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真不知她费了多大的周折才上网的。
姐弟情深。
照理说,家事只是家事,本是自家事,但有很多朋友提出,他们希望知道更多我的事,更深地了解我,我也觉得,我的家庭塑造了童年的我,其实也早已为我的一生定了型,不写我的家人,实在难以说清楚我是谁。
内心深处,我是不想打扰他们的。
三十多年前,父母亲雇了辆三轮车把我捧回家的时候,她们俩分别有7岁和8岁了,很记事的半大孩子了,身材也高大,这种优势保持至今,很多人说我们没有相似之处,她们也总气我,说我是她们放学途中从一个垃圾筒里拣来的,但如果仔细看,便知道垃圾筒一说并不成立,因为眉宇之间总有相像的地方。
我们三人所走的人生道路完全不同,大姐自从她14岁那年父亲为她买了一台当年凭票供应的家用缝纫机之后就再没有离开过针与线,一直在以她的手艺谋生,开厂开店,主题永远是服装,人也总是辛劳,但也唯有她常常过着简单和开朗的生活;二姐的经历更丰富,去过农村、工厂,也去过美国念MBA,现在是上海一家知名的大型国企的经理人,在阅读、时事、经营等话题上我们更多共同语言。
从小时候起,她们便似分了工一样地从不同方面照顾我,大姐管我穿衣吃饭之类,为我做新衣服,当然也拿我练手艺,记得有一年春节,我望眼欲穿地等来了大姐为我做的一件仿真军装,可两片很要紧的红领章怎么也凑不到一起,只得让我敞着领子,我小时候胖,再穿这么一身,小土匪似的。二姐管我玩和读书,没事我就跟她,我小学一年级能看长篇小说,她实在是居功至伟。
这样的家庭在我的年代是很平常的,三个孩子可能是个理想的数字,我在一本书上看到过,说5口之家最稳定,最利于孩子成材。父亲很英明,没有根据他的工资决定生七八个小孩,那样生态环境可能就恶化了。
我学会了如何与别人相处,可能自己并不知道。
在我独立地与其他男孩一起玩之前,我可以说由两个小女孩带大的,这种经历使我细腻、敏感、具有洞察力和审美能力,这可能就是我一度成为文学青年的原因,也是我的表达能力的源头。
还有一点也是非常重要的,两个姐姐有意无意地教会我如何跟女孩子们相处。在我一生屡次的恋爱中,我从来没被女孩们难倒过,什么招术是我没见过的?套用简爱的语法:我知道我长得不美,也不高大强壮,更不富裕,但我们的精神是平等的,更重要的是,我是这世界上真正了解你的人。
这一招百试百灵的,对女孩说“我了解你”很有威力,男人没有了镜子头发会乱点,而女人则干脆没法活,因为女人像蝙蝠,是靠反射波才知道自己在哪里的。
老姐赐我良多,但却无以回报。
妻有一次问女儿,再生一个弟弟好不好,被女儿愤怒地拒绝了,我看得出,小家伙的愤怒很真实,没有丝毫掩饰,她的周围已极少两个孩子的家庭,尤其他的国内同学,她认为多一个弟弟,意味着她的一切将缩减50%。在一边旁观的我先是为女儿的自私而震惊,而后又觉得错不在她,继而被一种杞人忧天的心情笼罩:
若干年后,语文老师会费劲解释表妹、堂兄之类的名词,然后遭到学生的反问,为什么会有哥哥?
年轻人会因着孤独而急切地靠近,然后很快争吵着分开,他们不习惯共同生活;
在突如其来的生活风浪面前,他们伸出的手将无人接过,必须独自面对。
……
然而,最令人痛惜的是,他们再也享受不到父辈们曾经拥有的同胞手足之情、之谊、之爱。
孤独
2000年8月13日天气:多云
岛上生活平静而惬意,太阳岛的别墅有个很动人的设,它附一个小小的中西合壁的厨房,我们带了简单的电炊具,便有了很好的享受。上等大米熬成白粥,再到周边的小镇采购些瓜果野味什么的,这儿出产一种在上海都很缺乏知名度的美味,熏埃Ц蝮。粤四淹腥怂捣帕肆希家晕操踩皇翘镌吧盍恕�
这两天上海市区是警报频传,为了迎接台风,媒体在讨论过江难的问题,而仅仅几十公里的路程,这儿平静得很。
昨天下午,榕树下网站的瘦马先生和《北京晨报》的记者乇小星女士顶风冒雨大老远地赶来采访,其敬业令我‘感动,再说聊得也投机,令我欣然。
几天的日记写下来,体力的辛劳还是很强烈的,但从家人到故友,从网站的工作人员到京沪的一些媒体的朋友,无不对此表示热情的支持和真正的理解,让我感动不已,心中油然而生的是—种使命感。
这种感觉真好。
小时候我居住的弄堂里有一个做白铁匠谋生的老人,铁塔似的身材,显然不是江南一带土生土长,脸色黝黑,映衬着铁皮的白,老人每日在弄堂口摆个小车,闲时就做铁皮的家用器具,等着有人来找他为水壶换
底,或定做个什么小玩意。老一辈都说他自从抗战后期就在上海老城厢里谋生了,但没人知道他的详情,因为他几乎不说话。
近几年,上海人很少需要白铁匠的手艺了,水壶坏了就扔,上超市再买一个。老人的“知音”也一个接着一个地走了,最后走的是老人自己。
走得很寂寞。
我曾经想写一段关于这个大半辈子生活在江南烟雨里的关东大汉故事,虚拟一下他的情感世界,看那手指如何在剑刃般的白铁中成型自己的生活,但在他走的那一段,我怎么也写不好,就此搁了下来。
如果我现在再重写那篇东西,我想,我一定能找到那种感觉。
1个月了,整1个月了,31天之前,他交出了那件活之后1个月了。
这是老人给自己划的道:1个月。
只要有1个月接不到活就说明这世界已不再需要他这种白铁匠了,这也是老人给自己划的道。
老人从床上坐起,听凭这些念头在自己的心里窜来窜去,一边给自己慢慢穿上衣服。
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脚底的那个穴位里往外泄,像那种他补了一辈子的漏水的壶。
他终于穿上了最后一件,很像帽子,尽管此刻窗外已有知了在唱。
再接下去的事情老人自己也弄不明白,好像有一股力在后背拽了他一把,他訇然倒地,而在触地之前,老人已然升天。没有人需要你,你可以走了,你可以安心地养病了。
每—个癌症病人都听到过这样的话,我也听到过。绝大多数的情况下,它都是出自善意。但这样的话语似剪似斧,至于剪断的是脐带还是砍断的是描述,那就因人而异了。
人是这样的一种动物,当他们成群结队的时候是强大的;当他们落单的时候,仅仅是简单的孤独感就能杀死他们。
从成为病人的那一天起,我就很小心地保持着外界的联络,不让孤独感和癌细胞协同作虐。记得还是第一次开刀的时候,我二姐把她的手机给了我,那时候手机还是奢侈品一类,在开刀前的那一夜,我还用手机给奋斗在制作室的兄弟们指点迷津呢。我很清楚地意识到,如果,我停下了,这个世界是不可能等我的。这情形真像非洲原野上每年都要发生的那种物种大迁徙。看上去大部分的人类都安稳地生活在原地,但如果你换一个角度看,人类疯狂地改变着自己的生活,拚命追逐技术进步的劲头是只有迁徙中的动物才有的,只不过,这种迁徙的过程更漫长,凡人根本不知终点何在。
现在我知道了,每一个病人都是这种迁徙过程的落伍者。
真的不必去抱怨什么,仅仅是自然法则而已,再说我们谁都跑不到终点,谁都有停下来的那一天。
30天的被遗弃感可能杀死一个老白铁匠,杀死我们又需要多久呢。
在这里我送给各位一份以后可以转送的礼物,那就是:需要。
带着“需要”去看望你关爱的朋友吧,直截了当地告诉他:我需要你。
“你快点好起来吧,你答应过下个月帮我装修房子的。”
“这篇论文你抽空改一下。”
“我的电脑死机了,你说怎么办?”
“女儿要买琴,要2000块,买不买?你决定。”
我很幸运,这样的礼物我收到很多,来自我的朋友。
改名
2000年8月14日天气:多云
接到好友边国宾君的问讯电话,语气颇焦急,说打我家里电话没有人接,是否有什么事。我告之只是出去了一两天,不必担忧。电话那头释然,然后说起今早他做的一个梦:梦见我痊愈了,脖子上的那个瘤消失了,不知道所梦为何,故此急着问讯。
挂上电话,我一边感动于同学情谊的真诚,一边感叹岁月对我们的改变。想当年同学少年,意气风发,真个不识愁滋味,休说是一个梦,就是一夜梦连也是敢忘诸脑后的。
我们这代人生长在完全无神的年代,因为没有敬神的体验,我们也并不像那些书里说的把毛泽东之类的当代人物当作神。这种成长经历使得我们此生再没可能变成虔诚的有神论者,但中国传统文化巨大的树荫最终还是遮住了跑得越来越慢的我们,现实的墙壁也在驱赶我们,于是我们纷纷接受了有神论的原始形态:神秘主义。
尽管我们更多地走进庙宇去烧香,去教堂礼拜,但我们这么做只是因为相信在我们已知的世界之外还有一种冥冥的力量,能够轻易地把我们的生活改动得面目全非,而不是接受哪一种教义。这种态度更接近我们对无知无力的境界的尊重。
一般而言,我们认为,高明的算命者、星相师、拆字的天才等等是透露那个神秘世界的真相的渠道,他们虽是跟我们一样的人类,但某种天生的秉赋使得他们掌握了一些技能,能解读一些片断的信息。
每一个如我般遭遇了人生巨变的人几乎都曾求助于他们的帮助,因为,有那一条世俗的真理能解释发生在我们父子两代人身上的悲剧吗?有哪一种“常规”的说法能让我的心平静似水吗?
我跟算命者打过多次交道,有千辛万苦自己寻了去的,也有不经意遇上的。我只愿跟盲人打交道,因为我相信出于某种神秘的代偿现象,他们另一方面的能力会得到加强。
每个算命者都说了他们的观点,大部分结论我都忘记了,唯一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他们异口同声说我是一个极聪明的人。这是他们对每个人都说的恭维话还是我生命中一段真实的信息?
几乎每一个肿瘤病人都曾去算过命,是啊,只要日内瓦那个大厅里的椅子还空着,这样的事情是少不了的。
我对于算命的态度有点像股评对于股民,即使知道它是对的也于事无补,如果照着它行事更会一团糟。
这样的态度在几个月前忽然有了变化。
妻经朋友介绍认识了住在杭州的石女士,颇投缘,一下子就成了好朋友,常通电话,而且都是长途加“长”。
石女士不是那种职业的神秘探索者,更不以此谋生,她受过现代高等教育,而且是物理一类,个人经历也颇坎坎坷坷,唯有对姓名学、易经、术数之类沉迷,在朋友的小圈子里颇有名声。
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