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老爹想好这个办法,把眼睛朝下一垂,就把账簿朝面前一拖,朝开一掀,他同账簿说话了:“岂有此理!你欠我二十个烧饼,四十个铜钱,你不还我钱还要骂我做甚?我当面不能把你怎么样,背后骂你一声王八蛋!”武二爷望望:奇怪了!不好啦,我说的话他没有听见吗?哥哥耳音不行了。不是的,他这是分神了。上了岁把年纪的人,有点事喜欢放在心里盘算,账簿上几笔账他不放心哩,这是他刚才分神没有介意,停停再说。“大哥,你老不要看账啊,你老吃酒。”“啊,好。”大老爹把他望望,你不谈么,我就不看账了。账簿朝起一合,朝原处一放。“大哥请!”“兄弟请!”
又吃了两杯酒,武二爷想想,这个事还是要说,不说不行。哥哥不入神,耳音不好,不要紧,我这次把他喊答应了再说。“大哥,你老且慢分神啊,小弟有话禀明大哥。”“噢,有话说话。”“刚才小弟回来,见你老辞行,嫂子拿酒给小弟吃,调戏小弟,这是你我自家兄弟,如是旁人,今天就要出事了。小弟走后,你老不要做买卖,多在家少在外,你可明白吗?”咦!不好!倒又谈到这里来了!来啊,你谈这本账,我就看那本账。账簿拿过来:“哎,岂有此理!你差我四十个烧饼,八十个铜钱,你不还我,还要打我,是何道理?我当面不能把你怎么样,背后骂你一声囚攮的!哈哈哈!”
武二爷这一刻才明白,我不说他不看账,我一说他就翻账簿,这是有意装佯,不理我。看来我说的话,哥哥不以为然。啊呀,我的哥哥呀!照这个样子你将来要吃她的亏呀。你既然不听我的话,我又何必再说呢。算了吧,我的话已说到了,听不听在你。“大哥,小弟本当陪你老吃两杯,奈因公事在即,不能多停,小弟告辞了!”说着站起身,提着衣服,跨过火盆,绕过桌子,就朝房外走了。“啊呀!小弟慢走,哥哥来送你。”大老爹急忙从椅子上爬下来,跟随兄弟背后。武二爷到了明间,把拜垫朝下一放:“哥哥,小弟向大哥辞行!”趴下来行了个大礼。“兄弟,哥哥有礼相还。”“兄弟走了。”“我来送你!”
武二爷把门这一开,大老爹跟随后头出了门,反手把大门朝起一带。“大哥,你老不要远送了。你老在家要保重身体,照应门户,不要做买卖啦。你老享享福,小弟少陪!”“啊哟哟!”大老爹两眼流泪,头仰着望着兄弟,实在是恋恋不舍。“哎,兄弟,你赶快回头,哥哥同你讲话。”“是。”看看哥哥望自己招手,不得不回头。英雄回头,朝大老爹面前一站:“大哥,你老有何话说?”“这个……”“啊?”“那个……”“怎么着?”“哎,兄弟,你要代哥哥要账。”“嗨!”武二爷躁煞了!你是我的哥哥,我确实没办法对你;要换个旁人说这句话,我就对不住他了。你这个账上有个三千五百吊又当一论;账上并并扎扎不过几吊钱,这是我晓得的,要不要算什么。我现在是公事在身,不能为你几吊钱的账,把公事耽误下来。哥哥现在是有点过了!又不能同哥哥较量,英雄只得耐着性子,还要来安慰哥哥:“是!”武松伸手在自己衣服里掏了两锭银子,每锭总在五两上下:“大哥,小弟本当遵命代你老要账,奈因公事在身,不能耽搁。这么着,你老今年这个账也不要要了,你把账簿收好了,这两锭银子我先代他们欠户归还,等明年小弟回来,你老把账簿交给小弟,他们一个也少不了!”大老爹把两锭银子接过来望望,点点头:“嗯,兄弟,你代我归还欠户的账,我且问你,你的银子是哪个的?我的银子又是哪个的?你我弟兄难不成就分家了?”“哎,不是分家,留给你老零用安家,我不过这个说法。”“嗳哟哟!好。”大老爹把两锭银子朝怀里一塞。“你老还有什么话说?”“没有话讲,你好好地去吧!”“你老保重!”
武松才掉脸走,“啊呀!兄弟且慢,你快回来,哥哥同你讲话!“嗨!”武二爷躁煞了:有话不一起说完,叫我三步两回头,伙计们还在城外等着。“大哥,你老有何话讲?”“你蹲下来。”“是。”武二爷就地朝下一蹲,大老爹进前几步,足尖一垫,两手一抬,他来够了。够什么?够兄弟两个耳垂。你看他个子矮得可怕!武二爷蹲在地下,大老爹站在兄弟面前,脚垫起来,够兄弟两个耳垂还够不到。武二爷会到哥哥的意思,就把腰一哈,头一低,来听哥哥的教导。嗯,这一来好了,大老爹够到了!两只手就够着兄弟耳垂,把脚垫着。做甚?靠靠脸,同兄弟亲热亲热,把武二爷脸擦得通红。啊呀!好难过!武松又不敢拗犟,就听哥哥便了。
大老爹亲热过一阵,手一松:“兄弟,站了。”“是。”武二爷手一捺朝起一站,大老爹又把兄弟身上望了一望:“哎,兄弟,你今年多大了?”奇怪了!我在你手里领大了的,我的年龄你都忘记了?或许一时忘却。“小弟今年二十八。”“愚兄今年多大了?”武松想:不好了!自己把自己生日忘掉了!“哥哥今年四十四。”“且慢,明年回来兄弟多大了?”“小弟二十九。”“愚兄?”“你老四十五。”“嗳哟哟!哥哥四十五,此为暗九。常言道:明九好过,暗九难过。哥哥身体不好,如风前之烛,草上之霜。你此去要早些回来,倘若来迟,你我弟兄就难得相逢了!”说完,放声痛哭。他直接说绝话了。
第一部分:景阳冈打虎金莲戏叔(6)
他这一哭事小,引动英雄心酸,忍不住虎目中滔滔泪下:“哎唏!”武二爷也晓得坏了。为什么啊?上了年纪的人了,无故说这些绝话,这是不祥之兆,心里就格外难受,更舍不得哥哥了。既舍不得么就不走了,怎么能呢?官身不由己。请个人去?不能!寻常事可以请人去,这件公事万不能加委于人,非走不行!只得忍住泪,不敢哭了。我这一哭,叫哥哥格外难受。英雄把泪一擦:“你老不要难过,光阴迅速,小弟此去转眼间就回来了。你老在家不要做买卖,多在家少在外,享享福,你老保重要紧。小弟走啦!”英雄狠着心肠,掉脸就走。大老爹怎么样?大老爹眼泪滴滴的望着兄弟走了,看见兄弟要转弯了,他心里还想喊兄弟再谈两句,不好意思了。再喊,兄弟要着躁了,只好咬住牙关,狠心望着兄弟走吧,一直到看不见为止。
武二爷到了城外,会同伙计把茶钱付了,伙计拉过骑马,他坐上马,就朝进京的大路上去了。我把武松的话暂摆。
我先交代大老爹。大老爹擦擦泪痕,进了自家大门,把门一关,复行进了厨房,爬上椅子,小板凳上一坐。他把怀内两锭银子朝桌角上一放:“唉!”叹了口气。想想,这一刻兄弟差不多快要出城了。兄弟此去要到明年才能回来哩,这个年内我们兄弟是不会再见面了。想到这个地方,倒又心酸难过了。拿过酒壶来,弄杯酒解解闷,打打岔吧!武大老爹吃着酒,心里记挂着兄弟。此刻来了个人。哪一个?金莲。
金莲原来在楼上被小叔子吓得要死,后来听见丈夫回来了,听他们弟兄在楼下谈心。听见小叔子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的丑事对丈夫说过了,那一刻金莲不敢下楼来辩白,她也惧怕武二爷。这一刻见小叔子走了,当然要下来辩白两句。走进房,跨过炭火盆,往里口武二爷坐的那张座位上一坐,面对大老爹。“你回来了?”“嗯,我回来了。”“你的好兄弟!”“我的兄弟哎,也不好,却也不坏。嗯,你此话怎讲?”“他回来见你我辞行,我拿酒给他小饮,谁知他人面兽心,在席前调戏奴家!这是奴家稍知三从四德,假如是那水性杨花的人,你绿头巾戴起来了!”“哎,少要胡说!我家兄弟非此等之人。”“你不听我的话?”“哎,我不听。”“你兄弟的话你就听了?”“我也不听。”“你到底听是不听?”“琐碎了!我从来不听妇人之言。听了妇人言,骨肉要分离。”大老爹说着,两个指头一抬,把耳门一塞,这也是一桩狠处,他不听。是非朝朝有,不听自然无。金莲倒也没有法子对他。
说到底是夫妻,就是这天蹩了一天的劲,吵了一阵子,第二天又没事了。夫妻无隔宿之仇,直接忙过年了。过起来很快,光阴迅速,转眼间已到除夕日,今日就算是过年了。夫妻两个弄了四五样菜,一壶酒,对面坐下,吃守岁酒。堂前灯火蜡烛,点得亮堂堂。大老爹过年忌讳多,晓得老婆年纪轻,事先要关照她几句:“哎,我们吃过晚酒,我要睡觉。你不要忙睡觉,你到堂前等候。等到四更以后,换一身干净衣服,随后冲一壶好茶,拣一个干净的茶杯,抓一把白糖,放两个杏仁、两只红枣,只要听见我在楼上一声咳嗽,你就见我发兆。”“噢,是。”关照的话金莲可记得?聪明人,岂有记不得的道理?大老爹吃过了,擦擦手脸,直接上楼睡觉。金莲吃过,收拾锅碗,照应堂前蜡烛。
到了四更天,金莲上楼替丈夫查点衣服。今日过年了,从小裤褂查起,一直查到外头的长衫、鞋袜、头巾,都是拣新的用,没有新的都是拿干净的,叠得整整齐齐,摆在他床边上。下楼望望,时间不早了,烧了一锅开水,冲了一壶好茶,拿了个干净茶杯,里头放了糖、红枣子、杏仁,再望望锅里还有点水哩,就趁手把蒸点心的笼屉朝锅里一放,蒸了几十块糖糕,锅盖朝起一盖,丈夫一起来,洗下子脸,就好吃了。金莲提着茶壶,端着茶杯,望望天已亮了,上楼梯,走到榻板上,才巧哩,大老爹刚刚一觉睡醒了,一声咳嗽:“唔哺!”他咳是假的,把信给老婆是真的:哎,我醒了,起来替我发兆啊!金莲也晓得,听见丈夫咳嗽,当时就倒茶。发兆的糖茶不过是意思账哎,有半杯就行了。她不,她倒得满满的一杯,自己都嫌烫手了。这是什么道理?也难怪!晓得丈夫忌讳多,你如倒半杯给他,回头又是找话说,新年初一,倒茶给我吃只倒半杯?所以非要倒满不可。
茶壶朝桌上这一放,两手拿着茶杯,还要替丈夫发兆,还要说两句吉利的话:“恭喜大郎!贺喜大郎!新年如意!”“啊哈哈!娘子同喜!”大老爹好欢喜,就欢喜听顺遂话,左手一捺朝起一爬。你嘛,坐好了,把衣服套起来穿好了,再慢慢地把茶接过来吃,不是很好吗?他不。他不能耽搁,如再穿衣服,再去接茶杯,嫌打停了,发兆的茶要顺遂。左手捺了坐起来,右手伸出来就接老婆的茶杯。茶杯到手你还望望啊,烫呐!不能耽搁哎,嘴里还替自己说着吉利话:“哎,到手就到口!”就喝了。开水一个大满口,吐都吐不及,把嘴里泡都烫起来了!“不吃了,拿去!”大老爹心里好气,要顺遂,偏偏不顺遂!“你看,把被头都吐湿了!”金莲脸都吓红了,赶快把茶杯接过来,拿了块干净手巾代他把脸和手揩揩,把被头上的水揩揩。
第一部分:景阳冈打虎金莲戏叔(7)
大老爹还好,没有开口,坐起来披衣服。衣服鞋袜穿好,收拾料理齐备才下楼。金莲把茶杯带下来。梳洗之后,金莲就忙敬香烛。满堂香烛点齐,让大老爹来敬神。大老爹把拜垫一摆,朝拜垫上一跪,人家心静才敬神呢,有的人心里要祷告祷告,这祷告是心到神知,话都是放在心里,毋须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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