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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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松- 第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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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毋须说出口。哎,大老爹不然,他怕菩萨听不见,高声朗诵,字面清楚:“神圣,弟子北直广平府清河县人氏,姓武名植,移居到此,住紫石街坊。望神圣保佑我家人口平安,保佑我家兄弟见官得喜,保佑我生意兴隆,还要保佑我发大财!”手一捺起身,把拜垫朝旁边一靠。    
    “大郎请坐!”金莲倒了杯清茶,锅内的糖糕已蒸好,锅盖一掀,拿了个盘子,装了一大盘,锅盖朝起一盖,拿了两双筷子,还要来替丈夫发兆:“恭喜大郎!贺喜大郎!高高爽爽!一年高似一年,一步高似一步!”“啊呀!哈哈哈!好!”说别的话都罢了,唯独最后提到“高”字大老爹很满意。他个子虽矮,但刻刻都要朝高爬,听见一个“高”字,心里都是舒服的。老婆发过兆就算了?不算,自己还要替自己发兆。考究吃糕抓筷子他都有句吉利话,伸手把筷子一拿:“筷子!筷子!”在盘子里捡了一块糖糕:“快发!快发!”接着就想把这块糕朝嘴里送了。唯最这个要顺遂,到手就要到口。要顺遂,偏偏不顺遂,糕才到嘴前,离嘴还有半寸远,不能进嘴了。什么道理?外头来人了。外头来的人也过于鲁莽,敲门急迫,咚!咚!大老爹一吓,把糕停住了,心里怄气:你早不来敲门,迟不来敲门,我刚吃糕你来敲门,不顺遂不顺遂!要顺遂也不难哎,先把糕放到嘴里就是了。不理他又不能,新年初一,外头咚咚敲门,门里没人答应,这一家人都死啦?又不顺遂,逼得把糕停住。    
    究竟门外来的什么人?左右的邻居,有七八个哩,老少不等。天一亮起来迎喜神方的。迎过喜神方嘛就回去了,内中有个少年朋友好热闹:“哎,我们顺拢武府上,替武大老爹拜年。”“不能玩!”“什么事啊?”“大老爹肉而又臭,新年初一,我们第一家拜年要顺遂,不要碰钉子!”“将就些吧!拜年有什么钉子碰啊?走!”到了门口,这一位敲门太鲁莽,敲得也过重,咚!一下子把门打得震震的。他也想不到大老爹吃糕有底气。大老爹把糕停住,忍着气就问了,问的这个喉音还就不大好听:“哪一个啊?”“恭喜啊,大老爹!我们是左右隔壁邻居某人某人,过来拜年贺喜的呀!”“晓得了,走吧!”“咦乖乖!老爹真肉哩!我还没有见过哩!就是我们到舅舅家拜年,还要‘恭喜啊,相公!’拿果子吃糕等等,这才是个道理,怎么‘晓得了,走吧!’这是什么话啊?”“我倒说的,他这个人肉臭,和人不同哎。你看可顺遂啊?走来就碰钉子!”“不谈不谈,怪我不好。我就不懂啊,他家那个兄弟土兵都头武松武二爷,怎么那样客气的,见人一脸的笑,他为何就这么肉臭?”“我告诉你,他家祖上的秀气都被武二爷拔尽了,浊气玩到大老爹一个人身上来了。”“差不多,差不多。”这些邻居一笑而散。    
    大老爹这一刻接着再吃糕。他自己肉臭,得罪人也不顾。金莲在旁边实在看不下去了,坐下来陪丈夫吃糕,就劝劝丈夫,说:“处邻居要和睦呀,你又不是长辈,人家既到你家拜年,你也应当到人家回拜呀!”大老爹这一刻吃过糕,气也消了,自己回想想:不错,应当到人家去回拜,不晓得今日日期如何?恐其日期不好,不宜出行,今日就不能出去了。他的忌讳多,特地把皇历拿过来望望:啊呀!大亏没有出去。今日初一,日期不好,不宜出行。再望,初二初三都不行。初四不错,一行到底,诸事合宜,就初四出去拜年吧。初四不但日期好,还有这个“四”字好:四四如意,四季平安,许多的吉兆。    
    到了初四这一天,武大起身梳洗,换了一件干净的长衫,把肚子吃饱了,招呼金莲开大门。特为点着香烛,出了门拜拜四方。这是什么礼节呀?这样出门就无忌了。大老爹到左右隔壁邻居家回拜,回拜之后,回来休息休息。应该做生意了,早哩。就是在往年,他也要等过了五天,初六担子才上街哩。唯有今年,初六还没有动。什么道理呢?兄弟临行前叮咛关照,要我多在家少在外,不要做买卖,要我享享福。罢了,就享享福吧。骨里也有几文钱,心里是安的,稍微休息几天也可以,就坐在家里了。哪晓得他坐在家里难过哩,闲下来心里反而不安。每天做生意,日日红,不显;现在整天坐在家里,不做生意用呆钱,呆钱就越用越少,兄弟丢的钱倒用去一小半了。已到正月底了,一个月没有做生意。    
    正月底这一天,金莲查点,家内柴米不多了,要丈夫上街挑柴买米。大老爹只好上楼,把箱子一开,又拿了一锭银子出来,朝手心里一托。旁人家看见银子欢喜,唯有大老爹看见银子不但不欢喜,眼泪汪汪倒要哭了。这是什么道理?这银子是兄弟临走给我的,这一刻看见银子如同看见兄弟,再想到兄弟在外头风餐露宿,自己坐在家里享福,心内不安:啊,银子银子,我家兄弟风餐露宿,戴月披星,把你带回来交给我。我坐在此地享福,看看你要完了,在家不做生意,吃尽斗量金。弟兄协力山成玉,手足同心土变金。我要做买卖了。他到底闲不住,想想还是要上街做生意。弟兄相处,要同帮同振,我何能坐在这里享福呢?上了街,挑了柴米,顺便把做炊饼的作料都买回来了,又把皇历打开来望望,什么日期担子上街?今年闰二月,二月初二上好良辰吉日,不但日期好,又是二月初二龙抬头,做生意很吉利。因此,选定这一天上街做生意。    
    注:①雷堆——笨拙不灵。    
    ②撑持——僵持不下。


第一部分:景阳冈打虎挑帘调情(1)

    二月初二这一天,大郎夫妻起身很早,梳洗之后,就忙炊饼。把炊饼忙成,大郎搭上担儿,街门一开,担子朝肩上一担:“娘子,我上街做生意啦,好好照应门户。”“是。”大老爹担子出门,街上许多的人买他的炊饼。为什么呢?多日不吃了,格外新鲜。你也喊好吃,他也喊好吃,八笼炊饼,也不过走了两三条街就卖光了。大老爹是心满意足,生意不丑。回家吃饭,吃过饭稍微休息下子又忙下市。下市忙成,八笼炊饼上街,两三条巷子一走又完了。生意就这个好法子呀?哎。人人都说他的炊饼好吃,今年怕又添了作料了。究竟有没有添作料呢?没有。没有添作料为何这么好吃呢?这也是大老爹走运。由二月初二挑担子上街,将近一个多月,每日都是见本见利,大老爹心里非常高兴。    
    到了闰二月初二,把炊饼忙成,挑起担子又上街了。他上了街,金莲一人蹲在家里无聊,煮中饭又嫌早,坐在这里也难过,自己找件事情做做,鞋花要绣了。古代的妇女鞋上的花,都是自己绣的多。绣花,楼下不能绣,楼下是一间明间,一间厨房,明间的门就是靠街的大门。你如把这个大门关上,一点亮光都没有,绣花看不见针脚。你要把大门开下来吧,街上来往的行人,又不雅观。而且我家丈夫矮虽矮啊,他骨子里难玩得很哩,他的家规也很严。每每他走外头回来,如果我把大门开着,他嘴里不说,心里就不乐意,脸色也有些难看,最好我到楼上去绣花。    
    金莲把大门闩好了上楼。楼上是一间明间,一间卧房。明间檐口是两扇短窗,窗子开着,外头有帘子挂着。这个帘子也不过一时挡挡阳光。果然光线不好嘛,帘子可以卷上去,卷到半中腰有根飘带,可以打个结。打个结这个帘子还觉得不好,可以用叉棍把它叉上去。上槛外口有一对反如意钩子,叉上去可以把这个帘子搁在这个反如意钩子高头。这一刻金莲望望,帘子垂着,光线够了,不用朝起卷。又从房间里端出一张椅子,朝窗口一摆,椅子旁边摆了张杌凳,杌凳上放的是朱红漆的针线匾子,一切应用的东西皆在里面。金莲朝椅上一坐,坐下来是背向,脊背朝着窗子。为什么啊?这样子绣花,才不冒光哩。如面对窗子,你拿个针,绣花就冒光了,针脚就不齐了。她在楼上绣花,哼,要出事了!正应了一句俗话:“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就在这一刻,从紫石街北头来了一个人。什么人?这个人是徽州籍,双姓“西门”,单名是个“庆”字,今年才二十六岁。当日跟父母到此地来,他父母做的是药草业,药草业很赚钱,创了有两三万银子的家业。生意人创起几万两银子的家道,就很不容易了。他父母双亡之后,家业到了西门庆手里,没有到一年,玩得干干净净。他这么快把上人的家业都玩光了,是穿银子还是吃银子?他一不是穿,二不是吃,只因有个毛病:好色。这个好色怎么又称为病的呢?可以称为病。还有的人好赌,这都是人生之魔,不是好事。你如果中了这个魔,就等于是病。这个病如轻嘛,还犹自可;这个病如重了,也能送命。在过去为嫖为赌送命的太多了。西门庆这个人好色,不仅把上人丢下来的家业玩得干干净净,最后还把小命玩在这个色字上。这个人好色还有个坏癖,他专同良户人家的妇女勾搭。试问,这个良户人家的妇女岂能勾搭?他是专门玩私料子。    
    “私料子”怎么讲?这话我先前也不懂,我因要说这个书,当然要请教别人了。在过去是有这句话哩。这个私,就是指有管束的妇女,如有夫之妇,闺门之女,私底下和男人干些不正经的事,谓之私通。这是古风,闺门之女不能不守规矩,有夫之妇丝毫也不能讹过①,西门庆就专门勾搭有夫之妇,闺门之女。这种勾搭之事一败露,就有人命关天的危险!西门庆他不管,他只晓得有的是钱,他就放心大胆地玩,玩出了事,花几个饯就算了。在那个时代,有钱就能偿命,他有了钱就无恶不作了。就这样,把他老子留下几万两银子的家业都玩光了。    
    光了之后怎么又起身的呢?他碰到个好机会。他家乡徽州来了个同乡,带了一批药材到此地来卖。因当时的价码不高,把药材放在栈房里等。等什么?等价钱高了再卖。就在这时,这个乡亲家里来了个急信,要他赶快回去,乡亲非走不可。走,这批货不能带回去啊,就要找个人保管。找哪个?同西门庆是同乡,当初跟他上人也有交情,彼此都认识。因此,他去找了西门庆:“西门兄啊!我这一刻家里有急事,非走不可,我这批货在某栈房里,我把提单证据交给你。我走后,一旦价码高昂,你直接做主代我卖掉,卖的银子就代我存到银号里,等我来,你再交给我。”“好。”这一位同乡回去了,哪晓得一去杳无音信。遥想这个人在途中出了意外,一定是死了。西门庆就是得的这笔外快,等于是发的横财。    
    在这之后,西门庆的生意来得顺当,又发起来了。那一刻的生意人寻起钱来吓人哩,几个跟头一翻就成功了。没有几年的工夫,超过了他父母留下的家业。他转眼之间又成为阳谷县的首富,少说有三十万两银子的家业。在阳谷县城里,有三十万两银子就算是大财主了。有钱就有势,县府衙门他是推门而进,倚官仗势,他就格外地作恶了,没有哪一个百姓不怕他的。他能推板②你,你还不能推板他。你如推板他,一下子,就吃不消!他就在这个淫欲里追求,人都称他为淫棍。这个畜生是自作自受。他家住在哪里?住在西关大街。七进的住宅,外有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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