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蚱蜢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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蚱蜢之歌- 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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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结在一起的复杂转换关系,并不能使你随时向我吐露衷肠。你用一些虚无的话题
绕开了对于女人的谈沦,就像你闭口不提望远镜的用途一样。只要我俩单独呆在一
块闲聊,蚱蜢的表情像学生那样虔诚,他对于奇谈怪论的爱好令人惊奇(这当然带
点炫耀色彩〕。那个夏季,他订阅《兵器知识》、《鸟类》杂志,他养殖了几尾邮
票大小廉价的热带鱼,还养起了两只丑陋得跟他不相上下的小鹦鹉(它们在两周内
死掉了)。他常说类似的话:“你知道吗,戈尔巴乔夫秃顶上的斑记就是一幅苏联
地图。”要么跟我谈起骆驼的祖先是鲸鱼等话题
    他对我提起望远镜的用途是十多天后的事。(记不清是为什么)我再一次置身
于他的房间里,他蓦然对我说:“用望远镜可以看清对面房间里的一切。”当我明
白他指的是什么时,他像个白痴似的笑了起来。他的笑容非常丑陋,如像刚刚做了
下流事后得意的猥亵神态。傍晚酷热异常,房间里又潮又问;或许是我们都喝了点
啤酒(平时他极少喝酒),面对昔日同窗彼此都有些伤感。他在突然间好像换了一
个人,变得愤懑不平:“他们都拿我当傻瓜看,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大家都一样,
总以为自己有什么了不起……”他的眼眶里竟然噙着泪水,当我试图劝慰他时,他
说:“不!我又没喝醉。”
    喝酒并没有使他脸红。我的昔日同窗只有在大使或食物刺激下才满脸通红。他
又变得高兴起来,有些胡言乱语。他初次在我面前暴露他的秘密:望远镜和女人。
我为他不切实际的念头和行为感到震惊。他说:“老实说,要是我爱着某个女人的
话——你相信吗?——她就是电视。每星期一《为您服务》的主持人。我认为只有
她才够得上理想的妻子。”在他眼里,那个和颜悦色的节目女主持人完美无暇。他
对我说,他第一次注意到她,她正在电视节目里介绍巧做菜肴,不,是介绍巧做几
种简易发型。
    他始终是那么不可思议:28岁的蚱蜢最初的情人——如果可以这么说——竟是
荧屏上光点聚成的幻像。尽管后来孟达在女性问题上的表现和他的理想相去甚远,
但我宁愿相信你不只是嘴上说说——说不定你还给节目女主持人写过求爱信,有谁
知道你能干出什么呢?
    那个夏季蚱蜢没有人可以倾诉。



  
                                第六节

    那是一架放大倍数8倍的“熊猫牌”望远镜,商店里的价格大约在350元左右。
夏至过后,孟达成为最勤奋的夏日肌肤的观察者。他的日子过得琐碎、无聊而紊乱,
和朱淑贞之间的小摩擦仍时有发生。工厂夏季放了长假,这一来他更加无所适从。
他独来独往,不喜欢看电影,和夏夜里小伙子追逐街头流莺充满色情的游戏更是无
缘。漂亮的姑娘在夏夜展示着她们的肌肤。只有在夏夜,服装和肉体是如此若即若
离,如此富有撩人心族的暗示性,以致分不清色情和爱情。
    孟达不再隐瞒他的窥视行为——只是嘱咐我毋须张扬。他提心吊胆地告诫我说:
“连叶寒也不能说,她会误解的。”除此之外,他别无顾忌,和我谈起窥视到的细
节甚至兴致勃勃。
    整个夏季他就蛰伏在旧旅馆似的单身房内。白天他睡懒觉,翻翻杂志或摆弄早
已谙熟于心的收藏;夏夜温馨的气流降临后,他就凭借望远镜窥伺对面窗户里的风
流韵事。惟有借助光学仪器,方可弥补深度近视眼的不足(仿佛他是恋爱或色情领
域里天生的盲人),凭借着“熊猫牌”望远镜,我28岁的小舅子才为时已晚地初窥
到肉欲令人心颤的窗口。他就像个贼,一个无物可窃的贼只配享受别人偷窃的经验,
但贼心如同敌手一样不肯降服。他只能躲在黑暗中战战兢兢,那对小耳朵由于紧张
而抖动,而对面窗口里正上演着灯光下的爱情游戏。
    正对面的窗户里能给蚱蜢提供什么表演呢——以致于他化了350元钱来消除这
十多米的距离。据我所知,通过窗户窥伺到的毫无新花样可言。这是一部缺乏新意
的记实场景,未经删改,符合客观时间,男女主角则可由任何符合恋爱年龄的其中
一对去担任。只要60瓦白炽灯一在男主角的单身居室里亮起,随着女角色上台,一
场俗套情戏即刻开端。
    通过光学仪器和60瓦灯的照亮——黑夜给了他庇护——一切都可以看得清清楚
楚。这是一部毫不顾及观众的细致冗长的室内剧,有着千篇一律的节奏和平淡的情
节。男女主角像一对蹩脚演员,仿佛黔驴技穷,傻瓜似地一遍遍重复无聊地在彼此
身体各处模来摸去。没有其他表演方式。遭受折磨的倒是观众(蚱蜢不耐烦地说,
这样罗哩啰嗦地摸来摸去真让人受不了)。
    观望让他脖颈拉长,让他那瘦骨嶙峋的身体更为明显地呈现出虾状。他的两手
神经质地抖动着,望远镜安在眼睛上像脸上滑稽地生出另一个器官。这就像一部真
正的现实主义作品,过分写实,以致于拖沓重复得令人不可思议,令观察者循序渐
进的心理逻辑受阻。只是在那个女人系好胸罩的一刹那留给蚱蜢不可磨灭的印象。
他说:“黑色的胸罩看上去就像是佐罗的眼罩。”
    我并不想说,你是一个窥伺癖(尽管夏季里夜复一夜如饥似渴地观望)。事实
上,望远镜所获知的景象并未激起他的愉悦。只是纯粹刺激了他的生理器官。他对
男主角充满厌恶而不屑一顾,但并未由此而原谅宽容女人,他总是像个可笑的老夫
子似地说:“要是女的不这样,还能搞出什么名堂来。”他就处在这么一个两难境
地;理性要求他摈弃欲念,生理却唆使他成为一个窥视者。
    这好像并不是我未来的小舅子在夏夜贪梦地窥探色情细节(或许你不止一次地
企图中止窥视),是他身体某一部位的累赘在窥视。它被它的主人冷落了28年后已
丧失顺从(14年前,当蚱蜢在桔树林里初次暴露它时它就长成硕大成熟的动物)。
如今你一旦感觉到它的存在为时已晚。当孟达内心爱恋理想女人的季节,它恰得其
反地要求你充当窥视者。不仅如此,在酷热难忍的夏夜,它还要求孟达的双手去充
当它的贪婪之物,直至满足为止。
    那个夏季他没有人可以倾诉。在假期间我常去他那儿。他被情欲折磨得垂头丧
气,我们常常相对无言。只有在喝过酒后,他才显得疯疯癫癫,按捺不住要倾吐一
番;当然,他并没有告诉我他常常手淫一事,这是我从他那遮遮掩掩可笑的神态上
推测出来的。



  
                                第七节

    正当蚱蜢为节目女主持人痴迷而绝望时,某个晴朗之日,李央和叶寒在弄堂里
政府的办事处领取了结婚证书。省政府民政厅的盖章不仅使我和叶寒的关系合法,
它的另外含意则证实你成为我正式的小舅子。这并非易事,这种我和你附加关系的
形成,其复杂漫长的周折不亚于一次总统选举。这首先取决于10多年前女教师李冬
香的去世和接踵而至另一个家庭一名水利工程师的死亡。取决于两个家庭一次计划
性——像一桩贸易——的合并,以及家庭一名女成员和另一陌生男子李央舞会中邂
逅相遇,取决于舞会的举办者和社会(包括省民政厅)的允诺等等;此中环节缺一
不可;这一切都仿佛不可逆转,就如一部魔幻色彩的作品为了渲染神奇效果,常常
把此看作李冬香和工程师生前就在某日预示到——穿越时空——李央和孟达的牵连
从而决定死去。
    这种被强调的关系只是为了让你顺理成章地继续出现。谶语式的描绘只把发生
的事当做未发生才玄乎。对于真正要发生的事我们一无所知。夏季结束得如此突然。
由于我和叶寒已经同居,实际上登记结婚至中秋前我无暇光顾你那里。我和叶寒住
在城东新开发的某个新村,此处远离你的居宅。我们的房子尚未装饰,非常简陋,
小职员李央挣的钱尚不足以筹办婚事。除了更多的时间厮守在一起,我们和同居前
大同小异。叶寒的形象似乎固定,她仍然要强而脆弱;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和长长的
脖颈可能在16岁就定形,眉间的乌痣(不再神秘)使她的性格不加掩饰地毕露无遗。
恋爱时的矫饰紧张已被舒缓袒露的关系取代。我们已不需要舞会或幽约;常常是李
央在自己房里看书,叶寒则穿着室内便服、趿着拖鞋,在并不宽敞的卧室做健美操、
嚼零食;她看电视时注意力并不集中,说个没完,她睡酣时还像个孩子似地咬牙;
有时我们也谈些本城新闻、物价或琐事,但几乎都没有提及你和有关你的一切;只
是在有一日早晨睡醒以后,叶寒突然对我说她梦见孟达结了婚,“真是奇怪,阿达
在梦里做了新郎。”她说。我多少有点随口而言:“新娘是谁?”叶寒说她突然想
不起了——我们俩都哈哈笑了。
    那么九月份你在干什么?那时你既不睡懒觉(假期早已结束)也不再整宿整宿
哆哆嗦嗦地窥视(对面房子里的人搬迁了)。你毋须再用望远镜了。你的负重感并
无削弱:14年前引起我们议论纷纷的硕大玩意儿如今苏醒,它长成凶猛动物,一俟
夜间便试图谋反。当我和叶寒平淡无奇的同居之夜你可能正在遭受它的欺凌。朱淑
贞和孟道庸夜复一夜地坐在电视机前吞噬没完没了的连续剧和戏曲片。他们在一泓
死水里寻求玻璃球跳棋或麻将牌的乐趣。叶幼幼自从夏季以来走入歧途,她小小的
年纪就穿金戴银,毫无鉴别力,终日和一个赌徒混在一起。一家人照例在星期六饭
桌上围成一圈,他们观看着你的就餐表演。我设想你对节目女主持人已经绝望(我
猜想你写给她的信正如许多像你这样的傻瓜写的信一样石沉大海)。你在九月份是
如此缄默(你不再在各个房间里钻来钻去了,而是痴痴地坐在旧沙发上,一言不发,
流露出成年人的麻木)。我们之间并无对话。有几次我曾经看见你在街上踽踽独行
的情景;你的双手插在裤袋里,前倾着身子,脸色苍白;你异常严肃的表情让我按
捺住了招呼的念头。有一次我们在阅览室门口劈头撞见,我才有机会得以把我和叶
寒的婚事告知你,但是,你并未因我和你成为亲戚而欣喜。甚至连一句祝贺言辞都
没有。
    星期三或星期四下午。贴近耳朵的话筒沙沙作响,传来叶寒粗重如男孩的嗓音:
“喂,李央吗?下班后来我家吃饭。”
    “今天又不是星期六,怎么啦?”
    “你来就行了。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下班后,我见到了叶寒来自农村的表妹玉芹。毫无未卜先知的迹象;阳台上,
秋风如同往常把对面化工厂释放出刺鼻难忍的气味一阵阵送来;叶寒轻声向我透露
这是一次不寻常的亲眷走动,我立即问道:“孟达一定会来吗?”没问题,她说,
父母们肯定都安排妥了。此刻,父亲像星期六傍晚那样围着女式围裙在厨房里忙乎,
母亲呢,她正和外甥女各占据着卧室里的两张沙发聊天(两张旧沙发是叶家不可缺
少的组成部分,在卧室的墙正面如此醒目,所有的来客都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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