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雅眼珠子向上翻翻,看了看晴明。
“让我去? ”
“对。”
“我嘛.也见过忠见的怨灵几次,但他是无害的。他不向外.全都是向内的。
让他留着,现在这样子,在某种情况下还是有用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 ”
“也就是说,因为整个宫内的气脉,包括忠见在内,都很平稳。如果驱逐了无
害的东西,以致破坏了稳定,反而有可能发生怪事,有可能被更加不好的妖魔鬼怪
附体呢。”
“晴明,既然你这么说,此话应不假。可是问题是圣上并不是那么想的……”
“他……”
“喂喂,不是说过不要那样称呼了吗? ”
“让式神每天晚上到他那里去,在他耳边小声叮嘱:别管忠见,就让他那样好
啦——好吗? ”
“要是暴露了,你可有性命之虞啊,晴明。”
正当博雅说话之时,一名身穿唐衣的女子,从对面婀娜地走过来。
她来到晴明跟前,略低一低头行礼说:“您约的客人到了。”
“带他过来。”
晴明说完,那女子又低头行礼.循来路离去。
“那么,我且退下吧……”
博雅想站起来。
“不必,博雅。你就在那里好了。因为这位来客所要求的事,与你刚才说的情
况不无关系。”
“这是怎么回事' ”
“因为客人是壬生忠见的父亲,壬生忠岑大人。”
六
壬生忠岑穿着陈旧褪色的窄袖便服,端坐在晴明和博雅面前。
这位老人年已八十有半的样子。两鬓雪白。看上去像一只猿猴。
晴明介绍了博雅之后,忠岑小声说:“您是歌会时右方的讲师吧。”
王生忠岑曾做过泉大将藤原定国的随从.为是贞亲王歌会、宽平御时后宫歌会、
亭子院歌会等创作过和歌。他作为歌人的实力获得认可,被任命为《古今和歌集》
的编选者之一。
延喜五年(即公元905 年)在平贞文歌会中,左方的第一首和歌是他的作品:
春来吉野山
夸朝影朦胧
此作被选为《拾遗》的卷头歌。
同年,他为泉大将藤原定国的四十大寿献屏风歌。又过了两年,宇多法天皇行
幸大井川,忠岑扈从,吟诵了和歌,留下了有别于纪贯之的《假名序》。
在《古今和歌集》以前的歌会中,忠岑留下了不少与纪友则等人并肩的作品,
但自延喜七年为大井川行幸献上和歌之后,他就再没有留下作品了。
博雅当然知道这位歌人的大名。
“是的,我担任了讲师。”博雅回应道。
博雅的官位是三位,忠岑的官位是六位——这样的身份差别,一般不可能同坐
于廊内、正面相对,但在晴明的宅院里,这样相处变得理所当然。
反而显得博雅尊敬年长且已负歌人盛名的忠岑。
“忠岑大人……”
晴明将视线移向王生忠岑:“这位博雅大人也是为了同一件事过来的。”
“哦,是为了忠见的事? ”
“是的。”
晴明予以肯定。
“那么,博雅大人也知道圣上要下旨镇住忠见之灵? ”
“是我带这道圣旨来给晴明的。”
听博雅这么说,忠岑叹了口气。
“唉.真是……”
“您有什么隐情吗? ”博雅问。
“博雅,忠岑大人请求是否可将第二十首和歌的赛事,换一首和歌再比赛一次。
忠岑大人说,这是镇住忠见怨灵的最佳办法。”
“再比赛一次? ”
“当然是私下进行即可。如果兼盛大人答应的话,加上兼盛我们四人就行。裁
判由晴明大人担任,讲师则与那一晚相同,是博雅大人……”
“但是,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 博雅这一问,忠岑便深鞠一躬,说:“说实话.其实那首‘恋情未露’和歌,
并不是忠见所作。”
“是代作吗? ”
“是的。”
忠岑点点头。
“但是,代作并不稀奇。迄今许多人的歌会之作,都是他人代作。仅此并不足
以成为重赛的理由……”晴明说道c 情况正如晴明所说,这一时期拿到歌会上的作
品,未必都是作者本人的创作。
许多歌人把别人吟咏的和歌当做自己的作品推出,这样的做法很普遍,也是被
认可的。
“但是,说是代作,在此我却要老实说出来,创作那首和歌的,其实是鬼。实
在是很丢脸啊。”
忠岑满脸惭愧说道。
“鬼?!”
博雅不觉叫了一声。
“是鬼。而且不仅是那首和歌,那天晚上忠见所有的和歌——不,迄今我和忠
见在歌会时吟诵的所有和歌,其实都是鬼吟诵的。”
像是豁出去了,忠岑一口气说完,这才打住。
“全部……都是鬼? ”博雅问。
“是的。”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说来话长。我初次遇鬼,是在宽平三年的春天……”
“那么说——”
“是距今七十年前,我十八岁的时候。”
忠岑喉间带着痰音说起来。
七
我生于贫困的地方官之家……
壬生忠岑开始叙述。
因自幼便深切体会到贫困的滋味,从明白世事起,便有了进京谋求更高官位的
心愿。
“卑微的小官真的很糟,不做到高级的宫位,不可能过上像样的日子。”
这是父亲经常念叨的话。
忠岑喜欢创作和歌。
虽然不是高手,但好歹也算自幼能够吟咏和歌。
千方百计想要以创作和歌为进身之阶,只要有歌会之类的机会,便到处找门路
推销自己的作品,然而都失败了。
只要有钱,便能托上更大的人情、门路.也能推销自己的和歌,但他既没有钱,
也没有门路、熟人。
我降生在一个什么家庭啊! 忠岑甚至诅咒过父亲的窝囊,但后来,他明白到自
己并没有创作和歌的才华。
好歹能咏歌——然而毕竟只是还算不错,却实在不是歌会那样的场合拿得出手
的。
不过,是否好歌,自己还是能明白。
只要他听过,就能判断出那首和歌的高下,分得出是好歌还是坏歌。他察觉到
这一点。
因此,他也能估计自己的歌才大致在何种程度。
“具备辨别和歌好坏的眼力和创作和歌,看来是两回事啊。”忠岑叹道。
那一年,忠岑来到京城推销自己的和歌,但心愿未酬,更痛感自己没有创作和
歌的才华。
钱花光了,回乡不成,他上了比壑山。
跟和歌分手吧。只要能回故乡,再也不进京了。
再也不作和歌。
他边上山边想,泪流满面。
当时是春天,是山樱盛开的时节。山路上沿途开满樱花。
花团锦簇压枝低,花瓣在没有风的时候也散落下来。
满山嫩绿之中,置身山樱盛开的一角,仿佛被轻盈的白光所包围。
多美啊……
自己除了和歌之外,别无他能。自己惟一的才能,又较之他人为劣。
忠岑如此年轻便知道了自己的才具。
雪白的樱花,在忠岑眼里呈现一派伤心之色。
正当此时——他听见了不知从何而来的、仿佛是神的声音。
新芽嫩绿蔚成霞
离枝尤香是樱花
好歌。 而且,似曾相识。
那么.是在哪里听过? 正寻思时,又听见了吟咏同一首和歌的声音。
那么……
有人在吟诵这首和歌吗? 那声音好像发自眼前盛开的樱花.也似来自头顶上的
樱花树梢。
但是,既没有人攀上樱树,附近也没有人迹。
对了,是《万叶集》吧……
《万叶集》的无名氏作品中,应有这首和歌。
忠岑为了应和那个又传过来的声音,自己也吟诵起那首和歌。
当那个声音说:“新芽嫩绿蔚成霞——”
忠岑便接上道:“离枝尤香是樱花。”
从树干上方传来愉快的哈哈笑声。
可是,左看右看,都不见人影。
难道是看不见身影、却喜欢和歌的鬼吗? 难道是鬼对这山中盛开的樱花美景一
见忘情,情不自禁地脱口吟出了佳句? 就算真的是鬼,忠岑也不觉得害怕。
当时的事仅此而已。
回到摄津国,几天后的某个夜晚,忠岑正独自苦吟。
他想创作和歌。
夜已深。
但是.越是苦思冥想越不得要领。
自己没有这方面的才华——似乎自看透这点的那一刻起,他比之前更加难得好
词句。
“入春——”
忠岑试说出第一个词组,感觉还不坏。
其后应接上“惹愁思”呢,还是其他表达? 他迟疑不决。
“入春——”
再次把同一词组说出口时,一个声音不知从何而来:“即念吉野美——”
“吉野美? ”
忠岑刚一接口,马上有一个声音结句:“山绕飞霞心中现。”
“入春即念吉野美.山绕飞霞心中现。”
得一佳句。
“是谁? ”
忠岑一出声,那个声音便道:“是我是我。”
“你? ”
“是我。前不久,我们不是还在比壑山相会了吗? ”
“那时候……”
那声音没有答这个问题.又说道:“我为你作和歌怎么样? ”
“作和歌? ”
“对。你当时不是在想.自己没有作和歌的才华吗? ”
“照此说来,你不就是鬼吗? ”
“对呀。我就是你们所说的鬼啦。不过,我也并不是一开始就是鬼呀。”
“啊……”
“你知道《万叶集》里的那首和歌:‘新芽嫩绿蔚成霞,离枝尤香是樱花’吗
? ”
“当然知道。那天,在比壑山的樱树下,你吟诵的不就是这首和歌吗? ”
“这首作者列为无名氏的和歌,正是我的作品。”
鬼的声音大了起来。
“怎么……”
“我作的和歌流传世上的,除此之外还有一两首,而且都列为‘作者不详’。
这是多么可悲的事啊。我实在是太恼火啦! ”
说着,鬼的声音变得高起来。
“怎么能够容忍这样的事?!”
呜呜! 嗷嗷! 鬼放声痛哭。
“我死后,因为执著于和歌,死不瞑目而变成了鬼啊!”
即便是鬼,一见美丽的樱花,就自然地将自己所作的和歌吟诵出来——那声音,
也就是鬼,说道。
“你不想参加歌会? ”
“想倒是想。”
“既然如此,你就让我来写和歌。我代你作,你可凭这些和歌参加歌会。”
“行得通吗? ”
“没问题,因为是我作的。”鬼说道。
鬼又劝忠岑:你好像想过不再作和歌了,对吧? 不如接受我的提议,怎么样?
让我一显身手吧。你以参加歌会为乐,我则以自己的作品在歌会上被朗诵为乐。这
样岂不两全其美? 迟疑再三,忠岑最终听从了鬼的话。
之后,每当传来举办歌会的消息,鬼便找上门来。
“我来啦。”鬼打�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