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脂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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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脂球-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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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出去了。大家等着她转来吃饭。 
由于没有像这个性情暴躁的〃姑娘〃被人传唤;每一个人都发愁了;并且暗自预先想好些卑屈的办法;以便自己也被传唤的时候可以使用。 
不过;10分钟以后;她回来了;脸上绯红;喘得连话都说不出;而且非常生气;她吃着嘴说道:〃哈;混蛋!混蛋!〃全体都急于要知道底细;不过她什么也不说;末后伯爵再三盘问;她才用一种非常庄严的神气回答:〃不成;那和各位没有关系;我不能说。〃 
于是大家围着一个高大的汤罐坐下了;其中有一阵卷心白菜的香味散出来。他们固然受了惊慌;不过这顿宵夜却是快乐的。苹果酒的味道不错;由于省钱;鸟家两夫妇和两个嬷嬷都喝着它。其余的人叫的都是葡萄酒;戈尔弩兑叫的是啤酒。他有一套特别的方式去开酒瓶;去让酒吐出泡沫;偏着杯子去细看;接着就举在眼睛和灯光的中间去玩赏它的颜色。在他喝的时候;他那一丛大胡子本来保存了这种他心爱的饮料的色彩;现在竟像是因为受到爱抚而颤抖起来;他斜着眼光盯着他的杯子;仿佛这样就尽到了他今生今世的唯一职责。他毕生只有两件大的癖好:一件是浅颜色啤酒;而另一件是革命;竟可以说他心里想使这两件癖好能够彼此接近;并且能够彼此交融如同水乳似的;所以他确实不能尝着这一件的滋味而不念及另一件。 
伏郎卫先生两夫妇都坐在桌子的另一头吃东西;男的呢;喘得像是一个坏了的火车头;他肺部呼出吸进的气太多;以致无法在吃饭的时候谈天;不过他的女人却永远是叽叽呱呱的。她讲起自己在普鲁士人初到时得来的种种印象;他们做过的事;他们说过的话;她咒骂他们;首先因为他们害得她花了钱;其次;因为她有两个儿子从军去了。她尤其爱对伯爵夫人谈天;因为和一个有地位的夫人谈天在她是受到了宠遇。 
随后;她压低声音来说那些微妙的事了;她丈夫不时阻止她:〃你别开口总好一些;伏郎卫夫人。〃不过她绝不买帐;仍旧继续说下去: 
〃对啊;夫人;那些人做的事不过是吃马铃薯和猪肉;以后又是猪肉和马铃薯。而且千万别相信他们都是清洁的。哈;简直不成!说句不客气的话;他们四处随意拉撒。设若您看见他们连着整天整天的操演哟;他们操演起来都在那边的一片地里:向前进;向后退;向这边转;向那边转。设若他们在他们国内至少种地;或者修路!那还罢了。但是并没有;夫人;这些军人对谁都没有益处。是不是应当由可怜的百姓养活他们使他们只去学着屠杀!我自己不过是一个没有受过教育的老妇人;这是真的;不过我看见他们费尽气力去从早到晚在地面上踏过去又踏过来;就暗自说道:'在世上正有好些人为了有益于人求得那么多的发明;另外好些人却费着这么多的气力来使自己可以害人!真的;难道杀人不是一件令人憎恶的事?无论是普鲁士人;是英国人;是波兰人或者是法国人。'倘若有人在一个害过他的人身上寻报复;那是错的;因为法律惩罚寻报复的人;不过到了有人把我们的孩子当作野味一般开枪去围剿的时候;既然有人把勋章赏给那些最会摧毁我们孩子的人;所以那是对的;这又怎么说呢?不成;您看这是怎么回事;我简直弄不懂!〃 
戈尔弩兑提高嗓门说道: 
〃在侵略一个爱和平的邻国的时候;打仗是一种野蛮行为;在防护祖国的时候;那是一种神圣义务。〃 
老妇人低着头说: 
〃对呀;防护祖国那是另外一件事;不过人难道不应当杀绝那些用打仗来寻乐的帝王吗?〃 
戈尔弩兑的眼光如同着了火一样了。 
〃好极了;女公民!〃他说。 
迦来-辣马东先生深沉地思索起来。他虽然非常迷信出名的将官;不过这个乡下老妇人的常识却引起了他的思考:这么多的人手空着不做事自然就是坐吃山空的;若是用着这些人手在一个国家做事可以造成何等的繁荣;这么多的被人废置不用的劳动力;若是用在大规模的工业上真得要好几百华才用得完。 
不过鸟老板呢;离开座位走到旅馆掌柜身边用很低的声音和他谈话了。那胖子笑着;咳嗽着、吐着痰;他的大肚子因为身边那个人的诙谐而快乐得一起一伏地动着;后来他向他买进了六件半桶头的红葡萄酒;到明年春天普鲁士人走了以后收货。 
宵夜刚好吃完;大家乏得不成样子;都去休息了。然而鸟老板早已看到了许多事;他教妻子上了床;自己却向房门上的钥匙洞儿里贴着眼睛向外望;一会儿又贴着耳朵向外听;这样轮番地做个不停;而目的就是要发现他所谓〃过道里的秘密〃。 
将近在一小时之末;他听见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于是赶忙去望;终于望见了羊脂球;她披的是一件滚着白花边的蓝色山羊毛织品的浴衣;他觉得她比白天还更丰满一点。她端着一只烛台;向过道尽头那间标着很大号码的屋子走。不过旁边又有一张门也轻轻地开了;等到羊脂球在几分钟以后转来;戈尔弩兑跟在她后面了;他连坎肩都没有着;教人看见他的衬衣上背着一条背带。他们正低声谈着;随后又都停着不动。羊脂球仿佛毅然决然把守了自己的房门。不幸鸟老板听不见他们说些什么;不过到末了;他们提高了嗓门;他才听见了几句。戈尔弩兑用激烈的态度坚持己见;他说:〃我们瞧吧;您真没有想通;这于您算个什么?〃 
她像是生气了;回答道: 
〃不成;好朋友;这些事情有时候是不能做的;并且;在这儿;那是件丢人的事。〃 
他无疑地简直没有懂得;就问那是为什么。于是她很生气了;更提高了音调: 
〃为什么?您不懂得为什么?这时候;有好些普鲁士人在旅馆里;也许就在隔壁房子里;不懂吗?〃 
他不说话了。她是不肯在敌人近边受人爱抚的;这种妓女的爱国廉耻心应该在戈尔弩兑的心上唤醒了正在衰弱的品格吧;因为他仅仅在和她拥抱了以后;就蹑着脚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去。 
鸟老板浑身都是火了;他离开了钥匙洞儿;在屋子里赶忙轻轻地一跳;戴上了棉布睡帽;就揭开了那床盖着他配偶的粗硬身躯的被盖;用一个拥抱弄醒了她;一面低声慢气地说:〃你可爱我;亲人儿?〃   
羊脂球(2) 
这时候;整个一所房子全是没有声息的了。不过一会儿之后;在一个难于确定的方位;可能是在地下室也许是在搁楼;又起了一阵有力的和单调而有规律的抽鼾声音;一种迟钝而且拖长的噪音还带有锅炉受着蒸汽压力样的震动。伏郎卫先生睡着了。 
旅客们本来决定第二天八点起程;所以都看准钟点在厨房齐集;不过车子呢;顶棚上满是积雪;孤零零地停立在天井当中;没有牲口也没有赶车的。有人枉费气力去找他了;无论在马房里;在草料房里或者在车房里都找不着。于是所有的男人都决定到镇上去走一趟;他们出门了。走到了镇上的广场;看见礼拜堂正在广场的尽头;而两旁是许多矮房子;其中有好些普鲁士兵。他们看见的第一个正给马铃薯削皮;第二个;比较远一点的;正洗刷一间理发店;另外一个满脸的长胡子一直连到眼睛边的;吻着一个哭的婴孩;并且搁在膝头上摇着教他安静;好些胖乡下妇人;丈夫们都是属于作战部队的;用手势指点那些顺从的战胜者去做他们应当做的工作;譬如劈柴;给面包浇汤和磨咖啡之类;有一个甚至于替他的女房东;一个衰弱不堪的老祖母洗衣衫。 
伯爵诧异了;看见有一个礼拜堂小职员正从堂长的住宅里出来就向他探听。那个靠礼拜堂吃饭的耗子回答道:〃噢!那些人并不凶恶;据说;那不是普鲁士人。他们都来得远一些;我不很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他们也都把妻室儿女留在自己的家乡;打仗在他们并不觉得好耍;还用多说!我很相信在他们那边很有人为着男的哭哪;而且打仗正和在我们国里一样也会在他们国里造成一种困苦。在目前;本地还没有很吃苦;因为他们都不做坏事;而且像在他们自己的家里一样做工。您可看见;先生;在穷人中间真应当互相帮助……因为要打仗的都是大人物哪。〃 
这种在战胜者和战败者之间成立的真挚团结是使得戈尔弩兑生气的;他宁愿回到旅馆里闷坐;所以就抽身走了。鸟老板说了一句取笑的话:〃他们正在繁殖人口。〃迦来-辣马东说了一句庄重的话:〃他们正在补救。〃不过他们却找不到赶车的。最后才在镇上的咖啡馆找着了他;他正和普鲁士军官的勤务兵像弟兄一般同坐着一张桌子。伯爵向他质问道: 
〃不是曾经吩咐您8点钟套车?〃 
〃一点不错;不过我又早接到了另外一种吩咐。〃 
〃哪一种吩咐?〃 
〃不用套车。〃 
〃这是谁吩咐您的?〃 
〃老天!普鲁士营长。〃 
〃为什么?〃 
〃我一点也不知道。请您去问他吧。他们禁止我套车;我呢;就不套。事情就是这样。〃 
〃可是他本人对您说的?〃 
〃不是;先生;这是旅馆掌柜照他的话吩咐的。〃 
〃在什么时候?〃 
〃昨天夜晚我正要睡的时候。〃 
三个人很担忧地回来了。 
他们去找伏郎卫先生了;不过女佣人的答复是先生因为害着气喘病从来不在10点钟以前起床。并且他明确地禁止旁人在10点钟以前唤醒他;除非是发生了火警。 
他们想去看普鲁士军官了;不过那是绝对办不到的;虽然他本来就住在这旅馆里。为了民间的事;他只允许伏郎卫先生向他说话。这样一来;他们只好候着。女客回到各人的卧房去;忙着做些琐碎的事。 
尔弩兑在厨房里那座生着一炉好火的高大壁炉前面坐下了。他教人从旅馆的咖啡座内搬来了一张小桌子;一罐啤酒;于是他抽着他的烟斗;那东西在民主界中是几乎和他本人享受一种相等的尊敬的;仿佛它为戈尔弩兑服务就是为祖国服务一般。那是一枝熏得很透的海泡石烟斗;像它的主人翁的牙齿一样地黑;不过是香喷喷的;弯弯儿的;有光彩的;和他的手很亲密;并且使得他的仪表更加神气。末后;他不动作了;眼睛有时候盯着壁炉里的火;有时候盯着那层盖在他酒杯上的泡沫;他每逢喝过了一口;就吸着那些粘在髭须上的泡沫;同时得意地伸起几只瘦长的手指头儿;去搔自己那些油腻的长头发。 
鸟老板假借活动自己的腿子为名;走出去向镇上卖酒的小商人抛出了一些酒。伯爵和厂长开始谈着政治。他们预测法国的前途。一个相信要倚仗奥尔雷阳党;另一个却相信一个陌生的救国者;一个在全盘失望的时候就会出现的英雄:一个改克阑;个S焴茵·达克吧;也许?或者另外一个拿破仑一世吧?哈!倘若皇子不是这样年轻该有多好!戈尔弩兑一面静听这类的话一面用懂得命运之说者的样子微笑。他的烟斗使得厨房变成芬芳的了。 
报过了10点;伏郎卫先生出来了。很快就有人询问他;不过他只能一个字也不变动地把这样的话说了两三遍:〃军官对我说过:〃伏郎卫先生;您要禁止明天有人替那些旅客套车。我不愿意他们没有我的吩咐就动身走。现在您听见了。这就够了。'〃 
这样一来;他们想去见普鲁士军官了。伯爵教人把自己的名片送给他;迦来-辣马东把自己的姓名和一切头衔都添在伯爵的名片上。普鲁士人教人回答;说他允许这两位先生来和他说话;不过要等他吃过午饭;这就是说在一点光景。女旅客都出来了;大家尽管心绪不安却多少吃了一点。羊脂球仿佛生了病并且异样的心慌。 
大家喝完咖啡了;这时候;普鲁士军官的勤务兵来找那两位先生。 
鸟老板也和这两位结合在一起儿了;为了增加这种运动的声势;他们又打算去拉戈尔弩兑同走;不过他高岸地声言自己从不愿和日耳曼人发生任何关系;末后他又叫了一罐啤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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