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郑炯坐在椅子里,天气已经渐渐热起来,窗外有灼人的热浪。下人说这是泰州今年的气候有些反常,往年的泰州并没有这么热。他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见到容容了。她因为父亲的丧事搬回了傅家小住,他本想着去接她的,可是又有些愧疚,没错,竟然是有些愧疚。对于他杀父仇人的死觉得有些愧疚。
他不敢登傅家的门,而且这一个月军务上确实也有些忙碌,于是就一直放任自己在工作上忙着,争取不去想那些让他忧心,让他烦心的事情。
电话铃响了,在空阔的空间里竟然显得有些刺耳。他猛然间从椅子间站起来,想要去接,却发现这里是泰州城的官邸,并不是丰原,那电话是在隔壁,已经有秘书接了。没有了铃声,可是那声音仿佛还在大脑中荡。
咚咚咚,敲门的声音。秘书进来了,只说:“夫人身边的卫戍说夫人今天晚上回官邸。”他哦了一声,没有表示,秘书识趣地走开了。他还在那里呆呆地站着,她要回来了?她终于要回来了吗?可是,他还没有想好怎么面对她。死的人是她的父亲啊,她知道她父亲的死因了吗?她会怎么对他,怎么看待他?
傍晚时分,夕阳在天边留下一抹血红。听到楼下有零乱的声音,是她回来了吧?手里的烟灰陡然间掉了一截,他悠悠地踱到一旁的桌子将烟在烟灰缸内熄灭。他听见她上楼的声音了,那样紧张地竖起耳朵听她高跟鞋和木楼梯撞击的咚咚的声音,慢慢地,每一下都仿佛带着回声。他听见她有些哑掉的声音问秘书:“司令在书房?”秘书恭敬地说是。她那微哑的声音竟让他心底一阵揪痛。下一刻,她就会推开门,问他为什么那么做吧?要他怎样跟她解释?
等待了许久她的脚步声,却没有等到。他盯着门把仔细地看着,那里并没有被扭开。她应该在门的那边。他是那么想见她,只要一拉开门就可以看见她。可是,仍是没有勇气。战场上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郑明旭到底到哪里去了呢?悠悠地脚步声,她已经回自己的屋子了。竟是舒了一口气,随即一种巨大的失落袭上心头来。
已经是午夜时分,容容又一次从睡梦中惊醒。这一个月,她几乎夜夜都会这样,突然间惊醒,然后看着天花板,茫然地不知所措。
是他吗?真的是他吗?他派人去杀害父亲。可是他为什么要那么做?父亲临终时淡淡的微笑,然后对她说,不要……怪他……。那情景一次次从脑海中浮现,只觉得这其中,定然埋藏了太多她不知道的东西。
已经一个月没有回来,这里的一切都那么熟悉而又陌生着。她扭头看见床头的花瓶里放了一大束百合,应该是今天才插上的,芳香浓烈,让她竟然有些恍神。他并没有回屋子睡,大概是在书房睡下了,那么怕见自己吗?曾经一度,觉得只要他在这屋子里就会安心。可是……傍晚回来时,本是想问直接问他的,用质问的语气。却不忍,只得逃避。
突然听见门锁咔嚓的声音,有人拧开了把手进来了。不用问,自然是他。容容忙闭上眼睛装睡。过了好久才觉得他大概是在自己的床边坐下了,熟悉的味道和感觉,竟然是她一直以来最为眷恋的。
他替她将被角掖了掖,然后静静地坐在了床边。也只有此时,他才敢贪婪地盯着她的面容,借着窗帘外透过的月光。她瘦了好多,面上看着有些憔悴。心里有些紧紧地抽着,他们之间,究竟要怎样?为什么,为什么一直要有这么多的东西在他们之间,仿佛两个人明明很近,彼此可见,可是脚下隔得却是万丈深渊。
容容一直闭着眼睛,感觉他的手轻轻地摸着自己的脸颊,竟然有些颤抖。心中酸痛,他心里究竟藏了多少她不知道。他掌心的温热是她熟悉的,太熟悉了,以至于一直沉溺其中,不忍他离去。可是他还是要走,听着他离开的脚步声,心中的那丝疼痛是那样清晰。
门咔地关上了,她这才睁开眼睛,有眼泪顺着眼眶滑下,没入了鬓发中。又是一颗,一直到枕巾上已经被濡湿一片,才醒悟自己有多么怀念他掌心的温度和他在身边妥贴的氛围。
起来时已是日上帘钩,眼睛有些睁不开,才想起来应该是昨天夜间哭多了,眼睛竟然肿了。草草地收拾了一下,却不知道该干什么。已经习惯了淡然地生活,现如今却再也淡然不起来。仆人们已经准备好了午饭,全是她平日里最喜欢的一些小菜。陈嫂看容容盯着菜却没有动,忙问:“夫人,不可口吗?”
容容忙摇头,“没有,只是最近没有什么胃口。”
陈嫂有些尴尬地说道:“这些都是司令临走时吩咐准备给夫人的。这一个多月,夫人不在,我们连饭菜都不好准备。以前总是按照夫人的口味来就好了,司令总是喜欢吃夫人喜欢吃的。夫人不在家中,司令日日的饮食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准备了。”
容容抬头问道:“他天天都回来?”
陈嫂忙答:“是啊,司令日日都回来。哪怕忙到再晚都要回来,然后问遍我们夫人回来了没有?有好几次都已经是凌晨两三点钟,司令还把我们家老陈叫起来,问傅公馆又没有来电话说夫人何时回家。”
容容心中有些暖,开始吃那些饭菜。他对她竟然是这么上心,她应该知道的啊,一直都是这么上心。
过了正午的时候,陆婉凝来了电话,嘱咐她回家一趟。容容隐隐觉得这其中肯定与她想知道的事情有什么关系,于是不过刚用过午饭便回了家。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爱尔兰一直对我的支持,呵呵。因为自己最近麻烦事实在是很多,所以不敢动笔写什么。会过去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第二十七章
刘琦昌看着对面这个与自己一同长大,亦是上司亦是朋友的失意男子,他正一杯一杯地灌着那酒。青花瓷的酒壶与酒杯,不由感慨店家也真是不惜血本,只是喝酒的那人却不管不顾手中的器物,先前还是一杯一杯地由酒壶中倒出来喝,此时已是弃了杯子直接用那壶往嘴里倒了。有心劝慰,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司令,再喝便要伤身子了。”忍无可忍时,才站起身来夺去他手中的酒壶。
“琦昌啊,为何人铁了心要醉一场的时候却又醉不了?”郑炯盯着满桌未动一口的菜肴,眼神有些木然。只是想逃避,不知为何,那个浑身是胆、天不怕地不怕的郑明旭此时竟然想逃避。直觉地,不想回家去面对容容,若是她真的知道了,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他想不到,不敢想。心酸,悲痛,外加对他的失望?她一定会跟他离婚的,想到这里,心里就不由一阵阵的空虚,几乎被掏光一样。只是想着,这样拖着,她毕竟还是他的妻子,哪怕只有这么个名分,他也想要她是他的妻子,是属于他的人。
有人敲包间的门,刘琦昌去开门,却瞧见几个卫戍官架着那老板在外面。老板面对着卫戍有些颤抖,却仍是努力着嬉皮笑脸地说道:“军爷,小的没有恶意。只是为了给司令和军爷助兴,小店安排了几个姑娘陪司令和军爷打发时间。”
刘琦昌冷着脸挥手说“不用了”,面色有些不耐烦。这店家也真是没有眼色,这般光景,竟然还敢让姑娘来陪酒。话音才未落,郑炯却已张口道:“让她们进来吧,没得枉费了店家的美意。”刘琦昌不可置信地转头看郑炯,他面色依旧是刚才那样,只是那眼眸霎时间有了些自残般地凶狠,双拳紧握。刘琦昌对店家挥了挥手,有些无奈。只说:“这又是何必呢?如此一来只会让夫人更加……”话不好再说下去,后面莺莺燕燕的声音便已传来。他心内感叹,这泰州城不愧是旧都,连脂粉飘香的风气也经久不衰。那四个姑娘围坐在桌前,夹菜递酒地围着郑炯和他,应接不暇。
这种场合不是没经历过,那时司令仍是少帅,才从东洋留学归来,丰原人人皆道回来个风流少帅,日日烟花场里打转,周旋于各个社交名媛间。那时他也是这样随时陪着的。可那种光景已经那般远,自从少帅去过泰州一次,回去便再也不过那声色犬马样的生活。镇北军上下都知少帅转了性儿,却不知为何。后来他才晓得少帅那次的泰州之行识得了夫人,也只有这么温婉个夫人吧,才能辖得主他们这位少帅。可如今……心内叹一下,明知不可为,却又无从劝起,怪也只能怪老天造化弄人,怎么就让好好地一对璧人间隔着那么多的种种?
容容坐在客厅内的沙发上,茫然地。甚至连怎么回来的都不知道。只知道婉姨的话如同晴天霹雳一般打在心里,让她久久缓不过神来。那么多的事情,由旁人嘴里讲出来,她这个当事人却只能平静地接受,连思考的余地都没有。父亲……父亲……她向来不知道父亲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连郑伯伯也是他和颜家父子合谋陷害的,那她又充当了个什么样的角色?当日若不是她写信给明旭希望两方休战,恐怕郑伯伯不会上当。只是,那个人是她的父亲啊……她在他临死前说了不会恨他,真的是无从恨起。只是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之间的争斗,会这样惨烈,甚至连她也计算在其中。
而父亲,也竟然是他的手下去袭击的,想必也是他下的命令。一个是丈夫,一个是父亲,她能如何?他与父亲之间有那么多过往,如何都不能算错,只是,夹着她在中间,有口难言。也是现在才理解了父亲为什么要说那句不要怪他。是不能怪他,怎么怪呢?父亲去世时的哀痛她是明白的啊,当日他也是受了这样大的痛苦的啊,只是,心中再想得明白也还是难忍那丝难过与疼痛,绞在心里,让她觉得无力。脑子里乱乱的,只是觉得茫然,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办?
那么多的种种慢慢联系在一起,她才理解了当日初到丰原时他为何是那种态度?落寞着的冷淡,刺得她心里只是一阵阵抽痛。可彼时他心里定然是更加痛苦的。原本一直不愿意相信他娶她是因为姥爷家能给予他的支持,可现在看来,哪怕他真的是爱她的,国恨家仇的时候也是不会娶她的,唯一能解释他娶她的原因也就是姥爷给他的支持了。身家利益面前,原来爱情与仇恨都是可以忽略的,微不足道。
不由地,眼泪就这样下来了。容容抱着膝盖缩在沙发上,微微地抽搐着,她该怎么办?
郑炯回来时已是午夜,管家和守夜的下人们又是一阵忙乱。因闻着他周身都是酒气,众人也都屏息静气,谁都不敢有半丝差谬。郑炯却是一幅平静的样子,看着镜子中微微涨红的脸,该死的脑中竟然仍旧这般清明。
才回到书房心中便已忐忑到难受,只得又一次克服了心中的那丝阻挡去看容容。门把被慢慢扭开,希望她已睡熟,并不知道他的到来。仍是熟悉的喀嚓一声,心中无尽怅然。目光极处,却是空落落一片。馨红的床单仍然铺得无一丝褶皱,心内猛得被荡了一下,容容不在,她竟然不在。种种可能突然涌入脑海,此时才觉得那酒气上来,突然似发狂般地叫管家。他声音很大,是已经发了极大怒火的症状。
管家匆忙跑来,却看见司令正立在卧室的床边,屋内并没有开灯,只瞧见他的轮廓,却觉得此时的他像发了狂的野兽。也来不及思考为何司令回了卧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