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每当传来举办歌会的消息,鬼便找上门来。
“我来啦。”鬼打招呼。
“这次拿出什么作品好呢? 对了,这个怎么样? ”
鬼兴高采烈地创作起来。
一年如此,三年仍是如此……
“最终,连儿子忠见也被鬼附了体,直至今天。”
忠岑对晴明和博雅说。
八
“原来如此.情况已大致明白了。现在那鬼的情况怎么样? ”
听完忠岑的叙述,晴明又问。
“它和忠见一起来京城之后,直到现在,将近一年都杳无音信,不知道它在哪
里,在干什么。”忠岑回答。
“是这样……”
“不过,事情至此还没有结束。”
“还有什么事? ”
“请看一下这个好吗? ”
忠岑从怀里取出一张纸片,递给晴明。
晴明打开纸片,看里面的内容。
上面写了一些字。
像是和歌。
一看纸片,晴明不禁称奇:“哎呀。”
“究竟是什么? ”
从晴明身边探头窥视的博雅也不禁喊叫起来:“哇——”
纸上写的是这样的和歌:眉宇之间隐深情人问是否我相思“晴明.这不是……”
博雅说道,“……和兼盛的和歌一模一样吗? ”
“的确一模一样……”
“怎么会这样呢? ”
“忠岑大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晴明问。
“那旱我编纂《古今和歌集》时,没有收入集中的许多和歌作品之一。”
“它为什么会和兼盛的和歌一模一样呢? ”
“不是它与兼盛的和歌一模一样,而是兼盛的和歌跟它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兼盛的和歌以此作为原歌,仿作了‘深情隐现’的和歌。”
“是的。”
“担任裁判的实赖大人或圣上知道这件事吗? ”
“恐怕不会不知……”
以某一和歌为原歌,模仿原歌男作——这种被称为“摘取原歌”的手法,在当
时是普遍的做法之一。
但是,歌会时若出现这样的和歌,无论多么好,评价都很低。
尤其是与对方的和歌难分高下时,如果一方的和歌是没有原歌的新作,当然是
新作获胜。
也就是说,以此看来,兼盛的和歌应输给忠见的“恋情未露”和歌。
然而,兼盛却是胜者。
“不过,这件事兼盛大人没有责任。”忠岑说。 如果有人应为此事受到指责,那就不是兼盛,而是担任裁判的藤原实赖,或者
是推崇兼盛之作的天皇。此事与他们的和歌修养有关,虽然裁决是根据天皇意志的,
但是又不能对天皇说:你错了。
“事情就是这样。”
晴明抱起略膊,凝神闭目。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说道:“总之,我们三人先去见一次忠见大人,应
该没有错的。”
“我们来努力一把的话……”
“成不成尚是未知之数呢。”
“那么该怎么办才好? ”
“究竟会怎么样,看今天晚上。忠岑大人且先观赏一下京城里的樱花什么的,
请晚上再到这里来。”
“打扰了。”
“博雅,你也可以吧? ”
“当然。”博雅答道。
“那么.忠岑大人,您走之前请把一个东西带在身上。”
晴明说道。
“是什么东西? ”
“是类似护符那样的东西。只要有这件东西,你尽可放心地在京城里走动。”
晴明扬起头,“啪啪”地击三下掌,说道:“青虫呀青虫,把我的文具准备好。”
随即.刚才来报告忠岑来访的女子,挽着唐衣的衣裾出现了。
她的手上拿着砚盒、纸张。
晴明自己研墨,然后取过纸笔,将纸举起以使博雅和忠岑看不到,挥笔“刷刷”
写下几个字。
等墨汁干了,晴明把纸片折叠几次。说道:“好,把它放在怀里,放心观赏樱
花吧。”
忠岑一边接过纸片,一边问:“非得赏樱不可吗? ”
“也不是跟晚上的事全无关系,所以务必……”
“明白了。”
忠岑将折好的纸放入怀里。,“哎,博雅,到傍晚还有时间.趁着现在让青虫
买酒回来吧。”
“买酒?'‘”对,因为等待忠见大人的时候,会觉得冷。“
晴明朗朗地说道。
九
紫宸殿前,四周被黑暗所笼罩。
月亮高悬天上,洒下满地青光。只有大门和建筑物的背光处黑糊糊的。
地上铺了垫子,晴明、博雅、忠岑坐在垫子上。
各人手中端着酒杯,饮酒。
斟酒的是青虫。
“怎么样,博雅? 幸好备了酒吧? ”
“对、对……”
博雅表情勉强地点点头。
夜深入静。
工匠们今晚没有一人留在清凉殿。
听说有忠见的亡灵出现,众人都在天黑前走了。
“忠见大人今晚会出来吧? ”博雅同晴明。
“会吧。”
晴明端起酒杯。
不久.从清凉殿方向冒出一个高亢的声音:“恋情未露……”
“来了……”
晴明小声说。
“……人已知……”
声音缓缓地接近。
不仅仅是声音。某种动静也随着那声音一起向紫宸殿方向移动过来。
“晴明,是忠见大人……”
博雅压低声音说。
月光下出现了一个人影,发出朦胧的磷光.从清凉殿方向走过来。
一步,两步……
左右脚缓缓地交替迈向前方——壬生忠见慢慢走来。
“本欲独自……”
细弱的尾音长长地拖着。
“忠见! ”
忠岑向儿子打招呼,但忠见的视线没有任何变化,仿佛这边空无一物。
——他只看得见自己。
他只是走着。
眼睛凝望着虚空。
“……暗相思……”
最后的声音在月光下拖曳,仿佛蜘蛛丝细长地延伸,然后消失。 在声音消失的同时,忠见的模样也消失了。
博雅茫然呆立。
“竟有那样的鬼吗,晴明……”
博雅喃喃地叹息道。
此时——“忠见……”
紫宸殿前,掩面站在忠见消失之处的忠岑小声呼唤着儿子的名字。
“忠见,忠见呀……”
声音奇特。
并不是之前忠岑的声音。
“忠见,忠见,你变成那个样子了吗? 忠见啊……”
他拾起头来。
双眼在月光下闪烁。
是泪光。
忠岑在哭泣。
“忠岑大人——”
博雅想走过去,被晴明阻止。
“等等,博雅。那人不是忠岑大人。”
“你说什么? ”
博雅僵住了,他细看原以为是忠岑的男子的脸。
那男子嘴巴歪着,长牙突出,放声痛哭着。
“怎么回事,晴明? 这人究竟是谁? ”
“是附身于壬生忠岑大人、忠见大人两代人的鬼嘛。现在,它以忠岑大人的身
体为凭借,附身于忠岑大人。”
“晴明,这是你干的吗? ”
“对。我把这鬼所咏的‘新芽嫩绿’和歌写在纸上,作为咒使用,让忠岑大人
拿着,唤它进来。鬼便附身于忠岑大人,一直来到这里。”
晴明来到忠岑跟前,向附身于忠岑的鬼问道:“歌会的时候发生过什么事? ”
但是.鬼答不上来。
鬼抱着头说:“啊啊,忠见啊,对不起。是我把你弄成了那样的鬼。
弄得跟我一样。“
“发生了什么事? ”晴明接着问道。
“那家伙——忠见那家伙,最后一首没有让我来作。他说要自己作,然后就作
了……”
“就是那首‘恋情未露’的和歌吗? ”
“对。忠见第一次拿自己作的歌参加歌会,然后输掉。”
“这样一来就明白了。”
“你明白了什么,晴明? 你们阴阳师懂得什么? 阴阳师能做的,就是这样子把
我们抓住、又放掉而已。那又怎么样呢? ”
“你喜爱忠见父子,对吧? ”
“当然喜爱。我就是喜爱他们。他们爱和歌懂和歌,但是.没有作和歌的才华。
所以,他们需要我。”
“……”
“我给他们创作歌会的和歌很快活。这次特别高兴。如此奢华的宴会前所未闻。
我也很乐意和他们一起作。哎,F 回要作什么和歌? ”
“我想问一下:是忠见大人说他自己想作和歌? ”
“对。他说无论如何也想作。就这次。所以我就说,你作吧,不妨一试。无论
是怎样的和歌,由我做点手脚,能赢下来……”
“忠见拒绝了你的帮忙? ”
“对。忠见说,别多此一举。我要以自己作和歌的实力来参赛……”
“然后。那首和歌就与兼盛大人的和歌比拼第二十个回合了。”
“对。我对忠见说了,我随时可以让你取胜。歌会那个晚上,我也在现场。我
说,我会在场的,一定会在场。所以.无论什么时候,如果你想借我的力量取胜.
马上站起来说‘我想赢’就行。我还在。我留在现场了。忠见啊,为了告诉你这一
点,我在讲师的耳边嘀咕了,使他弄错了读和歌的次序。你不觉得那事情不寻常吗
? 通过那件事,你知道我在现场了吧? ”
“那是你干的呀? ”
博雅的声音变粗了。
“对呀。就是我干的……”
“为什么没有实施? ”
晴明还是接着追问。
“我原打算无论忠见想不想.都要让他的和歌获胜。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
“兼盛提交的和歌,竟是我的作品! ”
“你的? ”
“眉宇之间隐深情.人间是否我相思。”
“那不是兼盛大人所作和歌的原歌吗? ”
“兼盛把它稍微变一下拿出来了。而且,他改过之后,竟比我的原作又好了几
分……”
鬼的声音颤抖着,将忠岑的脑袋左右摇晃。
“我心乱如麻。不知让哪一方获胜为好。无奈之下,便撒手不管了。我逃走了,
胜负就看天意吧。没想到……”
“‘深情隐现’胜了……”
“对。”
“……”
“然后,他竟然那样就死了。我真糊涂,没想到他是那样固执的人。”
“原来如此。”
“晴明,你要把我怎么样? 把我消灭吗? ”
“不。”
晴明伸手到忠岑的怀中,取出写有和歌的纸片。
忠岑神色哀伤地望着晴明。
“消灭掉也无妨吧……”
鬼小声嘀咕道。
他凝望着黑暗的虚空,好一会儿才凄凉地笑笑。
“嘿。”
像抽走了什么东西似的,忠岑的表情复归原样。
“晴明大人,这是怎么了? 发生过什么事? 我刚才是怎么了? ”
“鬼附体啦。”
“鬼? ”
“以后再详细告诉你。都明白啦。”
“忠见呢? ”
“忠见大人已经无可挽回了。这样的怨灵不是我晴明之力所能应付的。由得他
是最好�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