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蚱蜢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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蚱蜢之歌- 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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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呢,她正和外甥女各占据着卧室里的两张沙发聊天(两张旧沙发是叶家不可缺
少的组成部分,在卧室的墙正面如此醒目,所有的来客都曾在上面就坐,成了某种
象征)。
    

    叶寒也加入了表妹和母亲间的闲聊。叶幼幼无影无踪。谈话的内容无非是盘根
错节的四亲八眷间的琐事。我的表小姨玉芹间或无缘无故地掩嘴而笑。这位来自农
村的23岁的姑娘丑得可以,她显然是有备而来:新衣裤的折印显得生硬,一双笨拙
的脚还不适应款式小巧的新皮鞋,弄得两只脚不安地互相搓动。她的脸色通红,脸
上雀斑麻密,搭配紧凑的五官看上去既痛苦又滑稽,像只刚解开蒙目布的驴那样处
于惘然惊愕之状。她和叶家姐妹毫无相似之处,倒像是孟达的近亲,却没有蚱蜢那
副常常流露出的大苦大难的模样。玉芹的一口方言似乎充满了马铃薯或农作物的气
息。有一会儿,我的表小姨在沙发里身体扭来扭去(薄料紧身裤对于她的形体显然
太紧了),当朱淑贞询问时我才知道是被尿憋得慌又难以启齿之故;叶寒这时候走
过来对我说:“说不定我做的梦准了——她和阿达挺般配。”
    这一切——把玉芹介绍给孟达——显然是朱淑贞的主意。孟道庸只会对妻子言
听计从。我并不想说是朱淑贞企图以婚烟来遮掩驱逐孟达的本意,只要你不肯——
你确实需要个女人了——就一切都不会发生。只要你执意不从。问题是你不想错过
由朱淑贞提供的千载难逢的机会。你不想错过——像普通人——和一个叫玉芹的姑
娘的相亲。是你自身勾毁了自身的形象。你此刻蓦然出现的形象令李央大惑不解—
—仿佛刚刚经历了一次洗心革面。叶寒试着拿你开心:“嘿,都认不出了。”你则
瓮声瓮声地说:“叶寒你不要拿我做笑料。”
    咸菜色的茄克衫(胸前绣有一条鳄鱼)、一条怪模怪样钉有铜牌和装有许多拉
链口袋的帆布裤、花哨的运动鞋,都是假冒名牌,他的身上的装束似乎是一次赝品
大集合,产品都出自沿海富得淌油的小城市专门制造假冒名牌的作坊。几天前平贴
在脑门上的头发被烫成细小混乱的发卷,那绺垂挂下来的昔难标记不翼而飞。几块
钱的烫发费把苦难一笔勾销。蚱蜢塑造出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当代青年的模样,以
相亲的认真态度嘲笑了现代苦行僧的所作所为。相亲者第一次在食物面前维持冷静,
他尽量减轻咀嚼时发出的声响,而那张白如炒熟了的鱿鱼的脸还是被憋得通红。
    晚饭后,三男三女都挤到了卧室里;叶寒一下子就扭开了电视机,这台式样陈
旧的黑白电视机如同叶家的另一个重要成员为不知不觉地为缩短老夫老妻的生命作
出了重要贡献。六个人共处一室。把空余的凳子都坐满了。电视节目在某种程度上
成了掩饰各人心事的幌子。过了一会儿,是李央还是叶寒提出看电视还不如玩一会
扑克;但朱淑贞说还不如玩跳跳棋,孟道庸立刻表示同意;蚱蜢却说;“跳跳棋没
玩头,太简单啦。玩扑克和搓麻将都比跳棋有意思。”但是,玉芹既不会打扑克也
不会走跳棋,最终还是朱淑贞的意见占了上风。玉芹或我的表小姨一味推说不会,
是孟达,他不仅改变了初衷,而且异常热心地鼓励初见面的假设恋人说,没有关系,
不难不难,一学就会。
    于是,两对法定夫妻和一对未卜前途的假想恋人每人占据六角形玻璃球跳棋的
一角(六个人和六角形意外地吻合):朱淑贞和孟道庸、李央和叶寒、孟达和玉芹
各成对角。位置和人数所进行的游戏如同经过精心策划——我的丈母娘可真是慧眼
独具:偶数游戏无形固定了成双成对的秩序感,让六个人缺一不可。你的棋艺并不
好,甚至不如刚刚涉足的玉芹;这个乡下姑娘常常以她独特的地域思维倒让几颗玻
璃球意外地到达目的地,而你的如意算盘总是落空——属于他的玻璃球不是被他人
做跳板就是自相堵塞。你的脖颈伸长,目光瞪直,被捉弄你的棋子弄得哇哇叫。你
并非厂医孟道庸,你父亲的头发一丝不乱。他自然是小小棋盘中的王者,但他时而
饶妻子一着,时而助玉芹渡过难头。借桥、过河拆桥、绝路逢生,我们反反覆覆,
如此作为,仿佛要在小小的六角形棋盘和玻璃球的跳动中诞生出一桩婚嫁来;仿佛
只要无休止地走下去,那些玻璃球会蓦然变出一个如愿新娘;这小小的棋盘和舞蹈
着的玻璃球就是我们的遁世之处;只要我们走下去,世界的进程就会因此而停止,
世界会因为我们的棋局未终而暂缓发生剧变。
    然而奇迹并没有发生。事实就是秩序;老谋深算经验丰富的老夫妻总是最先抵
达目的地,李央和叶寒次之,玉芹倒数第二,蚱蜢离目的地遥遥无期。
    如果那一夜不是我急于建议让玉芹去参观孟达的宿舍事情或许不致于迅速变糟。
叶寒在一旁也怂恿表妹去看看。我的表小姨玉芹忸怩作态了一番,最终还是让她的
身体坐到了孟达自行车的后座上。一对前途未卜的相亲者将骑车穿过大半个小城版
图履行或尝试别人为之安排的婚姻途径。我设想他俩将单独相处(显然比围着棋盘
凑数现实)。我设想最初的恋情往往始于单独相处:在蚱蜢简陋的宿舍里,他可以
不失时机地向没有血缘关系的表妹展示他多年的收藏,或许可以说说粗浅的笑话,
来点幽默,卖弄你满脑子稀奇古怪的学问——只要你懂得把情感转化成逗乐的诀窍,
不!蚱蜢什么都毋须证明——只要你保持男子汉的沉默,他的奇特相貌足以吸引一
个美女(电影上相貌丑陋的侏儒或流浪汉获得一个美女就像上一趟厕所那么容易)。
    然而奇迹并没有发生。事实证明李央的建议是个错误的开始。两小时后,玉芹
回到了叶家。她一言不发,任凭我们追问“到底怎样了”多次而无动于衷。她萎顿
受辱的执拗劲表明朱淑贞的撮合意图告吹。只有你心中明白你干了什么,以致使得
朱淑贞在那个夜晚对你诅咒不绝。孟道庸则深深流露出为一次机会的毁灭而遗憾。
我和叶寒劝慰了朱淑贞、玉芹一老一少两人几句后只有不欢而辞。
    一开始你还不肯供认你都干了些什么。你还对我嘻嘻哈哈装做无事。当我吓唬
你说:“到现在你还装蒜,玉芹把一切都说给叶寒听了”时,你才有些恐慌发窘。
但你不肯认错,脸红得像关公似的叫嚷道:“这有什么!我只是摸了她一下,她不
肯就算了。”



  
                                第八节

    把木马赋予女人的象征。这一象征含义显然由你而来。“木马”一词或它的存
在,指的是障碍,其中隐含着人们必须助跑、腾跃——离开地面——跳跃一系列连
续性的动作。这一连续性动作在体操中称为跳马,就我们而言,80公分高粗陋的木
马就是一切。时至今日,我才蓦然醒悟到空空荡荡的中学礼堂里呆头呆脑的木马意
味深长。正是因为你,木马在记忆中获得了象征,它以另一种人体形式的障碍暗示
它的延续:它在电视台节目女主持人和乡下姑娘玉芹身上,一脉相承。
    你从未成功地跨跃过它。1974年的东方红中学没有正式的体操房,土制木马就
设在空空荡荡的礼堂正中(下课后就搬掉了)。体育教师用尖利的哨声把我们聚集
在礼堂里。他是个30多岁的独身男子,五短身材,粗壮严厉,令人望而生畏,却有
个可笑的名字:马招响;我们背后都称他为马炮仗。他就像电影中的日本小队长虐
待伪军那样虐待我们,令我们不寒而栗,但我们班上那些娇滴滴的漂亮女同学却深
受炮仗恩宠。她们尽可以在这个虐待狂光棍面前撒娇,一会儿推说身体哪个部位酸
痛,一会儿推说突然来了例假,一切都会敷衍过去。或许体操是马炮仗老师的专长,
或许他迫切希望我们这些瘦猴似的弱小身体都长成他那样的短矮结实,因此一换体
育课他就把套在粗短脖颈上的哨子吹得令人发抖,于是列队、向左、向右、立正、
稍息重复做了几遍,要是哪个男同学一出差错轻则呵斥重则尝到他脚尖踢打的滋味。
我们在他的口令中踢腿弯腰、做俯卧撑、仰卧起坐,最后是跳马或引体向上。
    体育课对你来说无疑是灾难。毋庸置疑,你一进入空旷的礼堂大厅就会抖抖索
索。孟达的尖脑袋上一定还残留着马炮仗手指关节敲打过不少记的回忆。由于忙中
出错,他总是分不清左右,他在向左的口令中转向右面,逆向而行惹得大伙哄笑不
止——手指关节的敲打就会及时地落到他的脑袋上。你一紧张就想大便。但马炮仗
老师不会像照顾女同学那样照顾你。
    跳吧,蚱蜢。只要跑动,在坡面的木跳板上起跳,双手在粗糙的木马人造革皮
面上一借力,身体就会越过障碍——在短暂的瞬间脱离大地:方丸和鲍学雷跳过去
了;郝志强像燕子一样掠过木马面,落地很稳;吴谦和李央姿态难看得像被甩出去
的货物重重落在了草垫上;就连何三满也勉强跳了——他落地时摔了个嘴啃呢。我
们犹如马戏团的众丑,姿态各异,在炮仗的哨声中循环献丑。跳吧,蚱蜢,木马就
是马炮仗教师,就是正在朝我们发出老鼠叫声般讥笑的女同学的化身。木马就是便
秘、痔疮、打嗝声和你两腿间不驯服的凶猛动物,它以预示式的方式设置在你的视
野之内。或许我们不应该叫你蚱蜢(这一绰号对于你只是一个误解),因为跳动是
蚱蜢的属性,却是你受人嘲笑的缺陷。你的头发痛苦地耷拉着,小耳朵不易觉察地
抖动,面对80公分高的怪物,你仿佛面对一座无法跨越的大山。蚱蜢第一次跌跌撞
撞地跑动,刚刚踏上跳板——尚未起跳——两手就扶住木马站住了,仿佛木马是勒
令他停步的警戒线。“再来一次!”马炮仗吼道。
    讥笑和呵斥并没有让他脸红,他的脸色苍白。我们在他背后推推搡搡。就像他
第一次在护城河下水前,他的膝盖骨发软,走向木马犹如走向陌生的水面。他的两
腿终于离开地面——霎间两腿不协调地叉开——与其说是腾跃还不如说是措不及防
的闪避,但是木马有一种磁力或吸引力,粘住了他的两手,阻止了他的俯冲力量,
他叉着两腿坐牢在了木马上。他神情茫然,仿佛不明白怎么会这样,就像坐在一条
迷失了航向的船上。他那副惊愕的神情把我们的肝脏都笑痛了。郝志强——他是我
们的体育委员——说:“蚱蜢大概只能钻过去,要么他到女生堆里去跳。”那时,
男同学们跳木马,女同学们则在低矮的木箱上展示她们的婀娜多姿。
    他的情状确是狼狈不堪(或许如今他不再记得木马背上的战栗)。他费力地从
木马背上下来时或许肛门受到马炮仗教师目光的压迫。木马(障碍)只为你而存在,
你想大便,然而脖子上挂着哨令的主宰者不肯。马炮仗教师不会理解木马的意义。
80公分高的木马和马炮仗老师就像一对孪生兄弟,他矮墩结实的个子,却能够宛如
蜻蜓点水般掠过木马;他的身体在脱离地面后舒展自如,落地时纹丝不动。这连郝
志强也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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