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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画中的“世界”,均被分割成若干更小的“世界”,每一幅画中“画”,都是“窗户”中的“窗户”。窗户的定义,是为“四边”,所谓世界的图景——不论是往昔的绘画,还是现代的摄影、电影、电视——均被这“四边”所框定、界分、截取,而后呈现为“世界”的某一角落。而电视机前的看客,也无非是各自坐在世界的亿万个角落,自以为看见了世界,分享着世界的图像,唯当电视关闭之际,我们才与“世界”暂时告别,回到各自的角落。
绘画无法“关闭”,除非我们转移目光,绘画始终“看”着我们。在翁云鹏的所有画面中,每一架电视机也都开亮着,聚敛目光,而我们的目光,无不在这批作品中遭遇双重世界,并面对双重问题:我们是在看电视节目,还是在看电视机周围的景物?作者是邀请我们看电视,还是看一幅画?
——在京郊的荒路边,萨马兰奇即将宣布申奥成功的城市;在水乡的陋船里,纽约世贸大厦浓烟滚滚;或者,在胡同民居的砖墙角,国庆检阅的盛装女兵迈出齐整的大腿——我们早已从电视节目中“看过”,或者说,“获知”了这一切,那只是经已储存在公众记忆中的公共图像,根本不是新闻,因此,这些图像不是作品的主题与主角。主角是谁呢,是画面中看不见的“人物”,他们既是缺席者,又是在场者,他们,就是站在画前投去一瞥的我们。作者刻意安排我们与那些世界图像再度遭遇,从这些熟识的图像中认出我们自己,以及我们身边与脚下的世界。他一概抹去,也无须画出任何观众,当我们一眼看见这些画,我们就是观众,因此,作者不是在描绘电视,而是描绘“我们在看电视”,他甚至不在画一幅画,而是画“我们在看画”。
我们真的在看画么?出于观看的本能,我们一定会注目于电视屏幕,那是画面的“焦点”,但观看绘画作品的本能却立即提醒我们,那架电视机只是画面的“道具”之一,我们面对的其实是停着一台电视机的“风景”。然而,若是去除电视机,这些粗陋而平凡的景物便失去被绘画眷顾的理由,它们确实不值一看,人们在其间搁一台电视机,只为收看关于世界的节目,换言之,只要电视机被开亮,我们对自己置身其间的真实世界,乃是“熟视无睹”,“视而不见”的,或许,这才是作者分明暗示的主题。
但是聪明的意见会说,摄影、电影,甚至电视的摄制,均可有效处理此一主题,为什么作者偏要借助传统而过时的写实绘画?
这是难以反驳的意见,这也是《图像与风景》系列所蕴含的深刻悖论。
我们应该记得,当欧洲人描绘“画中画”时,摄影与电视尚未诞生,人们将绘画看成是“世界”的寄存之所,在20世纪前,绘画的部分功能即相当于今日的“媒体”。在今日媒体时代的观看经验中,绘画中那部分认知世界的传统功能还有没有价值?如果有,那是什么?翁云鹏的作品或许可以算做回答,或许,他给出了更形复杂而令人困惑的问题。
电视机的“四边”,即相当于昔日油画作品的四边。电视屏幕向来是传播世界图像的“窗户”,当这“窗户”的四边为更大的四边所框定,屏幕中的新闻图像也被置于“画中画”的同样处境。就我记忆所及,早在60年代,美国摄影家弗里德兰即拍摄了一大批黑白照片,每一照片的场景都是家居、旅馆、办公室或公共场所的某一角落,而每幅照片的中心总是一台开亮的电视机,恰如翁云鹏所描绘的画面。
异曲同工?且慢,此事应该是“异工”而“同曲”——弗里德兰手中的工具不是画笔,而是摄影机,这工具与他摄取的电视机均为“机器”,因此,他的作品乃是“影像中的影像”,二者的工具与手段是同质的,犹如描绘对象与描绘方法均为同质的手工绘画,产生了17世纪的“画中画”。
许多电影与电视作品均曾一再出现过电视机,以及人们正在“看电视”的情景,不论其观念与主题如何,那仍然是“影像中的影像”。现在,翁云鹏将“媒体影像”强行组入绘画,画出了这批可以称之为“绘画中的影像”作品,至此,手工绘画与媒体影像的概念,至少在视觉上被混淆,甚或被偷换了:在他的画中,“电视影像”全是假的,是用油画颜料画出来的,但又是真的,因为画面中确凿放着一架“电视机”,我们的眼睛不会将之认作别的东西,就像我们在肖像画中“认”出人脸,在静物画中“闻”到水果与花朵的清香。
这里,马格利特著名的公式——“这不是一支烟斗”——又一次获得证实,随即遭遇挑战:我们的眼睛仍然会“相信”,或者,准确地说,会“同意”这是一台“电视机”,我们依然会亲眼默认古老的绘画的骗局,并与之合作。
这是一幅幅亲切而怪异的图画。当翁云鹏将异质的媒体影像带进绘画,“媒体”似乎因此而“贬值”了:它在作者描绘的景物中被缩小后,变成画面的“符码”与自身的“副本”,与绘画“扯平”,仅只作为其中的一个组成部分;但绘画似乎并未因此“升值”,情形或如罗兰·巴特所说:媒体时代的绘画变成视觉的可疑之物。由于电视的介入,这批画反而确认了媒体影像的霸权:在风景中,它那么小,那么突兀可笑,但它依然是画面中主要的,甚至是唯一的“发言”者,周围的景物无法分享它的优越感,我们在景物与电视间移动目光,终于会承认作者选取的每一个场景——粗陋,熟悉,琐碎,亲昵,处处铭刻着我们生活其间的斑斑证据——都有赖于电视机的在场,不然,这些场景难以宣称自己是一幅“画”。
作者应该感谢“媒体”,是电视机使他“发现”了我们周围的“风景”:这是一批媒体时代的风景画,“世界”与“本土”的差异,“时间”与“时事”的重叠,在画面中处于既是否定的,又是肯定的状况,这状况,成全了这批风景画,而这片风景的主人,便是我们。
我们应该感谢“绘画”,当电视机的四边被框定在绘画的四边之内,我们得以从绘画的立场解读“媒体”的传奇与虚幻。这批作品生动而有效地将媒体影像置于绘画图像的空间——那不过是杂物与空地上的一束光亮,要不是绘画使之收敛,我们的目光就总是被电视屏幕所支配,成为媒体影像的无条件的俘虏,现在,我们在这批风景画面前,重又成为观看的主人。
而绘画也该感谢媒体:当它接纳了媒体的影像之后,便不再有理由被认为是失效的视觉文本,它因此确证了自身的价值,这价值,就是绘画依然能够调节或校正我们的观看本能,使之不至于在媒体时代过度迷失;媒体,自然也该感谢绘画:提供“真实”原是媒体的承诺,唯在它被绘画“贬低”之后,这才凸显了不同世界之间的真实的距离,这距离本身,反而要比电视屏幕所能提供的“真实”来得更真实。
遥远的世界与我们的世界,媒体的世界与绘画的世界,在翁云鹏的画面中交相重叠了,“世界”,经由二者的重叠同时向我们呈现各自的幻象与真相,提醒着我们与世界、世界与我们的关系。我们应该对“观看”抱以适度的怀疑,以便维持我们对自己的眼睛的信赖,因为绘画仍然值得信赖——这批作品可能还在提醒另一项连作者也可能忽略的事实:绘画的诞生始终取决于我们的双眼,而所有摄取影像的高科技镜头,即便再精确,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是“单眼”的器械。
2002年2月2日
第一部分 众生相与人物画第4节 地方与画家
读陈安建《茶馆》系列
欧洲还是老样子。欧洲的老样子,我何以知道呢——从巴黎经比利时进入荷兰,行程半天,火车穿越国境,景色变,居然天色也变:法国壮美、比国沉郁、荷兰旖旎。到得阿姆斯特丹,看那雨光云翳,竟与17世纪当地风景画毫无二致。数日后造访哈尔斯终老的哈勒姆郡,唯见旧街俱在,屋舍俨然,卵石路间的青苔,酒馆瓷砖的幽光,还有北欧少男少女腴白面颊上的两团赤红,无不十足“荷兰”。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徜徉北欧才几天,我就想:这样的国度不出霍贝玛维米尔,实属天理难容,也才感悟两百年前丹纳写在《艺术哲学》里的论见,实在质朴而有洞见。
董其昌的“南北宗”说,与丹纳艺术论不是一个意思,但山水画的吴派皖派浙派,及扬州八怪金陵八家,也还以地方入论,大致名实相符的。前数年去看烟波浩渺富春江,想黄公望若放逐陕甘宁,谅必技穷。纽约博物馆藏宋人《胡笳十八拍》,那作者要是发配闽粤,则描绘北地大荒的笔意,也将损失净尽了。
不过以上意见在当代中国画坛谁人要听?虽则华夏九州至今方言喧哗而民风犹存,可是中国艺术家岂肯落后于“时代”。短短二十年,美术圈时风异变之速,犹甚于光阴:莫说“绘画”早经落伍,
便是“装置”之类,近年也为“行为”艺术家所耻笑。去年的成都双年展号称“架上架上”,分明呈露“绘画”的据守之状,而今秋广州三年展,绘画仅占小半,再过六年九载,绘画的比例谅必更其削减吧。
也好,变化速,证明活力盛,只是中国本土艺术家成千上万,能够与“世界接轨”而握手言笑者,毕竟是少数中的少数。散在各地各省的“绝大多数”,想来仍在“架上”或桌面低头涂抹吧。落伍是太落伍了,而且画什么?怎么画?画成之后,又如何讨得当代评论家一句半句的敷衍或说法?虽然单是“绘画”一项,今亦多有似是而非的分支:表现,抽象,观念,卡通,玩世派,唯美派,工夫派,极简派……唯“反映生活”的“写实”一路,即前半个世纪中国油画的正源与大宗,颓然失势了。“坚持现实主义”之类叫嚣余音,偶或听闻,岂知事物而须“坚持”者,情形已经不妙。怎么办呢?官家的期刊展览固然仍是一方地盘,连这地盘也难攀附挤入而竟兀自“坚持”者,就大约是格外老实迂阔的傻汉,最近给我撞见的四川美院陈安建,正是这样一位憨人。
事情从头说起:今春,罗中立同志将我叫到川美捧场,所捧者,即昔年川美77、78届诸位英雄儿郎——重庆,是我旧游之地,川美好汉,更是多年故交,我于是慨乎其行。抵达当夜,纪念展开启。正厅作者名姓一律如雷贯耳,可是几幅当年的旧作仅以照片展示,近作则件件面目全非,同我们所熟识的四川油画风调,难以衔接对照了。惊艳之际,意下不免有所失落:我是来怀旧的,怀那川美80年代初叱咤风云之旧,但墙头的新作提醒我:二十多年过去了——我自己的新作不也面目全非,使当年谬赏的若干同好大失所望么?亦且川美老兄毕竟在本土一路变化,我在域外的涂抹,何足道哉。
到得二三楼展厅,作者名姓渐次陌生。游目四顾,就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