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脂球》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羊脂球- 第2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但是天色不知不觉一步比一步亮起来了。那阵曾经被一个纯粹卢昂土著的旅客比成棉雨的雪片儿已经不下了。一阵昏浊的微光从雪堆儿里漏出来;云是在而密的;它使得那片平原;那片忽而有一行披着雪衣的大树忽而有一个顶着雪盔的茅屋的平原;显得更其耀眼。 
在车子里;大家利用这个黎明时候的黯淡光线;彼此好奇地互相望着。 
顶头的地方;最好的位子上;鸟先生两夫妇面对面地打着瞌睡;他俩是大桥街一家酒行的老板。 
他原是在一个亏了本的东家身边做伙计的;买了老板的店底并且发了财。他用很低的价把很坏的酒卖给乡下的小酒商;在相识者和朋友们当中;他被人看做是一个狡猾的坏坯子;一个满肚子诡计的和快乐的道地诺曼第人。 
他的偷偷摸摸的名声是人人皆知的;以至于某天晚上都尔内先生在州长的客厅里;使用同意异义的字眼把他这个用〃鸟〃字做姓的人作为戏谑的对象;都尔内先生是个寓言和歌曲的作家;文笔辛辣而且细腻;是地方上的一种光荣;那天晚上他看见女宾们都像要打瞌睡;就提议来做〃鸟翩跹〃的游戏;有人从他的语气之间懂得他想说的原是鸟骗钱;这句话就此自动穿过州长的客厅飞到了市区的各处客厅里;使全省的人张大嘴巴整整地笑了一个月。 
此外;鸟先生是以种种性质的恶作剧;善意的或者恶意的笑谈而出名的;只要谈到他;谁也不能不立即加上这么一句:〃他是妙不可言的;这鸟。〃 
他身躯很矮;腆着一个气球样的大肚子;顶着一副夹在两撮灰白长髯中间的赭色脸儿。 
他的妻子;高大;强壮;沉着;大嗓子;而且主意又快又坚决;在那个被他的兴高采烈的活动力所鼓舞的店里;简直是一种权威。 
在他俩身边坐着一个比较高贵的人;属于一种高尚阶级的迦来-辣马东先生;他是个被人重视的人物;以棉业起家;产业是3个纺织厂;曾得荣誉军团官长勋章;现充州参议会议员。在整个帝政时代;他始终是个善意反对派的领袖;根据他本人的说法;他是只用无刃的礼剑作战的;先攻击对方;再附和几声;以便索取高价的酬报。迦来-辣马东太太比她丈夫年轻得多;素来是卢昂驻军中出身名门的官长的〃安慰品〃。 
她和丈夫相对;显得很娇小;很玲珑;很漂亮;身上裹着皮衣;用一种颓丧的眼光望着车子内部的凄惨景象。 
他俩的身边是禹贝尔·卜来韦伯爵两夫妇;他们出身于诺曼底的最古老又最高贵的一个世家。伯爵是个气派雍容的老绅士;他尽力修饰自己的服装以加重他和亨利四世的天然相似之点;根据他家庭里的一种光荣传说;亨利四世曾经使得卜来韦家一位夫人怀了妊;她的丈夫因此被封为伯爵;又做了本省的巡抚。 
禹贝尔·卜来韦伯爵也和迦来-辣马东先生一样是州参议会议员;代表本州的奥尔雷阳党;他的太太是南特市一个小船长的女儿;他俩结婚的历史始终是被人认为神秘的。不过伯爵夫人的气概很大方;接待宾客的风度比谁都强;并且被人认为和路易·菲力浦的一个儿子曾经有恋爱的经过;因此所有的贵族都好好地款待她;而她的客厅始终是当地的第一位;唯一保存着古老的恋爱风气的地方;要进去是费事的。 
卜来韦家的财产全是不动产;据说每年约莫有50万金法郎的收入。 
这六个人构成这辆车子的基本旅客;都是属于有经常收入的和稳定而有力的社会方面的;都是一些相信天主教和懂得教义的;有权有势的人。 
由于偶然遇合;车里某一边的长凳上坐的全是女客;靠近伯爵夫人的位子上有两个嬷嬷;她们正捏着长串的念珠一面念着天父和祷告。其中一个是年老的;脸上满是麻子;仿佛她的脸上曾经很近地中了排炮的许多散子似的。另一个;很虚弱;有一个漂亮而带病态的脑袋瓜和一个显出肺病的胸脯;那正是使她们毁坏肉体而成圣徒的吃人的信仰心侵蚀了它。两个嬷嬷的对面;有一个男子和一个女人吸引着全体的视线。 
男子很出名;是被人称为〃民主朋友〃的戈尔弩兑;好些被人敬重的人士却当他是祸根。二十年以来;他在各处民主派的咖啡馆里把大杯啤酒浸着他那一大嘴的火红色长胡子;他父亲本是一个糖果店商人;遗给他的那份财产是颇为丰厚的;他却带着他的弟兄们和朋友们挥霍干净;末后焦躁地等候共和政体使自己获得适当的地位来显示无数量的革命饮料的成绩。在9月4日;他也许由于上了一个恶作剧的当;自以为受到任命做了州长;不过到了他上任办公的时候;那些始终身居主人翁地位的机关公务员却拒绝承认他;终于逼得他只好退位。此外;他是个好好先生;毫无恶意而且肯替人效劳;这一次;他用一种谁也比他不上的热心尽力布置了防御工事。他教人在平原上掘了好些窟窿;在近处的森林里斩倒了所有的嫩树;在所有的大道上布置了好些陷阱;到了敌人快要到的时候;他满意于自己的种种措施就赶忙缩回市区里来。现在他想起自己倘若到哈佛尔可以做些比较有益的事情;因为在那地方;新的防御工事立刻会变成不可少的。女人呢;所谓尤物之一;她是以妙年发胖著名的;得了个和实际相符的诨名叫做羊脂球;矮矮的身材;满身各部分全是滚圆的;胖得像是肥膘;手指头儿全是丰满之至的;丰满得在每一节小骨和另一节接合的地方都箍出了一个圈;简直像是一串短短儿的香肠似的:皮肤是光润而且绷紧了的;胸脯丰满得在裙袍里突出来;然而她始终被人垂涎又被人追逐;她的鲜润气色教人看了多么顺眼。她的脸蛋儿像一个发红的苹果;一朵将要开花的芍药;脸蛋儿上半段;睁着一双活溜溜的黑眼睛;四周深而密的睫毛向内部映出一圈阴影;下半段;一张妩媚的嘴;窄窄儿的和润泽得使人想去亲吻;内部露出一排闪光而且非常纤细的牙齿。 
此外;人还说她是具备种种无从评价的品质的。 
她一下被人认出来以后;好些切切的密谈就在那些顾爱名誉的妇人道伴里流动起来;后来〃卖淫妇〃和〃社会的羞辱〃这一类字眼被她们很响亮地说个不休;因此使她抬起了脑袋。这时候;她向同车的人用很有挑战意味和胆大的眼光望了一周;于是一阵深远的沉寂立刻又恢复了;大家全低着头了;只有鸟老板是例外;他用一种开心的神气窥伺她。但是不久;三个贵妇人的谈话又开始了;有了这个〃姑娘〃在场;她们突然变成了几乎是非常亲密的朋友。觉得面对着这个毫无羞耻地卖身的女人;她们应当把有夫之妇的尊严身分结成一个团体;因为法定爱情素来高出自由爱情的头上。 
三个男人看见戈尔弩兑;也由于保守派的一种本能彼此接近起来;用一种蔑视穷人的姿态谈着钱财;禹贝尔伯爵说起普鲁士人使他遭到的损害;牲畜被虏和收获无望造成的损失;用一种家资千万的大领主的沉着态度说这些灾祸不过使他困苦一年。迦来一辣马东先生在棉业当中很有痛苦的经验;已经小心地汇了60万金法郎到英国作为随时的应急之用。至于鸟老板呢;他早和法国的军需当局有过商量;向政府卖出了他酒窖里的所有的普通葡萄酒;这样就使得政府欠了他一笔非常之大的现金;他现在就打算到哈佛尔去取。 
末后这三个男人都使出一个友谊的和迅速的眼色互相望了一下。各人的具体情况虽然不同;不过他们都是有钱的;他们都是那个大行会的成员;都是富豪得把手插到裤子口袋就会教金币清脆地响的;所以他们感到彼此都是弟兄。 
车子走得很慢;弄到早上10点钟还只走了四法里。男人们在上坡的时候一共下车步行了三回;大家渐渐不放心了;因为本来应当在多忒那地方吃午饭;现在眼见得非在黑夜是没法子赶到的。所以到了车子陷到积雪当中要两小时才拉得出来的时候;每一个人都去探索大路上的小酒店了。 
吃东西的欲望一步一步增加;使得每一个饿了的人都是心慌的;然而没有人看见一家饭铺子;一家酒铺子;因为法国的饥饿队伍走过之后;又有普鲁士人就要开过来;所有做生意的人都吓跑了。 
先生们跑到大路边上的农庄里去寻找食物了;不过他们连面包都没有找着;因为心下怀疑的农人们;生怕那些一点什么也啃不着的军人发现什么就用武力来抢什么;所以都隐藏了他们的储藏品。 
午后一点快到了;鸟老板扬言自己的确感到肚子里空得非常厉害。大家久已是和他一样感到痛苦的;这种不断扩大的求食的强烈需要终于关上了他们的话匣子。 
不时有人打呵欠了;另一个几乎立刻就摹仿他;每一个人在轮到自己受着影响的时候也都打呵欠了;不过却随着自己的个性和世故以及社会地位;或者带着响声张开嘴巴;或者略略张开随即举起一只手掩住那只吐出热气的大窟窿。羊脂球一连好几次弯着身子;如同在裙子里寻找什么一样。她迟疑了一刹那;望了望同车的人;随后她安安静静挺直了身子。各人的脸上都是苍白的和缩紧的。鸟老板肯定自己可以出一千金法郎去买一只肘子吃。他的妻子如同抗议似的做了一个手势;随后她不动弹了。听到说起乱花钱;她素来是肉疼的;甚至于把有关这类的戏谑也当成了真的;伯爵说:〃我在事实上觉得不好受;为什么我先前没有想到带些吃的东西?〃每一个人都同样埋怨自己了。 
然而戈尔弩兑却带了一满瓶蔗渣酒;他邀请大家喝一点;大家都冷冷地拒绝了他。只有鸟老板答应喝两滴;后来他在交还酒瓶子的时候道谢了:〃这毕竟有用;这教人得点儿暖气;可以骗着人不想什么吃。〃酒精教他高兴起来了;他建议照着歌词中小船上的办法:分吃那个最肥胖的旅客。这种直接对着羊脂球而下的隐语;是教那些受过好教育的人感到刺耳的。并没有人回答他;只有戈尔弩兑微笑了一下。两个嬷嬷已经不捏她们的念珠了;双手笼在长大的袖子里不再动弹;坚定地低着眼睛;无疑地把上苍派给她们的痛苦再向上苍回敬。最后;是3点了;这时候;车子走到了一片漫无边际的平原中央;看不见一个村子;羊脂球活泼泼地弯下了身子;在长凳底下抽出一个盖着白饭巾的大提蓝。 
她首先从提篮里取出一只陶质的小盆子;一只细巧的银杯子;随后一只很大的瓦钵子;那里面盛着两只切开了的子鸡;四面满是胶冻;后来旁人又看见提篮里还有好些包着的好东西;蛋糕;水果;甜食;这一切食物是为三天的旅行而预备的;使人简直可以不必和客店里的厨房打交道。在这些食物包裹之间还伸着四只酒瓶的颈子。她取了子鸡一只翅膀斯斯文文同着小面包吃;小面包就是在诺曼底被人叫做〃摄政王〃的那一种。 
所有的眼光都向她射过来了;不久香味散开了;它增强了人的嗅觉;使得人的嘴里浸出大量的口水;而同时腮骨的耳朵底下发生一阵疼痛的收缩。几个贵妇人对这个〃姑娘〃的轻视变得更猛烈了;那简直像是一种嫉妒心;要弄死她;或者把她连着银杯子和提篮以及种种食品都扔到车子底下的雪里去。 
不过鸟老板却用眼睛死死盯着那只盛子鸡的瓦钵子。他说:〃真好哟;这位夫人从前比我们考虑得周到。有些人素来是什么都会想到的。〃她抬头向着他说:〃您可是想吃一点;先生?从早上饿到现在是够得受的。〃他欠一欠身子:〃说句真心话。我不拒绝;我再也受不住了。打仗的时候是打仗的样子;可对;夫人?〃末后;他向周围用眼光归了一圈接着说:〃在这样一种时候;遇见有人为自己帮忙是很快活的。〃他带了一张报纸;现在为了不至于弄脏裤子就把它打开铺在两只膝头上;接着再�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