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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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松-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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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虎看见人是不会有耽搁的。头一威没有惊倒对方,第二威接着就来了。这畜牲前爪一悬,后足这一蹬,“吗啊!”蹿上来刚够得着,两只虎爪认定武松左右肩头就扑。英雄看见它来得临近了,猛然间身子朝左边一闪,“好!”他一声喊,人朝左边一闪,老虎就扑空了,扑在英雄右边,两只前爪落地了。武二爷看见老虎伏在右边,左脚这一立,右脚一悬,足尖认定老虎的面庞上,“着!”“吗啊!”这一脚踢,老虎伏在地下不动了。武二爷好欢喜,既不动恐怕是踢中要害了。英雄左脚进步,探左手,认定老虎颈项顶五花皮上就来抓了。“孽障,别走!”居心一把抓住它,就好摆布它了。哪晓得左手的手指头还没有摸到毛哩,老虎灵呢,晓得来人抓来了,周身毛朝起一紧,“吗啊”一声喊,从他脚底下蹿掉了,蹿到武二爷后头去了。啊,老虎走了。


第一部分:景阳冈打虎景阳冈打虎(2)

    老虎可是走了?它来者想吃白大的,白大不但没有吃到,老虎受伤了。被英雄右脚这一脚踢巧了,正好踢在右眼上,把眼珠子踢得崩炸了,鲜血淋淋,眼睛瞎掉了一只。老虎居然淌血了。有人说:老虎见血封喉,淌了血就不会跑了。见血封喉是有这句话呢,不是这样见血。如这个样子见血就死啊,老虎就不能算狠了。譬如,蛮大的一只老虎,你拿绣花针在它身上捣个眼,冒个血珠,它就死啦?这个老虎还狠在什么地方呢?倒成为纸扎店里的纸老虎了!你尽管拿把刀在它屁股上割块肉,就是割掉三斤二斤,它都不在乎,只有疼,没有其他的事。它只要看不见,只要嘴够不着,就罢了。过一晌时,风吹吹,堂灰卡卡⑤,结块疤。疤一掉,长毛衣亦复如旧。哎,最怕你拿把锥子,在它前爪捣个眼,冒出血珠,只要眼睛看见,只要嘴能够着,它就不能保命了。它两只眼睛就翻着、望着前爪捣的这个眼,眼睛眨都不眨,看见里头一个血珠冒出来,它决不能容,它身上最爱清洁。它看见血珠,就张嘴用舌头舔了。这个舌头还舔不得,不要说老虎的舌头,就是猫的舌头,还有倒刺呢。人用手摸了还能戳手,何况老虎呢。老虎这个舌头伸出来如钢锉相似,就这一舔,把一转的毛就舔掉了。眼又大些,血倒又多些,它心里就更难受了,又用舌头去舔。接着血又冒出来,它不能容,又去舔。血出来就舔,这个眼越舔越大,血越淌越多。就这么天天舔,日日舔,舔尽了见骨头,舔死了拉倒。这就叫见血封喉。    
    老虎不会转弯,转身如何转法?前爪一悬,后脚一蹬,一个空心跟头一翻,掉过头来打个滚,又同武松对面了。武二爷看见老虎伏在前面,右手一伸,把哨棒摸到手,对着老虎头脑骨朝下打。老虎来得也快,头一缩,哨棒打空了,老虎嘴迎上去一口,把哨棒咬住了。只听见嘎叭一声,把这根哨棒咬成三段。头上一段落地了,中间一段还咬在老虎口里,武松手里只剩下三分之一。武松好焦躁,人硬货不硬,手一松,将短棒撂到地下。老虎把嘴里咬的一段哨棒吐出来,就要来咬武松。“吗啊!”老虎连连吼啸。    
    英雄一望,好!见它右眼被踢瞎了。你这个畜牲不用发威,这一来我有办法办你了。我再来把你的左眼踢瞎了,看你瞎老虎如何吃人?武松先前伤它右眼是无意,是个巧,这刻想伤它的左眼是有意了。门户紧闭,等着老虎。老虎还是这个姿势,前爪一悬,后足一蹬,“吗啊!”蹿上来两只爪子又对着他左右肩头扑了。武二爷身子朝右边一闪,老虎扑空了,扑在英雄左边。武二爷左脚直立,还用这只右脚,足尖对准老虎的左眼,“着!”“吗啊!”这一脚踢上去,英雄把脚收回一望,哎,行了。老虎的左眼鲜血淋淋,两只眼睛都去了。老虎急煞了,在地下直转。转什么呢?它全靠两只眼睛觅食,这一刻不知东南西北了。    
    武二爷看见老虎在地下打转,英雄左脚在前,探左手,看准了老虎的五花皮,“不要动!”一把抓住。老虎想朝前头跑,英雄手掌朝后头带住;老虎想朝后头退,武二爷也不容它退,手腕子一凝劲,一声吆喝,朝下一捺。老虎前不能进,后不能退,只有四只虎爪在地下扒。“吗啊!”叭哒,叭哒,把地下扒了四个深塘下去,把地下的泥土石头子扒起一大堆。虎尾两面直扫。武二爷望望:不好!虎尾这样东西厉害呢!如被它扫到要吃它的亏,最好不过先把它尾巴扳掉。不把它尾巴扳掉,不能沾它的身。    
    英雄两手抓住老虎五花皮,左脚直立,右腿朝起一悬,贯足了劲道,就顺着虎背直朝底下蹬,对着虎尾巴根:“着!”只听见,斫!“吗啊!”虎尾巴去了。尾巴怎么去的?原来老虎的尾巴是脆骨,一节一节的。刚才老虎凝住劲两面甩,尾巴挺硬的,被武二爷这一脚,他脚上多好的功夫,硬碰硬,斫!尾桠根子这一节断掉了。尾巴着不起劲来了,不能甩了,就挂耷在旁边了。英雄左脚一凝劲,右腿一偏,就朝虎背上一骑,左手抓住五花皮,人就骑在虎背上。老虎想跑,武二爷就把它朝下一磕,老虎走也不能走,被他磕得难受,老虎的头就朝起昂了:“吗啊!”昂头做甚啊?它也晓得被人抓住了五花皮,它想把头扭过来咬人一口。它头才从右边朝上扭,正好右眉骨朝上,武二爷右拳贯足了劲道,认定老虎右眉骨上头:“着!”“吗啊!”这一拳砸在右眉骨上,把老虎的头砸得朝下一埋。这下子砸得厉害,老虎的头都砸昏了,头埋着不能动了。英雄接着右拳贯足了劲道,对住老虎右边前软胯,“嗨!嗨!”接连砸了有十数拳,没有换地方,他是钉住一个地方打的。所以后来到阳谷县堂上验伤,这个地方只算一拳之伤,实在打了有十多拳呢。    
    “嗨!”英雄躁煞了。躁什么?他想:打了半天,没有能奈何老虎,什么道理?啊,明白了,我虽打了十几拳,没有打到它的周正部位。就是跟人打,要想要这个人的命,都要打到人的致命的地方,这个人才死呢。最好不过,给它找个致命伤。这一刻老虎头又朝右边一扭,“吗啊!”头扭过来,正好右耳门朝上。英雄右拳一捏,气功提足了,吃奶的力气都拿出来了,照着老虎的右耳门,“着!”这一拳砸下去,老虎一声没有喊得出,就从左边耳门里,嗤!冒出足有丈把长的东西,好像一根大红丝线,钻到草窝里去了。啊!这一说老虎耳朵里开绒线店啦。何以啊?你刚才不是交代冒出一根大红丝线出来的吗?不是的,是血打冒出来了,是淤血,这个血冒出来丈把长,像根红丝线。莫忙,武松打的是右耳门,血应该从右耳门冒,怎么从左耳门冒的?论理,他打的右边,该是右边耳门血朝外冒,因为他这一拳用劲过猛,把右边耳门打得闭塞住,这股血右边不能出,只好走左边,前门不好走,只好走后门了。淤血这一冒,老虎头也不朝起昂了,四只爪子也不扒了,周身不动了。


第一部分:景阳冈打虎景阳冈打虎(3)

    武二爷望望:唔,怕是打死了。既打死就松手了?不敢。据说畜牲会装死呢,不要上它的当。武二爷就把左手在五花皮上揪了两下,老虎不动;左手松了一把,老虎还是不动;左手全松下,老虎的头还是垂着,怕是死了。英雄把右腿挥到左边,两手就把老虎一推,轰!老虎就顺着右边倒了,是死了。    
    老虎居然倒了。有人说虎死不落架啊?不错,老虎凡是因老因病死的都有架子。它到要死的时候,预先找个地点,把架子摆好:前爪撑着,后腿盘着,头昂着,两个眼睛瞪着,嘴张多大的,舌头也许拖到外头,它就断气了。它就这个样子不动,坐在这里。行人走得兴兴的,看见路旁有只老虎:“咦喂!老大哥,你望这里一只老虎哩!走旁边绕下子!”它死后居然能惊人,所以叫虎死不落架。这只老虎架子本来是有的,就被武二爷这一阵子打,把架子打散了,岂有不倒之理呢?“孽障,你威风安在?”武松说着,得意洋洋,望望东西两条大路,也代行人欢喜。随后无论男女老幼走到景阳冈,可保没有损害了。想到这点更加欢喜。英雄翻过冈,到了那块青皮石前,把自己的包裹一背,复行翻冈而过。有几句赞他:    
    武二英雄胆气方,挺身直上景阳冈,精拳打死山中虎,从此威名天下扬!    
    过了景阳冈,有月色,走了有二里多路,天还没有亮。正走之间,到了三岔路口,右边是一条大路,左边是一条小路,不知哪一条路通阳谷县,路上又无人可问。他一想,还是直接走大路吧。武二爷刚要上大路,只听见左边小路上,当啷啷!一阵铜铃响亮。英雄朝左边一望,嘿,惊人呢!左边岔路上远远有个树林,树林口蹲了两只老虎,一只黄的,一只黑的。武松吃惊了。我刚才在冈上打死一只老虎,已经用了不少精力;这个地方又遇到两只老虎,再要上来恶斗,自己的力量怕不够了。再一想:奇怪!常听人说,一山不能存二虎,此地离景阳冈很近,为何又有两只老虎?如把这两只老虎存留下来,来往行人岂不又要遭害?望望这两只老虎,没有景阳冈的那只老虎大,就凭我这两个拳头,还可以把这两只老虎打死。英雄做事要有始有终。武松摩拳擦掌,正欲前进,对过这两只老虎看见武松,好像也有点惊慌,不约而同摇动项下铜铃,当啷啷,当啷啷!响了起来。    
    在这个时间,武松刚欲动步,忽然背后树林中,蹿出一个人来。来人身高八尺,短衣招扎,手里提着根铁棍,迎头就打,嘴里还叫道:“孽障,休走!”武二爷吃了一惊,看见棍子是从右边来的,当然朝左边让,一个让步有丈把远。来人见让掉了,想把这一棍收回,因用劲过大,收不住了,只好朝地下打。通!把土地打了寸把深的塘。武二爷把他望望,要死!打闷棍的!你既能打闷棍,劫我的路,我就能打你。“不要走!”英雄一个箭步,右手一招,两个指头就认定这位左肩窝一点:“代我去吧!”“啊呀!”一声喊,接着就听见咕咚!扑哒!“咕咚”这一声,是人掼倒了;“扑哒”这一声,是把铁棍摔了丈把远下去。这个家伙跌巧了,跌在斜坡坎子上,顺着斜坡一阵滚,滚到沟里。还好,沟里没有水,要有水还要淹死了呢。    
    武二爷才把他打到沟里去,接着树林里头,“走哦!”一声呐喊,拥出一伙人来。大约二十个,个个手里有家伙:铁尺、木棍、挠钩、杀虎叉、杀虎刀、窝弓、毒箭等等,就朝武松面前围。武二爷把身子朝起一小⑥,就朝路旁边土墩子上头一跳,转过身来,虎目圆睁,望着下面众人,感到惊奇。他们究竟是何许人也?下面众人也望着武松,他们都是阳谷县差来的猎户。刚才那个端铁棍打武松的是猎户头,后头这二十来个是猎户的伙计。他们日间在景阳冈前后逡巡,到了夜晚也不敢到冈上去,蹲在离景阳冈头二里远的地方。这一刻,一起伏在树林里,大家稍微休息一下,把家伙放在地下,眼睛闭着。猎户头就端着铁棍坐在老树背后,眼睛闭着,也养养神。哪晓得刚才武松背着包裹走景阳冈的大路来,脚步太重,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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