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怎么样,我的地方感觉不错吧。”他穿着过时的军绿色上衣,一条被五颜六色刮伤的漏洞牛仔裤。一双巨大的军用皮靴在面前的灌木丛中不停地抖动。和不久前见到的一样,扎着小撮辫子,眼戴黑框镜片。
他是浙江人,七年以前从法国读完艺术设计来到北京,玩了几年摄影就开始沉迷于先锋艺术,经常混迹于大小艺术场所,已经是很有名气的先锋艺术家。作品频繁地在民间流传。很多都送去国外展览过。这次他是为国际上一本老牌的艺术杂志《i。D》拍摄一组艺术图片。
“你这两天可以住在这里。还有两个人和你一起住。你们都是我的模特。”阿木帮我提着红色的NIKE背包,领我进入一间明亮宽敞的房间。这里有大的可以包容下四张双人床,可是却仅有三张单人床。改造过的落地玻璃窗外依然可以看见纷扬不止的雪絮。木制的地板上有些散落的被风吹入的植物叶片。气味像是晒干的鲜花弥漫出来淡淡余香。墙壁被重新粉刷成温暖的色块。一块斜放的画板被成片的阴影遮蔽住大半。柔黄色的床单释放身体躺落的冲动。阿木帮我整理出一张靠窗的空床以后,就忽悠忽悠地去庭院等待即将到来的另外两位模特了。我把背包的东西简单地归置了一下,便纵身下坠,躺在无限柔软的单人床上,看着浅蓝色的天花板。风吹拂着房间里的气味缓慢地经过鼻尖和嘴唇。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感到睡眠正逐渐地拥抱着我的身体。当我正准备紧紧地将头埋进它的怀抱时,三张脸已经睁大着双眼凝望着我了。
除了一副我熟悉的黑框眼镜外,还有两张面孔,像是从时尚杂志上撕扯下来的一样,俊美无比。“你睡着了吗?人都到齐了,我们简单地聊一聊这个作品的拍摄吧。”阿木一边说话,一边招手示意我和他们一起到客厅座谈。四人围成一圈,讨论艺术拍摄。三个人几乎同时抽烟,浓密的雾气流窜到房间的每个角落。在模糊的视线,我才得知两个陌生面孔的确切身份。
一位是长相英俊帅气的中国男子小风。是北京一家著名造型公司的职业模特。他拍摄过很多的平面广告,也能在很多的服饰杂志上见到他的身影。一位是会讲国语身材很棒的美国男子Ben,他现在在美国一本时尚杂志的中国编辑站做编辑,同时因为出色的外表偶尔也客串一下模特。两个人似乎都很健谈,只有我瞪大了眼睛在层层浓烟中沉默不语,像是一座没有回音的山谷。
谈论完毕,照片拍摄紧跟其后。在阿木的带领下,三人一起上楼,走进一个精美的艺术工作室。楼层已经全部打通,只有一片开阔的视界。好像被分为不同的区域,每个部分用颜色不一的挂帘相隔。拍摄的这组艺术装置是关于“时间与色彩”的主题。阿木要求我们只穿内裤,将身体的大部分涂抹不同的色彩,在镜头前方按他的需要摆设造型。
我和小风先去更衣室换衣服,Ben由于对主题的理解有些不清,阿木还在给他指手画脚地说明。更衣室其实也就是二楼一个用天蓝色围帘拉起的狭小空间,里面摆放了一些规则的几何体木块和放置衣服的木柜。我们换好衣服之后,看阿木还在Ben面前滔滔不绝地吐沫横飞,于是决定坐在这个安静的蓝色角落聊天。彼此只穿一件内裤,身体裸露的部分可以很容易感受到透过挂帘在皮肤上缓慢移动的春季光线。空气中的绒毛尘埃和捧腹的话题手牵着手一起飞舞。直到Ben把挂帘拉开,放入刺眼的明亮射线,我们才缓慢地起身前往拍摄场地。
阿木用各色的彩泥装饰完我们的身体以后,就被带到各种灯光打射其上的拍摄地带。背景是一个巨大的黄色幕布,温度炎热,一如身处一个人造夏季。在这片使人汗流浃背的地域,时间从光照的滚烫和身体的静止中悄悄留走,记忆中的声响似乎只有照相机的喀嚓喀嚓。
手指完全停止按动快门是在第二天的中午过后。光线把明晃晃的亮体洒落在拍摄场地的各个角落。身体上的彩泥有些微微褪色的痕迹。小风的白色内裤边缘有些被铁类挂下的棉布线条。Ben的手指上留下了一些墙皮脱坠的灰烬。阿木的眼圈附近有一道轻轻的红色的镜头端口压迹。我在无尽的温暖与光明中静静地舒展赤裸的半个身体。一切都近似于一张无懈可击的完美图景。
“辛苦大家了。为了表示感谢,今天下午我请各位吃野外烧烤。”最先打破平静的是阿木的话语。它把这两天的疲劳包裹来,魔术般地变化成为一顿充满情趣的户外餐饮。
我们提着简单的烤炉和阿木已经准备好的烧烤肉食来到附近的一条澄清的河流旁边,拾柴点火,放入炉内。再将烧烤的食物放在火焰上面。然后四个人悠闲地坐在河边草地观赏炊烟与美景。远处的群山隐约地在浮云之间展露身体的曲线。景致上依然缀满白色的雪花绒毛。如同童话图书插翅飞至眼前。待到食物香熟,便各自拿起,撕咬吞腹,尽情深入难得的口味。
傍晚时分,金红色在天空的边际游移变幻,最终成为不可收拾的光彩波澜。深寂的树林散发出植物燃烧以后的干燥气息。四人提着食具回到住处。Ben决定留下来和阿木多玩几天。我和小风则准备就此告别。
我们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东西,就与阿木和Ben辞行。走出生锈的绿色铁门后,我又看了眼撕去一半的人物画像。心里竟萌生出许多留恋。而小风却催促我赶快去上他开来的白色奔驰。因为都是前往市区,可以搭乘一趟便车。上车之后,我一直在观察窗外的风景。树木与绿色逐渐都离去。游云和天空依次被遮蔽。幢幢水泥建筑堆砌在视线之内。驶至西单,小风突然问我:“想去哪玩吗?我带你去。现在我还不想回家。”
城市丝毫没有寂静。西单的灯火绚烂至极,黑夜宛如白昼。我也没什么要做的事情,看看热闹的人影,就说:“去华威商场的游戏城玩吧。”
小风把车停好,我们顺着商场的电梯直达游戏大厅。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四处生长。照耀着演奏音乐的游戏机器们。小风买了50个铜币,便带着我一头扎入喧嚣的人群中间。我门奔跑在侏罗纪公园里躲避恐龙的袭击。徜徉在宽阔的道路上驾驶赛车驰骋。悠闲于寂静的湖光山色间等待钓到的大鱼。一系列的奇幻旅程结束以后,我们都大汗淋漓,像是跑完了1万米的环山公路。小风说:“休息一会儿吧。我去买两杯可乐。”
我们坐在游戏大厅的无光地面上,小风抽着一种气味清淡的法国香烟,我睁眼望着可乐回想刚才与蓝毛小熊的战斗。他回头看了我好一会儿,才拖着疲乏的音调缓慢开口:“还是当学生好啊。我好久都没这么快乐过了。以前刚来北京的时候,虽然苦,但是很开心。后来没命的工作想过上好日子。现在是有车了,也有自己的房子和不错的名声了,却发现自己没有那么容易再让自己快乐了。”我将思绪从蓝毛小熊身上抽离,头转向他,说:“快乐变成了一件艰难的事?”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雾气升腾的香烟,没有声响地点点头。
后来,我想过自己的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语,看着渐渐飘远的白色雪絮在春天的深处无边无际地游移。后来,几乎是某天一道晴空浓云中的闪电,将这些白色的小朋友们全部消灭。
群星陨落卡洛班光落四处(1)
人生中有很多时日是难以描述的。它们是一些黑暗中灯火的光层,渐渐被剥离附着物,带着坚硬质地的力量,形成稠状的湿气。它们起伏反转,仿佛近在咫尺,却永远也无法抵达。
光层以一种不可知的速度释放出一些影像,如同被刻进时光。它们是我在南京的夜晚望着这座有点电荒的城市不知所措的脸。是我的朋友狗子有一天在和众人喝酒时突然严肃地问他们爱情是什么。也是我和春树在雕刻时光说出的飞猪和飞鼠。
但是时期的光层有时会聚成一点,灼热沸腾,将至爆发。
6月26日,我还隐约地能感受到光层的存在。虽然日子依旧显示出模糊和不适应性,但是我知道今天会有很多事情要做的。因为春树要过生日,我要去后海看她。
我带着给她的礼物——一套精装DVD,在猛烈的太阳光线中打的去后海。记得前天接到春树的电话时,她声音的模糊。坚脆中带点疲乏,但很舒服。她说,扬扬,后天的生日聚会你过来吧。我说,我要送你礼物。她笑着说,不用,你过来我就很高兴了。然后我们都笑了。
的士司机开车到后海的一个儿童公园的石碑前。我付钱下车,却并不清楚目的地的方向。那是一条并不繁华的街道,种植了很多粗壮的绿树。有很小的风,树叶和树叶连成一片,形成海水般的声音。我要去的是一个叫“那里”的酒吧,春树将在那里拥有她的第21圈年轮。就像飘动在我四周的枝条,绽放着无尽的翠绿和生计。
我回顾四周,老人们三三两两地坐在树下聊天,小孩子们骑着脚踏车在弯曲的小巷里嘶叫,空气里震荡着蝉鸣和汽车驶过的灰尘。温度持续不留余地的增值,天空好像突然少了一层。我进入一条最近的小巷,沿着后海的边缘寻找酒吧。沿途并无酒吧的踪迹,所到之处无非就是繁茂的树木和繁杂的人群,它们如同生在一处,并不移动。步行了大约15分钟,依然没有任何结果。
我停在一棵粗壮的大树下歇息,旁边有一个买糖娃的女孩转头看我,扭动着眉头,似乎是一种沉思。过了一会儿,她主动问我。你在找什么地方吗。我微笑着对她说,是的,您知道“那里酒吧”在哪里吗?她听过之后,低下头,似乎又陷入了一种沉思。顷刻,她把视线由面前的糖娃娃身上移至我的脸庞。像解出一道很深的难题似的欢快地说,那片有一大堆酒吧,不过我不知道有没有那里?她指了指不远处一片房屋密集的区域,又指了指身边骑着脚踏车的小孩子说,他可以带你去。
骑着单车的小男孩看上去大约8岁左右,虽然小,但四肢显得无比灵活。我问他是否可以带我去那里酒吧,他爽快地拍拍胸脯说,没问题,一切都包在我身上吧。说着,他用后脚使劲蹬脚踏车的踏轮,一溜烟消失了,不一会,他又从远方的树林后边伸出头来大声呼喊,快点啊,你太慢了,你要跟紧啊,可别丢了。我告别了卖糖娃娃的小女孩,快速走向小男孩停车招手的远处。
此时,我像一只不知去向的风筝,茫然地追随着前方骑车的小男孩,在曲曲折折的胡同里转弯,我们在无数个岔路口坚定地奔向一个方向,没有一丝想要回去的念头。10分钟过后,终于看见了一排酒吧,这里的人明显多,并喧嚣。我看看此时的小男孩,已满身是汗,但却面带笑容,好似刚做完一件乐事。我给他买了一只雪糕,陪他一起吃完,然后对他说,你回去吧,我已经到了,自己可以找到,谢谢。他停完后,站起来看了我一会,说,没关系,我虽然心脏动过手术,但只要不是长时间的跑,骑车是没有问题的。他指了指前方100米处的一幢房说,我家就在那,骑2公里就到了。还没等我说再见,他再次用脚使劲蹬脚踏车的踏轮,一溜烟地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