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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极度地压抑下还是回复了一丝清醒。他一直以为可以将她与她的父亲分开,她是她,傅江白是傅江白,可是现在他才知道那样的血脉相连,是无论如何也摆脱不掉的。身边的小人儿满脸泪痕,他知道她在伤痛着曾经的某些判断。可是他的心里,仍然有让他牵念的东西。他的父亲,不也跟他血脉相连吗?那笔账,又怎么算?
他拉着她走到墓碑前,摆上了提前准备好的花束。白色的玫瑰、康乃馨、百合,在细雨濛濛中甚至有些模糊。两个人行了礼之后,容容才说:“妈妈,这个是明旭,我的丈夫。”声音有些诺诺,在雨幕中似乎并不清晰。他仍旧拉着她的手,决不松开。在旁边说:“母亲,我会好好爱容容的,一辈子。”一辈子究竟有多长,他不知道。他唯一知道的就是,在他有生之年,他的心里只有她了,也只能有她了。
细雨还在微微洒洒地飘着,附近有青草的气息传来。清清淡淡的,仿佛雨雾中,更能让它们袒露最初的味道。
乐溟居的店小二看见有人进来的时候连忙上前招呼。谁知道进来的这位爷摘掉绅士帽后,他才约有十秒钟才回过神来。忙说:“总司令,里面请。”谁不知道他?这位如今诺大中原地区的实际掌权者,手里握着的是百万雄兵。只是这样地位的人物怎么能只身来饭馆儿,还是他们这个并不甚有名的饭馆儿,还一个人都未带。
郑炯声音微微有些哑,也许是因为情绪有些太激动,问道:“我约了傅江白。”
小二转瞬明白,忙到:“傅先生在雅间儿里。您请跟我来。”泰州城谁不知道,或者说全中国谁不知道,前国务总理,傅江白,是如今眼前这位改组后的中央集团军总司令的岳丈。报纸上虽然没有明说,但先前傅总理千金与颜公子订婚后没一个月,满天的报纸就是眼前这位爷跟傅家小姐结婚的消息。这新闻可是当年全泰州城最大的笑谈,或者说笑柄。直道后来傅江白因为督军不利被倒了阁、免了职,这则新闻才从茶余饭后的谈资中淡淡消去。直道北军进城,也鲜少有人记起了。仔细想来,什么一朝天子一朝臣,这掌天下的换来换去,还不都是人家自己家的人?
郑炯微一点头,已经抬脚进了小二所指的雅间。目光所至,傅江白正坐在桌子一角淡然地喝着茶,见到他进来也不为所动。他抽过椅子坐下,只是盯着他,紧握的两手显示着强忍的怒气。
傅江白端着白瓷茶杯,掀起盖子,吹了吹才喝下一口。细细品了一会儿,才正视郑炯。半晌儿,方说:“如今才细细地打量你,打了这么久的仗,斗了这么久才认真瞧清楚你长得什么样儿。”
他打量他的同时,郑炯也在看着他。容容的眼睛和额头都跟他极像,即使他不愿意也不想承认。可是眼前的这个让他恨不得千刀万剐的人就是容容的父亲,有着跟容容一样的眼睛,此刻正打量着他。他淡然地回道:“约我出来什么事?我并未带人,你可以放心。”
傅江白笑了出来,“我信得过你的为人,”顿了一下,才说:“我觉得我们有必要见一面。因为我是容容的父亲,而你,是他的丈夫。”
“我不觉得我与你之间有什么好说的,也不觉得我们之间需要见面。”郑炯回道,脸上有些阴冷,更藏着即将爆发的愤怒。
傅江白仍是一副淡然地样子,说道:“容容会嫁给你是我一直都不曾料到的,如果知道,我不会对令尊动手。”
郑炯冷笑一声:“幸好你还承认我父亲的死是你所为,我还当你也要一古脑地推掉。”
傅江白摇了摇头:“是我做的我自然便会承认,也会承担应有的后果。如今这天下都是你的,难道我能逃得了?”郑炯冷哼一声,并未说话。傅江白继续说道:“不过是不想让你动手罢了。若是你动手,日后容容知道了必定会恨你。”
郑炯凛然道:“你究竟什么意思?”
傅江白微叹口气,才说:“我会承担我所做一切的后果。不过我要你给我一个承诺——这一辈子都待容容好,不能负她。”
郑炯的话语里有些急迫,他站起身问道:“什么后果?你欠我父亲的是一条命。”
傅江白平平地说:“我赔上一条命便是。”
郑炯满眼地不可置信,缓缓滑落在椅子上。傅江白自顾地说下去:“容容自小就怨怪我,我也一直没有为她做过什么事。直到她母亲去世我才知道她竟然是那么恨我,只是……哎,她这孩子自小就什么都不说,那倔性子像我,她母亲又将她往温婉的性子上引,大了,就与世无争了。所以,我希望你好好待她,别让她难过。”
郑炯这才理解他是要做什么,他是要用自己的一条命换自己对容容一辈子的感情。他淡然地答道:“就算你不这么做我也会一辈子都待她好,她是我的妻子。”
傅江白点头:“难怪婉凝说你是个值得托付的人。这样最好,我会对令尊的死负责的,日后,希望你不会因为我是容容的父亲对她有所嫌恶。”傅江白才说完便已站起身准备离去。
郑炯还震惊在这个消息里,直到傅江白拉开包厢的门准备出去时才回过神。“等等。”他出言阻止,心里却不知道该对他说些什么。他愿意替父亲的死负责,可是……这样真的就能泯灭那些仇恨吗?傅江白回头看他,眼光里充满希冀。
“容容并不恨你的,”良久,他才开口,说的却是这不相干的话。他记得,容容曾说过的,即使他做错了那么多,可是他是她父亲,所以,她恨不起来他。“很早以前,容容就这么跟我说过。”他徒然地解释道。
傅江白脸上已经溢起了微笑,“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这个,是对我最大的宽慰。”
郑炯见他表情变化,心中有些不忍了起来。竟然没有一丝平日里果断,还待说,傅江白却已经出声:“不必劝我,我决定了的事向来是没法改变的。容容就交给你了。”郑炯只得顺从地点头。傅江白又问道:“不过,你可以叫我一声父亲吗?和容容一样,岳父也应该是父亲吧。”
郑炯微微张口,却怎么也叫不出来那两个字。仿佛卡在喉咙里,有一种意念在告诉着他,这个人是你的杀父仇人,怎么可以叫他父亲,这是认贼作父;又有一种意念悄然地说着,他是容容的父亲啊。终究还是无声。
傅江白微微有些摇头,关上门出去了。他喝过的茶仍在桌子上,白瓷碗儿,上面的盖子上是湛蓝的花纹,仿佛无限延伸开去。
“你们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郑炯将一叠文件砸在桌上,眼中有紧绷的愤怒和强压在心底里的隐忍。极怒的眼光盯着面前的三个人,他们是他自幼一起长大的侍从官,也是他的好兄弟,如今却没有他的命令擅自行事。
他才进办公室,就接到军情处的密报。在刚才他与傅江白分开后,傅江白所乘的车就遭受到了攻击,现在傅江白已经被送到医院,生死未卜。而攻击的那些人,偏巧就是这些他从小到大的兄弟。
“如果少帅忘记了大帅是怎么死的,那大帅的仇只有我们来报了。”程平原首先承认,那一声少帅叫出来,仿佛还是多年前,大家无忧无虑的时光。“他是您的杀父仇人。”程平原淡然地说:“夫人那里,少帅拿我们几个去顶罪就是了。”
郑炯双手握拳抵在桌子上,报仇,他又何尝不想?只是,一想到容容那毫不沾染俗世的面庞他的心就再也狠不下来。更何况,更何况方才傅江白已经说了他会赔这一条命,原本,他是不用沾手的。
“拿你们顶罪?顶什么罪?”他有些无力,挥了挥手,“你们都下去吧,今天的事谁都不准放出风声,谁也不准再提。”原来他是这样的无力,他以为有了天下就拥有了一切,可是他什么都不曾拥有,甚至,连一个决定都是这样难以决断了。容容,对了,他突然想起了,容容,她知道了吗?如果要顶罪,也应该是他自己,为他自己这样的优柔寡断。
第二十六章
傅江白双手搭在陆婉凝的手上,喃喃地说了句:“对不起,委屈了你。”陆婉凝双颊已经满是泪水,只说:“别说了……”当初他们的结合也不过只是为了他赢得江南陆家的支持,陆家也想借着他在中央对权力有所分割。说白了不过是利益的结合,陆婉凝就这样被嫁了过来,足足小了他十余岁,也不过比容容大了五六岁而已。确实是委屈她了。
陆婉凝只是摇头,眼前的变故太大了,让一贯处世不惊的她都有些难以接受。她嫁给他已经八年了,哪怕没有爱情也有了亲情。看着他虚弱地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心更是无助地疼着。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而且她心中急剧地恐慌着,因为知道,有可能,她,再也没有机会与他共度余生了。
二姨太太在床边已经哭了出来,可是她不能哭,她要坚强。她是他的利益共同体,是他的谋士,她决不能哭,在一切未定之前。
远征和远行和她一样,默默地站在床边,不说一句话。只是,眼角有些发红。
傅江白嘴角有些诺诺,像是要说什么。陆婉凝凑上前去,仔细分辨,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连忙对着旁边的管家陈叔说道:“去给司令官邸打电话,通知大小姐赶过来,快!”
容容赶到的时候傅江白已经进入第二次昏迷了。众人都被医生请到了家属休息室等候,每个人的眼球都有些发红。
她有些诧异地问:“父亲,究竟怎么了?”
陆婉凝看了她一眼,良久才说,“你父亲在回家的路上的时候被人袭击了。”淡淡地,话里似乎还有其他的话。容容隐约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来。只得呆呆地坐在那里,脑子里嗡嗡地响着,觉得这一切似乎有些太不可能了。怎么会呢?一切都是平平静静的,父亲怎么就会……
病床旁,父亲再醒来时精神已经好了很多。见容容来了只是淡淡地微笑,有种暖和的味道。容容很少看父亲如此虚弱的样子,心里开始有些酸痛的味道。
傅江白冲着容容招了招手,容容连忙走到床头,“父亲……”声音出来时已经带了哭腔。
“我对不起你和你母亲啊……”他微微叹气,伸手拉住了容容的手。“你恨父亲吗?”
容容的眼泪夺眶而出,“不恨……从来都不。”
傅江白虚弱着声音,“那就好,那就好。”心中的巨石终于放下一块。
继而转头对远征和远行说:“你们俩自幼被我宠坏了,今时家中不比往日,凡事,要三思而后行……”才说完又是一阵猛烈地咳嗽。
容容觉得脑子发蒙,她并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一切。父亲的手还抓着她的手,他虚弱地咳嗽,她觉得他仿佛是真的要离开了,永远地离开她。她可以依稀感觉到手中那份紧握地逐渐消弱。父亲的手突然又紧了一下,她连忙仔细听父亲要说什么。
“不要……怪他……”父亲喃喃地,只说了这一句。
四月天,窗外是细雨蒙蒙的。病房里摆着束不知名的花,幽幽地散着香味。良久,容容的眼泪才终于汹涌而出,伴随着声线的颤抖,也只得唤着父亲。
一个月后郑炯坐在椅子里,天气已经渐渐热起来,窗外有灼人的热浪。下人说这是泰州今年的气候有些反常,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