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个“鸡”。邱雨寒曾经这么怀疑。
就算是“鸡”,也不妨碍我们什么,她是个好保姆啊。我说。
昆都的妓女并不是很多,这里比其他偏僻的城区更干净一些。娜达莎说,龙阁时常出现的几个混生意的妓女并不吃香,她听见她们说,现在越是繁华的地方越是不好做,倒是城市边缘的小镇小区里这种营生相对繁忙。新月熟悉昆都的每一条大街小巷,她自己说在昆都找工作的时间不短,几乎摸遍了每个生意场。我更愿意相信她的话。
在莫斯科“麒麟城”的日子里,我看到过太多的低层妓女,其中也有亚洲人、中国人。她们言语放荡,眼神飞流,浓妆艳抹,站坐无根,看不到女人的美德和温柔。爸爸说,她们也是实在没有生路,才选择了这样的危险职业。那时爸爸教育我,说女孩子和男孩子一样要经历一段危险的路程,没有天上掉下的馅饼,也没有不存在危险的经营。我曾厌烦地用手袋抽打过无聊的妓女,爸爸说,别仇视她们,她们同样是人。
我对邱雨寒说,别仇视新月,她若是“鸡”你也别仇视她,她也是人。
我回到昆明家里时,新月已经恢复了平静。我问她发生了什么,她愣了一下,然后对我说,姐,没什么,几个流氓纠缠,打了我几下,没事。
纠缠了你一夜?我问。
没,我,只是不敢回家。新月说。
你去哪了?我问。
新月没再言语,她看着我怯生生地低了头。我说新月你别怕,你和姐姐说。她还是摇头。
她在昆明没有朋友,她在我的家里工作了这么长时间也没有朋友来找过她,甚至连找她的电话也不曾来过。
一滴眼泪从新月的眼中流出。
我扶她坐下,搂住她的肩膀轻轻拍着,我说,新月,有几个事情我先告诉你一下,你干了什么不要紧,你做我家的保姆是称职的,你若不说,你的危险也许就是我们的危险,你记着你现在照顾的细波,想想你若有什么闪失他怎么办。你在我家,我要对你负责才是。
新月慢慢挽起袖子,露出伤痕累累的手臂。那些伤痕上结了很多黑色的痂,我一眼看出那是烟头烫出的伤疤。
姐……我是,以前,是个妓女……
我啊了一声,完全是下意识地叫了出来!
我突然感觉身后有些异样,回头看看床上的弟弟,他纹丝不动地睡在那里,鼻饲机并没有工作,还没到做鼻饲的时间——但我分明听见了声响,好像和上次的声响一样,那是鼻子里发出的一声哼响!
新月,你听到什么了吗?
姐,他哼了一声!
第八章 身体的日子红土黑土
新月是没有根基的人。
弟弟床头的小花盆里,那棵不知名的药材结实地生长。盆里是一捧红土,是新月亲手捧来的。我说,新月,不怕,你看,它长得多好。
云南遍地红土,在我刚飞临昆明时就在飞机上为满目的红色惊叹。我从寒冷的黑土地飞到了温热的红土地,地球的颜色真是五彩缤纷,哪里的沙土都埋人,我也许更适合红土。
在我决定回中国时,我告别舒拉妈咪之后先去了华沙。安娜姐的中国餐馆生意不是很好,我劝她一起回中国,她就对我说,细艳,哪里的沙土都一样埋人啊。
安娜姐在中国没有了亲人,她的父母和兄弟移民去了她最憎恨的日本,她自己留下,她告诉他们,她可以不去发达国家,她愿意去最贫穷的国家读书和工作,也绝不去日本。
那是天生的反感,我本和日本人没有瓜葛,但看到他们趾高气扬的样子,再想想几十年前他们的霸道,就绝对反感。安娜姐说。
我没有根的概念,也许是遗传,我的父母就没有根的概念,这一点我随他们。安娜姐说。
中国流行词里有个“漂一族”,也许就是我们这样。但我不想再漂了,我送走了一个又一个亲人,他们不该这样早逝的,都是漂的缘故。我说。
从华沙展转到昆明,我走了三万里路。为了在脑子里印上黑土地的烙印,我一路吃住在火车上,穿越俄罗斯,我坐了八天八夜。从哈尔滨到昆明是因为我高烧不能再持续坐火车,但当我在飞机上看到云南的红土时,涌上的亲切感和紧张,让我在座位上出了汗。
红土只是影射了我一下,我便退了高烧。
我并不迷信,只是相信人都有信念,而信念的力量是没有度量衡的,就像我为弟弟糊了纸床,就像我相信纸床上长出一丝绿色是好兆头一样。
天生对色彩的喜好让我进入了美术学院,那时我还不知世界从宏观上看去也这样色彩斑斓。我觉得,我能调出美丽的色彩一定是我的天赋,我调的色应该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不然我就失去了学习的意义,现在我才明白,世界存在着的,本身就是一片斑斓。
舒拉妈咪怎么也不相信世界上有红色的土壤,我说,妈咪你来看看嘛。她说,圣母安置你进入乐园了,那里比俄罗斯干净的多,你是有福气的人。
舒拉妈咪说我是有福气的人,她说她还得在莫斯科浑浊的空气里呼吸。
邱雨寒说我是有福气的人,在昆明发展和生活的比莫斯科好很多。
新月说我是有福气的人,姐,你看你什么都有,同样在一块红土上,你长得那么好,我长得那么不好。
2003年深秋,有福气的人被新月搀扶着走出医院——我的第一个孩子流产了。这个孩子是在结婚前留下的。突然的疼痛和流血让我不知所措。大夫说,这是自然流产,以后再怀孕的时候可要百倍千倍地小心了。
新月说,姐,你要疼你就哭就喊。我说,新月,疼我能忍受,我怕的是,我这个土壤长不了苗苗,好端端的我怎么就保不住孩子呢?
新月说,不怕,你看细波的那根草药长得多好,你看你的广告公司长得多好。
我说,完美真的不存在,真的不存在,不然,世界美极了,圣母就会嫉妒了。
2003年深秋,我休息了几天。躺在家里时安娜姐常来陪我,邱雨寒也形影不离。安娜姐和邱雨寒都去忙公司的事务时,新月扶着我躺在她的单人床上,她靠在弟弟的身边半躺在那里,手里握着弟弟的手慢慢地抚摸。她的动作自然完整,没有刻意做给我看的用意。我想,她是不是在夜里也这样靠在弟弟的身边睡觉,是不是也在夜里爱抚弟弟的身体……
2003年深秋,我被休息的几天弄得异常烦躁,我感觉我的身体,也试图感觉新月的身体,我也想安娜姐曾经奉献给爸爸的身体……挂在墙上的那幅老师的油画曾在几天前激励了我的创作欲望,我在画布上涂抹了一些轮廓,却在这样休息的时日里无法再拿起笔来,那些油彩依然艳丽,我却觉得没有了光泽。
突然我觉得,我本来并不理解色彩。几天前我对缤纷世界的钟情竟然被袭来的一阵风浪吹得满目云雾。是女人生来的善变,还是我原本就脆弱得可怜?我以为我有了根基,可我保不住一个孩子,可弟弟还在昏睡,可新月还在受苦,我如何安静身心?
波兰的一位女诗人有一首被翻译成俄文的诗歌,我还记得几句:
女人的身体就是一片土地
也有丰夷和贫瘠
那创伤就是土地的砂石
坚硬无比
爱情并不是女人的根基
它不孕育生机
能冲开砂石的只有生命
那是上帝给的荣誉
……
女人是一样的,土地是一样的,其实,我想,生命也许是不一样的,那么,爱情是不是一样的,爱是不是一样的?
第九章 思考的季节炎热的秋天
一九九七年的秋天,莫斯科异常炎热了几天。香港回归后两个月里,莫斯科的电视台几乎每天都有关于中国的节目。那时我已经住在了大学宿舍里,和中国的两个留学生住在一起。我们看着电视,谈论着中国。
爸爸已经基本“撤离”了“麒麟城”,一心抓他的商会工作。媒体在七月份开始露出来了少许说法,“中国商人从事大规模偷税走私”、“滞留俄罗斯的中国人一半以上属于非法居留”等等,并有官员强调“整顿只是个开始”,“对中国人从事的非法经营要继续整顿”。一直遭受损失的中国人继续在找着天理,但很快地被不停更新的世事更新下去了。莫斯科一直是俄罗斯最重要的舞台。爸爸的商会像祥林嫂一样在莫斯科方面翻着旧账新账,但能引起全社会关注的措施几乎无法施展。
我投入了全新的学习中。学习需要很强的自制能力,我和舒拉妈咪在一起时,这种能力被她带动的达到了顶峰。她还是读她的法学书籍和俄罗斯历史,她的目标并不简单,她想靠自学拿到一个正式的法学硕士。但她的目标却没有更进一步的扩张,她只想读书而已。舒拉妈咪比我要用功,我坐在书桌前一个小时就想动一动,她却可以三个小时不动。我的两个同寝室的小女生没有认真学习的习惯她们的俄语水平有限,只能靠感觉进修,而无法真正地进入系统的教学计划中。我的努力在她们看来好像没有必要,她们说在中国如果爸爸是大款,孩子怎么也会有个前程。
爸爸在莫斯科并不是有钱的大款。“麒麟城”的投资是很多中国人出的,现在基本归在了邱雨寒的手里。爸爸在这门生意上的投入,更多地表现在业务上,他在用自己的辛苦做。我能看出来爸爸近来的失落,安娜姐走了,“麒麟城”等于转手了,爸爸带上了伊万一起管理商会,他需要得心得力的助手。
秋天了,怎么这么热?跑几步就出汗。爸爸说。
亲爱的,你老了,不要这样跑了。舒拉妈咪说。
我在每个周末回家,却很少能和爸爸团聚几分钟。香港回归那天我赶到家里想和爸爸一起看看实况转播,但爸爸还是没在家。我打电话给他,他说,香港回归了,我们还在外面,不看的好,还是不看的好。
那个炎热的秋天里我和同学讨论最多的中国和中国人。两个来自浙江的小女生提起中国就会直接产生自豪感和亲切感,而我,没有。她们问我,是不是提起俄罗斯我就会产生自豪和亲切,我说,没有,还是没有。我说,我对我出生的昆明没有记忆,我对莫斯科也没有深刻的理解,我心中大概只有我的爸爸,提到爸爸,我亲切。
那是我第一次感到失落和无助的秋天。我的学习成绩十分优秀,我的亲人就在身边,但我没有来自中国的小女生快乐。我对舒拉妈咪说这些,她说她的感觉并不比我好,她也一样空荡荡的,像个浮萍。
舒拉妈咪说,世界上有多少像我们一样的人呢?在找不到一种东西的时候人们喜欢信个上帝或者圣母,用个图腾来寄托,可我们也时常嘟哝着圣母,时常祈祷,但我们得到的依然是空虚。
舒拉妈咪的祖国是德意志,爸爸和我的祖国是中国,舒拉妈咪怎么也记不得慕尼黑的样子了,爸爸也很少提到昆明,而我,对昆明几乎一无所知。
那个秋天太热,我终于有一次能和爸爸坐在阳台上说话。我们一起看夕阳,一起看莫斯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