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上到处都有米格尔大街的影子。
奈保尔的语言朴实无华,既平常又鲜活,少年的视角和老练,简约的表述常让人忍俊不禁,笑中带泪。
在《告别米格尔大街》这篇里,小说中“我”的母亲从头哭到尾,但母亲的“哭”在故事的发展上却起到了承启的作用,活灵活现——“母亲一面哭一面数出了两百块递给了甘里西(受贿者),她说:‘……我就这些,是我攒了很长时间才攒起来的。’甘里西接过钱一脸不高兴的样子,说:‘你不应该为这种事操心。有多少就给多少吧。’我母亲哭个不停,最后,甘里西也忍不住哭了起来。见此情景,我母亲赶忙擦干了眼泪说:‘……你真不知道我多操心,现在什么东西都要钱,没钱就办不成事情,我真不知道去哪里搞这么多钱。’甘里西不哭了,可我母亲又哭了起来。过了一会儿,甘里西退了100块钱给我母亲。这下我母亲才不哭了,可甘里西又呜咽抽泣起来……英国人要我发誓不得使用武力推翻他们的政府,最后给了我一张签证。”
第一部分 第6节:走在米格尔大街上(2)
奈保尔是描写对话的天才,擅长用简单干净的文字铺出深沉的内蕴。他的小说风格处于魔幻现实主义和黑色幽默之间,绝对的现实主义叙事使极端的真实达到了几近魔幻的风格。比如在《直到战争来临》里,爱德华说:“我们最好戴上手套,我认识一个人,有一天他正在抓螃蟹呢,突然发现他的右手离开他走了。”这无疑也是幽默的,但却不急于展示黑色的一面,它的幽默十分镇静,几乎贴近宿命。奈保尔的幽默本意不是让人发笑的,他的幽默里尽是人类的凄凉。
《米格尔大街》的译本保留了原文的格式特点,就是每个小说的开篇从不空格,给读者的感觉是上来就说,又好像是紧接着上一篇。我想这是奈保尔为《米格尔大街》所做的特别构思,因为每篇小说里的人物是住在同一条大街上,他们同样也在书里串着门。我有个习惯,就是不论去哪,喜欢随身带样熟悉的东西,这本《米格尔大街》的薄书跟着我去过很多地方,坐过船,看过雪,在几天几夜的群山中穿越。读书的快乐就是能找到好书,并以它为伴。找到好书的快乐是因为那本书符合了你的审美趣味和阅读取向,它使你感到自己不是个仰望畅销榜的阅读势力鬼。
第二部分 第7节:那块心爱的泥巴……
那块心爱的泥巴……
膝盖上那个永久的疤痕,证明和追忆着童年的尽情撒野,那是一个自豪而勇猛的记号,没有疼痛,没有伤悲地记录着一个欢畅的时刻。而父母嘴里最让人百听不厌的,是我们从前那些曾让他们尴尬的懵懂提问。如今,远去的稚嫩已经成为我们生命甜美的根基,滋润着我们对生活的热情。每当记起母亲们晚餐前那遥远的归家的呼喊、小伙伴们汗津津的笑脸,以及被我们握在手中舍不得丢弃的泥巴,就会再次化做一个悠悠的浅笑从我们嘴角荡起,在这个微笑里,生命仍然完好如初……
清少纳言的《枕草子》中有一篇写“一直过去的东西”,那就是“扬帆的船,一个人的年岁,春、夏、秋、冬”。千年前的才女,文字通透得无法让任何人回避。两句话一篇文章,便将一生都带过去了。然而,她却又是天真至极的人,一把精致的新木梳,一杯夜里起来喝到的凉水,都被她写成令人愉快和高兴的事。所以,在“一直过去的东西”里面,她写了“一个人的年岁”,却没有写“一个人的天真”,因为春夏秋冬并不是将天真带走的必然原因。
董桥曾在读完白先勇新的小说《等》之后惊讶于白先勇的道行,说他已经能够任由一朵落花在他掌心默默散发瞬间灿烂,更指白先勇的小说境界已然回到了玩泥巴的童年了,“蔷薇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不老的是他的文学”。而文学于白先勇,就是他的心他的灵啊,生活在文字中的人是用文字来修行的,所以董桥称赞白先勇犹如一个自在、放下的老僧,对文学理论提供了一次最纯真的反证。
西方有句谚语:“聪明是容易的,但是真正的聪明就是简单。”
有一颗简单的心是多么聪明的事,天真漠漠里才会有生命的粲然快乐啊。
我们在现代的故事和人物里苦苦寻找着天真的故事和人物,却几近失望。那些令人发出由衷笑意的,竟然都是需要穿越时光隧道去遥遥相对的长者……在他们明亮的一生里,他们的天真竟然可以隔着岁月让人无限快乐和向往,他们的一生也因为纯真,至今都保持着栩栩生机。
第二部分 第8节:我们的心比“冷山”还硬
我们的心比“冷山”还硬
《冷山》肯定没法成为伟大的作品,因为它生不逢时。我们的心,已经变得比冷山还硬。
电影《冷山》对我的吸引力,是因为它的导演就是《英国病人》的导演安东尼·明格拉,我每年都会把这部片子拿出来再看一遍。而之所以会阅读原著《冷山》是因为受到了《英国病人》的作者迈克尔·翁达杰的推崇,就是他把《冷山》这本书推荐给了安东尼。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我看《冷山》的作者查尔斯·弗雷泽有一张受难者的脸。尽管查尔斯·弗雷泽在美国的卡罗莱那州的山区过着隐士般的平静生活,但是却有一双历经沧桑的眼睛。这样一个男人,仿佛天生就是要思考一些被我们逐渐遗忘的问题,并且终日被那些问题所折磨,他注定了要来承担讲述这样一个故事的使命。迈克尔·翁达杰和他是同一种人,他一眼认出了同类,只是迈克尔的眼神热情了许多,迈克尔也更加英俊些。他们都有络腮胡子和紧闭的双唇,他们都是朝圣者。安东尼·明格拉也是个具有朝圣者气质的人。解释信仰是朝圣者的使命,他们所做的就是要我们相信他们的追求。但是显然,我们虽然能够认同那个信仰,但是我们已经不相信它的存在了。
把《冷山》和《乱世佳人》放在一起讲,那是讲鬼话!除了里面提到了同一场战争之外,它们没有任何可比之处。《乱世佳人》讲的是一个爱活着的人的故事,而《冷山》讲的是一种藐视生存的人的故事。不论是英曼还是艾达,如果他们都能有像郝斯嘉那样的求生欲望的话,就不会有那么悲惨的结局了。
有多少次,英曼可以停下来,跟救他的人,跟需要他的人,跟给他吃住的人留在一起,至少等战争结束了再回冷山去找艾达。倘使那样,他不会死,他完全可以活着。也许等他回去,艾达仍然在等他,两全其美。但是,只要他停下,哪怕他心里还爱着艾达,他就不是一个朝圣者了,他就不是安东尼要表达的那种爱人了。这时,我仿佛又看见了《英国病人》中的那个艾马殊伯爵,那个置生死荣辱于不顾在沙漠里跋涉着去救爱人的形象,安东尼要表达的仍然是这种朝圣者的执着。但这次,他似乎有点过了,因为,艾马殊伯爵爱上的是一个有夫之妇,他做任何事都变成是为了让人愿意去接受那种不伦,我们显然已经变得更容易接受一个美丽的错误。所以,当这次,安东尼要把爱情修成正果时,他让很多人觉得累了。更何况,他让那个历经千辛万苦的朝圣者死去了。在书中,查尔斯·弗雷泽都不忍把这个死亡挑明,他这样写道:“他(英曼)做了一个灿烂的梦,梦见了家乡。”然后在结尾写道:“一对情侣。男人的头枕在女人的腿上。她凝望着他的眼睛,将他额前的头发向后拂去……”这一景象如此恬静祥和,以至于这位目击者日后对此的描述将会使那些天性乐观的人断言,幸福的未来正在等待着他们。
事实上幸福的未来都归属了那些背叛了爱情的人,现实中爱情的朝圣者都活得孤绝而又忧伤。只要你的心跟冷山一样冷,跟冷山一样硬,你就不会像英曼和艾达一样万劫不复。他们之所以会如此悲惨,就是因为他们妄想抗争那得而复失的爱情。
在书开篇后不久,有一段英曼跟一个瞎子的对话。天生的瞎子说他庆幸自己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个世界,而英曼则说:“有太多东西,我希望自己从来没看到过。”瞎子说:“你需要把这一切都忘掉。”英曼并未告诉瞎子,不论他如何努力,结果都是徒劳……因为,他看见了艾达,他爱艾达,无法忘怀,他的生命必须服从艾达的呼唤:“如果你在打仗,那就停止打仗;如果你在行军,那就停止行军,快回到我的身边。”而那个把小说当早餐的艾达,她原本有足够的姿色和智力比郝斯嘉活得更好,但是她没有!她之所以学会生存活了下来,仅仅是因为她在冥冥中看见英曼朝她走来,他们就是对方心里的神,在朝圣的路上不断地彼此靠近。
那些心肠比冷山还硬的人,那些在朝圣路上做了逃兵的人,那些爱情的叛徒,看了《冷山》之后,一定暗自庆幸:幸亏我不要爱情了。
我欣赏安东尼·明格拉的平静,他说:“《冷山》没有达到伟大的地步,我想原因很多,但就我个人来说,我真的很喜欢这部电影,因为这部电影非常诚恳。”这是一个朝圣者应有的平静,还有高傲。
第二部分 第9节:找寻最后的爱情小说(1)
找寻最后的爱情小说
有人会忘记自己看第一本爱情小说时的颤动和心情吗?如今,那种感动还在吗?或许应该问:使人产生这种感动的爱情书籍还在吗?
恋爱这个词已经变得能被任何行业毫不羞涩地运用自如,比如奶与红茶的一场恋爱……在书架上,我们要找到“爱情”二字是一件何其容易的事。但是,如果想要从书里再找寻令我们感动的爱情故事,那已经是明显的奢望了,这就是为什么很多人都会怀念看琼瑶小说时有过的激动了。
记忆中,这几年都没有看过什么爱情小说了。有一次在《万象》上看到一篇文章,是邹东来先生写的《从美的徒劳和爱的沦丧》,其中有这么一句话:“现在想来,我很庆幸那个因为不可以放纵自己的情绪和欲望而没有那么多故事的年代。很庆幸在那个年代里读到川端康成、谷崎润一郎,而不是在这个年代里读到村上春树。那个时代的男人,甚至包括胡兰成在内,虽然无耻,心底里却有某种纯洁的东西一直存在着,这或许就是为什么哪怕张爱玲这样聪明的女人也有了开始骗局的勇气吧。”读这样的句子,内心竟有一种知遇的感激,终于对自己不能热爱的一些畅销书有一种释然,原本很为自己的落伍而惴惴。邹东来先生说的纯洁应该就是对爱情的信仰吧。我想,仍然信仰爱情的人和阅读这种信仰的人都越来越少了,渐渐地人们都习惯了以另一种方式来描写爱情和阅读爱情。正如邹东来先生对《挪威的森林》的感受:“这个故事无关乎爱情的理念。它是一个以所有爱的理念都沦丧了为前提的故事,只不过这个故事,以爱情的表面形式被描述出来我真的很难想象,如果在我青春年少的时候,逢着这样一个彼此距离无限接近、却互不相识的时代,读的是村上春树,我心中会是怎样一片荒芜和凄凉。人生在村上春树的世界里成了一个又一个没有目的、零碎的动作,铸就不起理想。”带着这种找寻温暖的心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