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作者是有才气,有主见的,那是革命后的冷静与省思,是革命革到途穷之时,传统从远距离返照的一缕回光,一笔偏锋,这可是当年的国画新党料不到,古人更料不到的——传统,你说它是累赘也罢,说它是遗产也好,它还是在,还是厉害,它可以是阴影,也可以是光照,端看不同时代的作者,怎样以不同的画眼看待它。
国画革命的世纪争论,有益而无益。到了动手作画,实践与词语,规律与主张,毕竟两回事。笔墨等于零?笔墨等于一切?有理无理,终躲不过“笔墨”二字,而笔墨落在宣纸上,总要化开来,这是谁都无奈何的事。能试的试过了,要看的看到了,百年国画,其景观不在画,而是这百年光阴好几代人的刚愎、幼稚、摸索、挣扎……至于黄宾虹齐白石辈,按四舍五入法结算,都该归入传统大账的余篇遗页,只因其才如斗,其时未远,仿佛于本世纪“新国画”平添荣耀似的,其实不过是几位老人的高寿所致,他们,毕竟活在“国画革命”的彼岸,后来的革命家并未后来居上,青出于蓝,而国画革命,终于是走到国画的此岸——唯见“此岸”,不见“国画”了。
“国画革命”虽或出于历史的不得不然,也确留存几幅传世之作,其后果,则如百年中国的种种革命,开裂文化艺术的累累断层,断层的此端,头一批国画新人,便是“新文人画”群落。他们多数出生在叫嚣革命的五六十年代,而竟自然而然成为“国画革命”的“反动派”。他们偏要画旧时的才子佳人而不画工农兵,偏要画超时代的山水画而不画新中国的新天地,国画革命所唾弃者,他们捡起,国画革命所主张者,他们唾弃。他们,其实仍该属于“革命”的一代:革“国画革命”的命……但是话也就不必说下去,说下去,又入了国画争论的话语泥沼,我们还是来看年轻人的画。
到了六七十年代出生的国画家,革命意识终告厌倦、淡漠,以至隔阂了。所谓“代沟”,虽是令人困扰,但其实有代沟还比没有好。世纪之初的国画革命亦无非起于代沟,不然国画实在要因循到生趣全无,而今国画革命恣肆百年,也还要有新的代沟来淌开这摊浑水,此即所谓文化的周期,历史的规律吧。新文人画一代刻意地要来反其道而行之,是因他们于国画革命记忆犹新,犹如同堂的“父子”;今天的年轻国画家,则进退之间不再听命于前代的是非,好比隔代的“祖孙”。国画革命的理论话语对他们均难起到依附或左右之效,他们画国画,玩水墨,不见得非要怎样,也未见得非要不怎样,一如油画新生代摆脱了“油画民族化”符咒,油画便出离意识形态而复返绘画的工具之一。今之国画新人与其他画种的新生代同行在创作观上已经了无介蒂,他们放手描绘当今时代的风流人事,但不再刻意标榜时代感;他们营造种种匪夷所思的形象与图像,也不见得出于拓展国画表现力的雄心;他们更以纸墨工具去做种种逸出国画界外的观念作品,结果要比老一代国画革命家走得不知远多少,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根本不在乎“国画”的名分……此外,或也出现极端“私人化”的个例,无意于当代国画的各种流行标签或实验风格,以“无立场”为立场而入于笔墨实践,即如眼前见到的彭薇的画:她只是画几朵花,配几片叶子,落款盖章,挂起来看看,全不为“革命”情结与作风“新旧”所扰,反倒与古人而不是“传统”——神会而交遇,仿佛平行:古人当初的画兴,也不过临花起意,欣然命笔,哪有后人那许多妄念……
革命远矣。今日年轻的国画家画国画,要之,恐怕只为好玩,即便谁要来存心地慕古仿古,这断根既久的一代也是欲师承而无师,要因循亦无因,可资照看者,恐怕是近年频频面世的古典国画精印画册,凭借这迟来的出版物,“传统”在印刷品上恢复了文化的记忆。
以我的猜测,彭薇的画路与画兴,其实是将古人的若干新版集册置于案头,随手作游戏的参照,参照的游戏,这游戏,今之西人倒是早有精确的说法在,即欧美后现代绘画对于印刷品——通称“现成品”——的所谓“戏仿”,其妙要,在“戏”,而不在“仿”,因后现代有一路画手也不过出于现代主义绘画革命的世纪硝烟,既经看破,便来与革命前的诸般传统图像资源妥协而对话,如美国的Doyle,挪威的Nerdrum,意大利的Arcevia和Mariani,俄国的Maslov、Kuznetsov及Tobreluts,他们每取文艺复兴到普桑的现成图像作种种“变体”的蓝本,其效,说是“因循”而毋宁定义为“抄袭”——彭薇的笔戏想必未曾与前述西洋画家有任何牵连,唯其同是绘画革命的隔代后生,则作画的动机便仿佛有暗通之处,其理,乃“因循”者被动,势必弱化为传统经典价值渐失的副本,“抄袭”者主动,而宛然转化为古典文本语意复杂的回应。我们若以“戏仿”一词移来审视中国文人画,则“抄袭”的美学自董其昌即早有端倪在,尔后诸家沿袭,公然在图式与题款中指涉来源,借着与经典文本的复合重叠而自传统渐次剥离,确认自身的主张与位置……但这都还是洋人的说法,相对于近世西方绘画汲汲于涂旧标新,兴风作浪,中国古典绘画的流变则从来波澜不兴,是一繁衍持续的超稳定状态,若说其间有风格画路的差异,也仅因人而略有小异,因时而发生微变,盖“因循”一词若非出于贬义,其实倒近于道家的无为而为,顺其自然。百年内兴国画革命,其实是为被动而剧烈的西化运动所裹挟,外因过于庞杂,而内因遂逐步丧失了机变的可能性,其中原委,此处理不清。实在说来,国画革命的“灾区”与“误区”多在人物与山水,传统花卉画体裁相对封闭而静态的空间,似乎天然地难有国画革命置喙的余地,虽则式微久矣,但并不存有难以衔接的断层。
这些大道理,彭薇自己或许全不想到,也不在乎,以我旁看并挑剔这批浅尝未止的作品,仍未脱尽新国画既有的套路,质薄而微甜,尚欠花卉画领域诸般传统“修辞”,然可贵者是在没骨与设色能够心手相应,颇具灵气。其中几幅描绘明清官窑,逸出题外,以瓷具作静物设置,局外局,画中画,无意间触及以“现成品”入画的观念。而近期的墨石与牡丹系列,尺幅大,难度增,却能局面渐开,品相端雅,与明清的画意章法初呈会合之势,显见作者已然主动解读并修习传统花卉画的“文体”与“句法”,这在同龄写意花卉画作者中似乎不多见,虽运笔的骨力逊于墨色的烘染,但居然气势酣畅,画意圆融而俊秀,至于书法题识等一整套纸面规矩,是还要狠下工夫,从长计议。以我的偏见,作者既是雅好前人的画路,自当依次上窥诸如何濂、蓝瑛、王谷详、孙艾、陆治、唐寅、姚绶、张逊、王渊,以至钱选的画境,倘若出以虽不能之、心向往之的诚意,由临写而罗致,借效仿而识髓,久之,或竟能自出意外的篇幅也未可知,且看作者能否从此自悬难度,计较品格,进而探访宋元花卉画传统的渊薮,如此,或许真该走成一条反方向的正路。
不过这都是后话,以彭薇的年纪,画下去,路正长——自宋及清,中国花卉画遗落的一大批珠玉之作,近已在新版图册中呈露其荣华富贵,其间多少妙旨亟待今人恭谨认知。国画革命的遗患,实于传统无伤,而在赏鉴的眼光逐代昧失,传统的泯灭,似亦非如国画革命论所说是为必然,今借彭薇的初作从旁议论,不为辩说什么道理,只为小小的讶异:传统画道的隔代传递,真是曲折难料,所谓老树青枝,旧苑新人,眼前,即便作者仅只初涉清人的传统,我以为亦足可喜,亦便可期。
2002年元月
第一部分 众生相与人物画第3节 世界的重叠
读翁云鹏《图像与风景》系列
当马拉美宣称“世界归存于书本”之时,以大仲马和巴尔扎克为代表的法国文学已经处于小说“全知观点”叙述传统的尾声,像马拉美这样的现代文学先驱已不再职志以小说描述“世界”,但他朴素地指出了传统小说以文字建构“世界”的雄心。
绘画,则早在好几个世纪之前,便以文艺复兴时期创立的透视法与一整套描绘技巧,宣告一幅油画的视觉功能犹如一扇“窗户”,从这窗口向外张望,我们于是看见了“大千世界”。到了十七八世纪,欧洲画家继而发明“取景框”,为19世纪诞生的摄影,预先确立了精准无误的观察方法,那时的欧洲人确信,透过取景框,世界的景观无可逃遁。
到了20世纪,西方人的观看传统借助一系列科技发明,由摄影而电影而电视,不但将“世界图像”搜罗无遗,而且以其全新的视觉文化占领了世界——今天,当世界各地拥有电视的亿万观众坐在家里,收看全球各国的时事新闻时,有谁会感念“取景框”,并想起那聪明而过时的比喻:“绘画是一扇窗户”?人们只是盯着电视屏幕,任由其间的任何影像持续通知我们的眼睛:看哪!越南的战火,索马里的饥荒,登月的宇航员,苏联的解体,“9·11”的浓烟……家人笑语,电话铃响,厨房的烹调声,时而打断我们在电视机前的观看仪式。照欧洲人的说法,电视机前的现代人个个都是白痴,电视机则被称为“白痴灯笼”。我们随手关闭“灯笼”,转瞬间,从电视的世界回到日常的世界,用餐,聊天,熄灯上床,或者,电视继续开着,一如我们继续生活。美国画家费雪即曾描绘这样的情景:一对正在翻身做爱的情人朝电视机伸出一条手臂,转换频道—这时,又有谁会在电视机开关之际沉思片刻,或对放置电视机的柜台与整个家居环境作一认真的环视?
电视机是家具之一,家具意味着生活。我们对电视屏幕中万里之外的灾难有所震惊,但电视机时刻提醒我们是在自家客厅,客厅是安全的。而制造灾难的恐怖分子——譬如“9·11事件”策划者——特意在世贸大厦双子楼的攻击方案中预留相应的时间,以便让媒体将灾难图像传播到全世界,经由电视屏幕——屏幕不也像是一扇窗户么——通知人类的亿万双眼睛,那是被媒体文化制伏了半个多世纪的亿万双眼睛。
现在,画家翁云鹏的《图像与风景》系列居然动手撩拨电视机前的眼睛,活像飞蛾近在眼帘的扑闪,我们的目光为之略一分神,于是看见了电视屏幕的周围。
在绘画史高度成熟的时期,中国与西方的绘画都出现过有趣的“画中画”。14世纪张雨《题倪瓒像图卷》即在倪瓒身后的屏风上画着精美的山水画,元刘贯道《销夏图卷》中那位高卧眠榻的名士,则身后屏风也画着一位高卧的前代名士,其意,自然是以画中人与画中画显示源远流长的名士传统,但无意间涉及了绘画与绘画自身的关系。欧洲17世纪曾经盛行一时的“画中画”,则旨在揭示绘画与观看的关系。那是一批描绘宫廷画廊宏伟内景的作品,在画面中,墙上,地上,天花板上,层层叠叠放置着当时的欧洲名画。这批作品的意义,不在于“画中画”精湛的描绘技巧,而在暗示并确认那些不在画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