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60-寻找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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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60-寻找英雄- 第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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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次,我记得,我老婆在房间里缝旅馆的被子,别缝边哼着歌,当时大街上天天放的就是那几首歌。她哼《社会主义好》,一个姓潘的公方代表听见了,指着她说:“这歌是你能唱的?”这样的事情太多了,公私合营后,我拿三十五块钱,我妻子拿三十块多一点。就靠这一点工资养活这一大家。    
    1956年,因为建宁沪铁路,将我买的一部分地充公了,给了我二百块钱。1953年,当时给我的定性是“地主”,1961年又加了个“资本家”。还有一件有意思的事,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因为没吃的,闹饥荒,大家都浮肿。当时政府发了一些糖丸,是防浮肿的。糖丸是用红糖加糠做的,每人两粒,公方代表没有给我,自己偷偷吃了。“文革”的时候,揭过去的短,这两个公方代表姓顾的和姓潘的,偷吃糖丸的事也被揭发出来。他们还挨了斗。这两个人现在都不在了,而我还活着。人还是本分一点好。    
    因为我在军统局干过,解放后有人叫我“反革命”,但是南京市军管会和市人民政府没有给我定为反革命,也没有给我加上“四类分子”(特指地主、富农、反革命分子、坏分子,1979年对“四类分子”予以摘帽。——编者注)的帽子。从刚解放到1978年落实党的统战政策的那段时间里,好像在国民党里干过的人都要给他戴上一个“历史反革命”的帽子,或者把这类人都打入“四类分子”之列。解放后,在我的档案里,没有“历史反革命”这个词。同事、邻居都说我是个老实厚道的好人。    
    “文化大革命”开始了,我被抄了家,我家一共被抄过两次家。刚解放的时候被军管会抄过一次,那时候主要是看家里有没有手枪以及所谓反动的东西。另一次是“文化大革命”时期,这一次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被所谓的革命造反派抄去,连我的一尺见方的大砚台都被抄走了。同时,我还要为那些“走资派”陪斗。造反派硬把我定为“地富反坏右”,只许规规矩矩,不许乱说乱动,还罚我扫了十几年的大街,我每天凌晨三点钟起床扫地,生怕在人前丢脸。我每天要向公安机关派出所递交思想汇报和每天的行踪情况。我每天写的思想汇报都是老一套,开头都是写“万寿无疆的毛主席,我向你汇报今天的思想和行踪……”,具体内容是:起床、扫地、吃饭、上班、学“毛选”、回家、睡觉等等。这些千篇一律的东西,连派出所的工作人员看到都嫌烦。我汇报,单位也汇报,派出所也汇报,居民会也汇报,一天到晚汇报。我不是个人啊?拿我当个什么人啊?敌人!几点钟坐什么汽车,号码,上班你在做什么事,我都写,天天汇报,不汇报不好交代,我是坏人。“文化大革命”期间的批斗是很惨忍,没有人性的。只要是批斗,就要把像我这样的所谓“历史反革命”也称作“牛鬼蛇神”牵上去陪斗。    
    我想去死,想自杀,后来妻子劝我不要死,说为孩子们想想,才抛弃了去死的念头。    
    詹文斌(詹长麟的二儿子,现为南京总统府博物馆研究员):    
    解放后,出身好,成分好的家庭的孩子,容易被分配到工作,而我哥哥詹文亮成年的时候,因为我父亲的所谓历史问题,一直未能分配到工作。1958年,他无奈远离父母去了青海找工作。我的二姐詹学勤因父亲的历史问题,十三岁就到了青海找工作,那是1960年,我们国家处在三年自然灾害最困难的一段时期。


1939年毒酒案解放之后(2)

    1966年,红卫兵开始串联,我也想去。但因为出身不好,不让我加入红卫兵。我就参加了比红卫兵低一级的组织,南京革命造反团。这个组织里全是出身不好的子女,要去串联。我家里人都拦不住我,我们几个同学带了一封证明,一路白吃白住,从南京到杭州到上海到汉口。后来在汉口上船准备回南京时,我突然想去青海看哥哥。但当时几个人只有一个证明,我就求领队的一个叫郑洪林的同学,把证明给我,因为他们上船就可以到南京了,也不需要这个证明了。郑洪林起初不同意,后来另外几个同学帮着劝,终于同意了。我用七天时间辗转到了西宁,下火车的时候一片黄沙。当晚住在一个学校里,给我哥哥单位打电话,我哥哥詹文亮非常激动,买了一只羊腿,一瓶烧酒。我们兄弟俩谈了一夜。我和哥哥说了家里的情况,我哥说这几年,他利用卫生防疫站工作的便利,卖自己的血,澡盆一样大的盆,卖了十几盆。这些钱都寄回家里,接济我们这些弟妹上学。我听后,大哭了一场。等我回到南京,已经是1966年12月31号,也是红卫兵串联的最后一天。我妈见到我后,上去就要咬我的肉,她以为我死在外面了。    
    那时候,父母经常被揪斗,我记得放学回家,邻居跑过来说,今天你妈妈又站桌子了。我当时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1967年的夏天,在南京七三四厂大礼堂批斗走资派,叫我爸也站在台上陪斗。他脖子上挂了一个写有“打倒历史反革命詹长麟”的牌子。除此之外还有我的娘娘詹长英也站在台上像他那样挂着牌子陪斗。为什么要叫我父亲和我娘娘陪斗,因为当时我父亲和娘娘都有所谓的历史问题,加上大伯父詹长炳解放后被镇压,姑父被判十八年刑狱的情况,所以他们在那个特定的历史时期,非挨斗不可。批斗的牌子上还要挂两块砖头,挂在脖子上的那根铁丝细得可以勒到肉里面去,加上酷热难当的盛夏,他们大汗淋漓,我父亲和娘娘的脸上都露出极端的痛苦。    
    那个时候我作为一个学生,看到父辈这样的情景,心里真不是滋味。人有一种天性,不能看到亲人痛苦,亲人的痛苦,就是自己的痛苦。我父亲说他不止一次地想过死。有一次把五包耗子药放在了桌子上,正准备吃,我母亲把它抢了过去,说为了孩子,要活下去!    
    1968年我毕业后也去了青海,为了帮助哥哥;在西宁,我在报社先当锅炉工,后来又当校对。改革开放后,因为有文化,当上了记者。我是家里情况最好的。    
    我二姐在青海湖边修青藏铁路,吃尽了高寒地区天寒地冻、风沙肆虐和吃不饱肚子的苦头。1962年国家经济困难时开展“下放运动”,由于我父亲的历史问题,她首当其冲被下放回南京。回南京之后仍然找不到工作。1963年她又到新疆找工作,人家说你家成分不好,我们不敢要。她为了像正常人一样找一份工作,处处碰壁,吃尽了苦头。我的大姐詹文雪1968年4月因“文革”期间的政治运动,加上我父亲、丈夫被揪斗,家里被抄,饱受刺激,得了精神分裂症,三十多年卧床不起。    
    我哥哥在青海工作了四十年,直到1998年才再回到南京。这些都是我父亲的“历史问题”造成的。    
    虽然全家因这些政治问题受到了迫害、牵连,但是我们都很尊重自己的人格,每个人都努力做个好人,正派人。我父亲当时经常鼓励我们,要争气,要争取入党,他早说过“与时俱进”这句话。现在共产党先进就要跟共产党走。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我和二姐都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二姐多次被评为优秀工作者和优秀共产党员。通过自己努力,我曾经还光荣地成为一名《人民日报》海外版和《青海日报》的新闻记者,并且曾经五次被评为优秀共产党员,多次被评为先进工作者和优秀公务员。    
    我并没有觉得自己亏呀,虽然没有文化,但我活到了今天,多少聪明人都在前面走了。我没有病。我天天锻炼,打太极拳,在床上做俯卧撑,现在还能做二十几下,我天天锻炼呢。    
    有时,我会梦见被我杀死的日本人船山来找我,因为他人很和气,中文说得好,平时和我关系很好。但我不后悔。你问我后悔吗,还后悔呢,我是诚心诚意要杀他们的,我是中国人啊!中国是我的祖国啊!我要我的国家!还后悔呢,我从不后悔!


英雄无觅六十年篇首语

    一部时长不到三十分钟的片子,我们却拍摄了近半年。从电视的成本考虑,这是极不合算的一次制作。但寻找项俊文,却是一个一旦介入就无法自拔的故事。    
    在项俊文的身上,似乎有着太多的谜团:为什么有人花了几十年的时间,去找一个与自己非亲非故的人,一个甚至不知是否还健在于人世的人?为什么他和一本带血的相册有关?为什么他要一再改名换姓?半年多的时间里,我们带着这些疑问走访了北京、杭州、河北各地,艰难地寻觅着关于项俊文或是他所生活的时代的点点滴滴。    
    项俊文是当时非常罕见的手持德国莱卡相机的人,相机是他倾家荡产换来的。但在他二十七岁那年,他却亲手摔坏了那台相机,撕毁了里面的所有胶卷。几乎每位采访对象提起这段往事,无不在镜头前面泣不成声,泪落涟涟。    
    每当我们提起战地记者,想起的总是卡帕等闻名于世的国际友人,但事实上,在那个年代,中国也有一批土生土长的战地记者,而且他们一点也不比卡帕逊色。他们所具有的拍摄条件比卡帕严酷得多,可是这些人却连自己的名字都无法留存在史书上。因为战时环境太残酷,他们为了不牵连家人和组织,只能改名换姓,虽战死沙场却只落得马革裹尸还,无觅英雄处。


英雄无觅六十年哥哥走了

    当时江浙一带还是蒋介石直接控制,金华的生活在各方面也还算繁荣。我家乡的村子一直就比较富裕,因为先辈们在村子的东、北、西三面挖了一条沟,成了蓄水池,村子就好像一片荷叶浮在水面上,旱涝不怕。我家世世代代在这里,由一个布衣变成富裕的农民,到我父亲的时候是最高峰,有三四十亩田、三个鱼塘。我们那里的树叫乌桕树,我家种了七八十棵。我父亲那时,盖了新房子,生了五个子女。哥哥最大,我最小,中间三个姐姐。家里的名字都是很土的啦,叫金土、桂妹、云凤、飞凤;我小的时候叫顺金,我哥哥一个“金”字我也要一个“金”字。到学校里就改了名字,哥哥叫项俊文,大姐项秀英,二姐项秀华,三姐项秀娟,我叫项秀文,“文”是跟哥哥一样,“秀”是跟姐姐一样。    
    我父亲当时思想比较进步,在村里破庙办学,后来又搞了一个中式学堂,自己担任董事长。所以我家虽说是农民家庭,但是五个子女都上学学习。到了哥哥该念初中的时候,我父亲突然病故,家里没有了生活依靠,只有田地了,但我妈妈还是坚持“卖田卖地也要给金土念书”。我哥哥当时念金华中学,叫金七中,省立第七中学。父亲死后没几年,母亲又突然病故,家里的田也卖得差不多了,哥哥读完初二不得不辍学回家,挑起了养家的责任,他十八岁,下面的弟妹分别只有十五岁、十二岁、九岁,我最小,只有六岁。父母双亡,长兄为父,他挑起全家的担子。    
    哥哥十几岁就抚养我们兄弟姐妹。那时候,哥哥就是我们的保护人,记得是1938年,他说他要北上抗日了,要离开家乡离开我们了。那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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