟然同意了我的说法!有一次我只闻了一口鹿肉调料,就把所有的成分都说出来了:香花薄荷、罗勒、。肉豆蔻、'迷迭香、肉桂、芹菜、大蒜、芥末、洋葱、香薄荷、胡椒和欧芹。费德里克公爵非常吃惊,从那以后就经常让我在客人面前表演这个绝活儿
我现在在宫里觉得很自在。费德里克很信任我,虽然这只表现在一些小事上,但参天的橡树不是从小小的橡果长成的吗?我相信自己很快就会被提升为大臣,还经常祈祷有机会向费德里克证明我可以担当更加重要的任务。但上帝觉得让我担任更高职位的时机还未成熟。Potta!难道他一定要让埃尔科莱那个一无是处的矮子来告诉我这一点吗?
埃尔科莱和乔凡尼唯一的共同之处就是他们的身材,乔凡尼有多勇敢,埃尔科莱就有多么胆小;乔凡尼有多聪明,埃尔科莱就有多愚蠢;乔凡尼根据心情的变化更换衣服,而埃尔科莱每天都穿着同一件棕色的外套和同一条裤子;乔凡尼要是不驼背的话,会和正常人一样高,但埃尔科莱天生就是个矮子,到死都只能是这副模样。
我之前几乎没有提过埃尔科莱这个人,这是因为他除了在我进宫后第一次宴席上斗死了一头羊之外,就再也没有做过任何值得一提的事情了。科索里的人们过日子全靠养羊,因此他每年只有一次机会表演斗羊的把戏。大多数时候他都躲在大厅的角落里,弯着膝盖,低着头,好让自己看上去更加矮小,一边祈祷费德里克不要注意到他。
一天晚上,费德里克随手把手中的餐盘一扔,刚好砸在埃尔科莱头上。他气愤的站起来,我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忍不住大笑起来,比看他表演斗羊时笑得更加厉害。他以为是我干的,于是朝我骂开了。随后他意识到盘子是费德里克扔的,立即把盘子捡起来。他弯下腰去拿盘子时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开始不停的转动脑袋,仔细检查手中的盘子,就像从来没有见过盘子一样,然后像狗一样嗅盘子,嗅完一边又把盘子转过来闻另一边。那个矮子,那个王八蛋是在模仿我!费德里克推了一下比安卡。餐桌上的所有人都停下来看着他。埃尔科莱把盘子转过来又转过去,不停的嗅来嗅去,随后撕下一小块食物,放到舌尖上。他分开两腿,双手叉腰,眼睛望着天花板,不时停下咀嚼的动作,若有所思,露出又大又宽的嘴巴和肥厚的舌头。他就这样反反复复,最后总算把食物咽了下去,还用手指在身上比划出食物从喉咙落到肚子里的路线。
不用想我也知道他接下来会做什么。果然,他抓住喉咙,开始剧烈的咳嗽,而后倒在地上大叫起来,身体的各个部位不断弹到空中,脸部扭作一团,疯狂的抓着地面,大声喊,“我的骨头,我的骨头!”最后后一仰躺在地上,像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比安卡大笑起来。她用双手捂住脸,拼命止住笑,可是一看见我又忍不住笑起来,费德里克也跟着笑了,还不停的用拳头敲打桌面。很快,大厅里笑作一团,声音大得好像蠢驴在嘶叫。我真想朝埃尔科莱的脖子上插一刀。这个矮子竟然当着大家的面戏弄我!在我经历了那样的劫难之后,他竟敢嘲笑我?
埃尔科莱表情严肃的鞠了一躬,大家的掌声还是没有停,他又鞠了一躬,就这样,他一连鞠了四次躬。上帝啊!看他的样子肯定还以为他单枪匹马征服了法国呢!费德里克擦了一下眼睛,说,“好样的,埃尔科莱!好样的!再表演一次吧!”
笑声和掌声让埃尔科莱被受鼓舞,他扭曲面部,极力模仿我中毒后饱受折磨的表情,短小的身材显得格外滑稽可笑。
“你不觉得很好笑吗?”费德里克问我。
“我看不到自己吃东西时的样子,”我说,“所以不知道他学得像不像。”
“像,太像了,”费德里克笑着说,“简直一模一样。”
我离开大厅时,笑声仍旧在耳边回响。我拿起米兰达的镜子,看自己吃东西的摸样。尽管埃尔科莱的动作很难看,但他的确学得很像,我真想把他杀了。
《试毒者》 第四部分感受到它的存在
“你不能杀他,”托梅森警告我,“费德里克很喜欢他。要是他出了什么事,费德里克肯定知道是你干的。”
埃尔科莱很快就开始给所有乐意观看的人表演。前一天还夸赞我的仆人现在看到我都忍不住窃笑。我尝试用不同的姿势吃东西,可是吃东西能有多少种不同的方法呢?
“费德里克很快就会忘了这件事的,爸爸,”米兰达安慰我。
可是费德里克没有忘,更可恨的是,每次来了客人,他都会让埃尔科莱表演那套把戏。有一次我试吃食物之前没有用力闻,费德里克竟然当着Baglioni的面生气的说,“照你以前的样子做,不然你会毁了埃尔科莱的表演。”
于是,我像动物一样(而实际上我已经变成宠物了)嗅起来,然后就退到一旁看埃尔科莱出我的洋相。每次埃尔科莱模仿我,费德里克就会把杀死帕尔和她家人的故事说一遍。这些客人回去以后肯定添油加醋的把故事又告诉了别人,于是故事有了无数种不同的说法,而我的名字也流传到罗马和威尼斯。
不可否认,这一点让我很开心。我跟塞普提万斯说我很快就会成为意大利最著名的试毒倌了。他微微一笑,露出两排黄牙,“但丁说人的名声就像一阵风,吹过之后立即就被遗忘了。”
“这话当然没错。但刮风的时候每个人都可以感受到它的存在。”
“是的,”他说,“有人夸它也有人骂它。”
他的话是多么有道理啊,只可惜我当时已经昏了头了,根本听不进去。
当然,我只是个试毒倌,餐桌上的客人不会相信假装中毒是我自己的主意,他们都认为是费德里克指使我这么做,好名正言顺的杀掉妻子和岳母。不久后连费德里克本人也相信了这种说法。有一次我就站在他身边,而他竟然向博洛尼亚的大使吹嘘,说自己不仅想出了这个计谋,还亲自教我怎样假装中毒后的疼痛!
冬天的夜晚总是来得很早,一天晚上我又想起了这件事。宫殿雪白的墙壁因为冬季雨水的冲刷变成了暗灰色。可是第一次看到这些墙壁的人根本不会想到它们曾经拥有雪白的颜色,在我看来,故事就像这些灰色的墙壁,人们听了费德里克讲的故事后,也同样不可能再了解事情的真相了。听故事的人如果喜欢某个故事,就不会在意这个故事的真实性。这么一想的话,我怀疑约拿根本没有被那条鲸鱼吃掉,事实可能是他把那条巨大的鱼吃掉了。耶酥也可能并没有死,而是从十字架上爬下来躲到山洞里去了。又或许苏格拉底喝下毒药之前并没有开那个玩笑,而是跪下来大声求饶。
但这些想法并没有让我心里好受一些。雨下得更大了,我开始担心米兰达的去向。她应该早就下课了,可是还没有回来,于是我出去找她。我来到一见屋子门外(米兰达经常和她的朋友们在那里玩耍),听到屋里有一个声音说,“米兰达,别不高兴了!”
我偷偷朝里看,只见几个女孩围坐在一堆很旺的篝火前,头靠在一起,互相搭着肩膀(女孩子在一起的时候总是这样)。她们在取笑米兰达,而她一个人坐得远远的,抱起膝盖顶住下巴。
“不管怎么说,”米兰达有点恼怒的说,“你们学得不像。”
“那你学学看,”一个女孩逗她,其他人也都跟着起哄,“你学学看。”
米兰达咬了一下嘴唇,站起来了(写到这里时我的手都在发抖),开始学我吃东西的样子。埃尔科莱模仿的水平尚且有限,可米兰达天生善于模仿,而且她对我的了解比我自己更加透彻,所以她的表演惟妙惟肖,女孩子们看得大笑不止。模仿完之后,她又假装对着一面小镜子检察自己的喉咙,还做出咳嗽和漱口的动作,然后把手指伸进嘴里,好像在剔牙缝里的食物碎屑。这是我每次饭后回房必做的动作。她学得很认真,缩缩脸,舔舔嘴巴,动动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