蜻蜓点水般掠过木马;他的身体在脱离地面后舒展自如,落地时纹丝不动。这连郝
志强也做不到。马炮仗教师和他的五短身材理解不了为什么呵斥和惩罚都无法让孟
达跨跃木马,这并非他教导不力,而是他理解力的失误,在这一点上,孟达以失败
战胜了训斥和教育的愿望——他从未获得过成功。因此,马炮仗或马招响能轻而易
举地在木马上恣意纵横,却无法从一桩道德丑事——另一种木马——上落马。或许
他面对交待材料时才获得了蚱蜢战战兢兢的体验。学期中途的某个清晨,我们猝然
获悉马招响自缢身亡。全班同学保持着沉默中的骚动,我们的内心被闻所未闻的事
实刺激得狂躁:难以置信,由于诱奸——我们对此词一知半解——女学生,马炮仗
面对交待材料畏罪自缢。
或许,蚱蜢应该感激章艳;她是我们班上最漂亮的女孩;正是因为她的早孕结
束了你战战兢兢的跳跃木马。如今,曾让情欲晚熟的小苦行僧们在课堂上尽受她明
眸顾盼之苦的章艳在一家死气沉沉的百货店里出售热水瓶、各类炊具;她体态丰腴,
已成庸俗妇人。她为了避免丑事而转到了另一所中学,正是因为她,本来可以继续
演驿的木马轶事戛然而止。
我从未指望孟达结婚。即使他用烫发强硬收起了那绺垂挂下来的头发,即使他
用一身赝品把他从28岁降至18岁(他还在秋季里频频跻身于各单位的联欢和各类知
识竞赛),这个世界诞生不出一个多余的女人:期待一个女人就像期待一个奇迹。
即使孟达对他没有血缘关系的表妹没有非份之举,他们俩也不会终成眷属。
他一连几星期没有在饭桌上露脸。李央当然猜想到其中的原委,朱淑贞同样不
乏想象你的鲁莽行为。只有你不在,她恰好可以倾吐对你的满肚子不满。她对丈夫
说,你看看,他越学越好了,人家是规矩姑娘,第一次见面就被欺侮了。或者说,
有谁愿意嫁给他,连表妹都被吓跑了。不止一次,我的丈母娘以近乎无情的态度唠
唠叨叨。食品厂厂医除了沉默还能怎样?孟道庸从不在妻子发火时袒护儿子。不能
说星期六饭桌缺了你就气氛活泼。只有朱淑贞尽量要使蚱蜢不在的饭桌显得融洽,
从而让我们意识到蚱蜢不在的好处。她掩饰着沉闷的气氛,不断给女婿李央挟菜,
给丈夫斟酒,而我们则受宠若惊,不止是你一个人缺席,叶幼幼不久前与朱淑贞大
闹了一场离家后和赌棍公开同居。教育工作者朱淑贞缺乏教育女儿的耐心,当她看
到女儿翘着两腿坐在小赌徒昂贵的摩托车后座上的得意劲时勃然大怒。回家后她就
拿起扫帚满屋子追逐女儿,小雏鸡则不明就里地发誓再也不回来了。
叶幼幼一点儿也不眷恋这个家,然而你又回到了这个家(我一直不理解你对饭
桌的恋恋不舍)。或许你并未在意朱淑贞正处在某件事引起的火头上,你又故态复
萌:晚饭前故作轻松地在各个房间里东游西逛。这是十一月晴朗的星期六傍晚,我
丝毫不知白热化的母子之战即将开始。
看来我的丈母娘心里早有盘算,她执意要把蚱蜢和叶家割裂开来可能为时久远。
她从来就不是一个糊涂的女人,多年含辛茹苦使她明察秋毫,丧夫之痛锻就了她的
坚毅冷漠。一顿晚饭行将结束时,她镇定地对孟道庸说:“你把我的决定告诉他。”
一刹那,饭桌上的空气凝固了。
激烈的争吵始于一些传言。这些传言中朱淑贞是个形象不良的恶继母。恰好继
母从嚼舌者那里证实传言始出于蚱蜢,于是所有的矛盾都一触即发了。我在叶家第
一次目睹母子俩大吵大闹的场景。叶寒劝母亲少说几句,李央则让蚱蜢克制,从中
说些劝解的陈腐道理。只有食品厂厂医呆坐在沙发上脸色发白,他第一次焦虑地接
连抽烟。这个在电视机、妻子肉体、游戏及细心掐算经济生活中耗费时光的沉默的
中年人,在妻子和儿子的顶撞中茫然失措,竟然把烟蒂丢到了地板上。朱淑贞一意
孤行,我们的规劝等于是化工厂里释放出的毒气。她脸色铁青地叫嚷道:“我不是
你娘——既然你在外面说你娘死了!哼,我没死。我也不做你娘。你有骨头也不用
再进这个家!”当我说:“妈,你就算了,阿达不是恶意的”时,朱淑贞说:“就
是不行!这一次我决心下定了!不是我——是他要把事情做绝!李央,你不知道,
去年他爸厂里发的高压锅都让他搬回去了。”
一连串的嚷嚷声,语无伦次,你与其说在辩解或争吵倒不如说是从嘴里发出像
鸡叫那样刺耳的啼叫。你的口齿含糊不清,就像一个迟钝而缺乏口才的书呆子。当
他意识到脱口而出的并不是他要表达的意思时就干笑几声。他的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他既像个书呆子又像个无赖,或者说两者都不像。他在嘿嘿嘿嘿的时候,朱淑贞却
在大发雷霆:“还有脸笑,不要脸!”你说:“什么不要脸,我就是要笑。”接着
你哈哈哈哈大笑起来。
没有人顾及在墙上工程师的亡灵前保持安静。亡灵却以冷静的目光注视着这一
幕家庭纠纷,它和它的继承者都维持缄默。亡灵不能阻止闹剧,它的存在——犹如
守护神——是让继承者沉默,让他对朱淑贞百依百顺。争吵已经超出了导火红的范
围,从继母追究不敬之词而始节外生枝,枝节蔓延到饭桌、玉芹、礼仪、吝啬,一
把房门钥匙的归属,以及孟达曾经实质性地阻挠过朱孟结合的历史问题。朱淑贞或
许在争吵中触动到了某些悲伤的联想,她突然声泪俱下:“幸好这不是孟家,否则
我一个女人还不受欺侮哇!”
悲伤或泪水主宰了局势。争吵变成了啜泣诉冤。一时间大家都有些心灰意冷,
手足无措;或许长者的哭泣而让你自惭形秽,你无可奈何地连连说道:“好,我走,
我走,从此以后我不再打扰了。”当你走出门口时突然又猛然回头,站到孟道庸的
面前说:“爸,你跟不跟我回去?”
第九节
孟达终于和星期六的关系寿终正寝。他和叶家唯一的纽带就是星期六的饭桌,
这张饭桌维系了朱淑贞和孟道庸的婚姻及其附属物:孟家和叶家合二为一——我和
昔日同窗成为亲戚。现在,孟家的痕迹在叶家已清扫。你作为孟家唯一的象征已从
饭桌上消失。孟道庸不属于孟家,他是朱淑贞的丈夫;他甚至可以为了朱淑贞而改
名换姓;他可以姓叶或姓朱,与其说孟道庸续娶朱淑贞,不如说是他重新嫁给了一
个小学女教师。
我至今仍为孟道庸一生的喜剧性巧合而惊讶不已:两个小学女教师延续了他的
一生。是李冬香和朱淑贞瓜分了他的一生。多年来我的丈人没有朋友,他胆小慎微,
温和而精打细算。他不仅能够忍受后妻驱逐儿子的举止——他当然不会跟着孟达回
到孟家——同时还默默容许了死去多年的工程师亡灵高高在上。他容许了妻子缅怀
前夫的权利。可以想象,朱淑贞因为和孟达间的龃龉悲戚时,躺在黑暗笨重的床上
暗自啜泣,似乎是向前夫诉说寡妇之苦,或者说是向亡灵求助,而孟道庸则会在枕
边细声柔气地慰藉她。任何烦恼,儿子或争吵,都不能代替一个情感丰富终日厮守
的女人。
只有孟道庸才能身兼数职。柔弱和机智使他陷入一种可笑的境地。他有两个家,
是叶孟两家共同的家长。他下班后如同往常,在叶家围上女式围裙大显身手;他还
和朱淑贞开开玩笑,卖弄些小学问,食品厂厂医做起游戏来兴致勃勃(在争吵间脸
色煞白接连抽烟的形象荡然无存);只要蚱蜢不在,他就是乐呵呵的丈夫或我们的
长辈,像个姓叶的一家之主。他有妻子、女儿和女婿,说不定不久还有个外孙或外
孙女。只要我和叶寒愿意,孟道庸就会变为外祖父。尽管这样,但是,因为你,不
管我们愿意不愿意,他都是另一个家庭的家长。
那个家犹如纠缠着孟道庸的一个情人。只有借着上街办事的名义一一隐瞒着朱
淑贞——或上班期间偷偷溜出,孟道庸才能探望独生子。他像个不忠的丈夫,仿佛
不是去看儿子,而是去和幽冥间的李冬香会面。在短促的时间里,他重新成为孟家
的主人,变成李冬香的丈夫或鳏夫孟道庸。一个只有父子两个的家。父亲给儿子叠
被子或整理零乱杂物,嘱咐儿子多加照料自己,不要一切都由着自己脾气来。儿子
则发牢骚、顶嘴,甚至拿死去的母亲来为自己辩护。死人永远比活人有理。一提及
李冬香,孟道庸就会顺从孟达。是李冬香死去的幽灵把他和独生子紧紧相连。无法
分离。只要一提及李冬香,食品厂厂医就会让步,就像朱淑贞一提及工程师,他同
样会让步一样。他如此辗转于两个家庭之间,就像仍然辗转于两个小学女教师之间。
冬日来临;无论在叶家饭桌上或者其他场合,我都没有见到一个重新成为孤儿
的孟达。我和叶寒仍然星期六回她娘家吃饭。叶幼幼也回家了(她和那个赌徒的关
系告吹),她终日无精打采,对什么都不感兴趣。朱淑贞早就怒气消散,对小女儿
的种种行为既往不咎。朱淑贞实则十分宠爱小妖精,她对她的任性听任放纵为多。
我和叶寒夜夜蟋缩在公寓里闭门不出,她把时间消磨在电视机前(仍然练体操),
而李央则与书本及写作为伍。微薄的稿费进项——虽不足以筹办像样的婚事——使
她十分自愿地独守空房。一想到结婚或一大笔人民币,我们顿时沮丧不堪。
我在公共浴室也没有见到过他。每周一次去洗澡,我总是在众多的裸体者中希
望和你不期而遇,但那些奇形怪状的身体中并没有一个神情惘然的蚱蜢。水龙头下
活蹦乱跳的形象并未出现。 星期日,下午2点,当我骑着自行车不得不从一个十字
路口的红灯前停下来时,却意外地和你邂逅相遇。当时他从后面骑车上来在我背后
刹住了车,口齿含糊地叫了一声,李央、你好。然后他提出让我去他宿舍坐一会。
当然,我立即就同意了。这是入冬以来我第一次见到他;他看上去情绪挺好,有些
兴高采烈,没有一丝和叶家断了牵连后不快的阴影。在街上,他违章地单身骑车,
另一只手令我意外地勾住我的肩和我并驾齐驱。
我又一次站在了他的房子里。房间没有多大变动(望远镜不翼而飞),我说:
“差不多有半年没来过了。”他说,是的,上次来还是夏天。三个月不见,我们双
方都一时语塞。几个且前特意为相亲而弄得乱糟糟的头发梳洗多次后恢复原状——
那一绺标记又重新出现在前额。在聊了聊各自近况后,他才谈兴大发。我们的谈话
自然离不开收藏品和书本上的奇闻异事。提到那次相亲和玉芹时,他说:“想想当
时真好笑,女人和男人哪里不一样?她们却总是觉得受委屈——以后我再也不会找
女人了。”罗啰嗦嗦地说了许多以后,孟达突然话锋一转,有点伤感地说:“以后
老爸就委托你多照顾了。”又说:“我不大可能尽儿子的责任。”
我第一次听他像孝子似的提到孟道庸,“他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