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40-甲申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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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0-甲申年说- 第1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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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知道,中国过去的长篇小说有三种:一种是神魔小说,如《西游记》;一种是英雄传奇,如《水浒传》;一种是历史演义,如《三国演义》。到了《金瓶梅》,出现了一个转折。《金瓶梅》是通过描绘一个家庭(暴发户西门庆)的日常生活状况,真实地反映了当时的社会生活。张竹坡称之为“市井文字”,鲁迅称之为“人情小说”、“世情小说”。张竹坡说:“作《金瓶》者,必曾于患难穷愁、人情世故一一经历过,入世最深,方能为众脚色摹神也。”    
    《西游记》:作者吴承恩(约1500——1581),淮安山阳(今江苏淮安)人。《西游记》是在话本《大唐三藏取经诗话》及民间传说的基础上再创造而成。《西游记》叙述了孙悟空大闹天空和唐僧师徒历经千难万险到西天取经的故事。    
    《金瓶梅》:作者待考。明代白话长篇小说。学术界一般认为《金瓶梅》成书于明嘉靖26年(1547年)至明万历24年(1596年)之间。它问世四百余年以来,初无刻本,靠传抄流行。明代万历四十五年,(1617年)东吴弄珠客作序的《金瓶梅词话》,为现存最早的刻本,后人多次修改,加上评语、插图,成为《新刻绣像批评金瓶梅》(崇祯本,北大图书馆有藏)。关于其书的作者,已成为《金瓶梅》研究中的“哥德巴赫猜想”,迄今已提出六十人之多。    
    张竹坡,名道深,字自得,号竹坡,铜山(今徐州)人。身不得寿,卒年仅二十九岁。清初小说点评家。康熙三十四年(1695年)张竹坡以修改本(崇祯本)为底本,稍作改易,加以评点,刊刻了《皋鹤堂批评第一奇书金瓶梅》(张评康熙本,吉林大学图书馆有藏)。    
    鲁迅(1881…1936),原名周树人,字豫才,浙江绍兴人。    
    《红楼梦》的作者曹雪芹正是如此。他继承了《金瓶梅》这种路线,但是他又有一个大的飞跃,把中国古典小说推上了登峰造极的境界。这一个层面,我们国内研究《红楼梦》的学者过去谈得比较多。例如过去(从五十年代到八十年代)很多学者所说的“《红楼梦》是四大家庭的兴衰史”、“《红楼梦》是封建末世的形象历史”、“《红楼梦》是中国封建社会的百科全书”等等,都是说的《红楼梦》的这个层面。《红楼梦》确有这个层面。《红楼梦》之所以伟大,它的意蕴中有这个层面,是一个重要的原因,当然不是全部的原因。    
    曹雪芹(1716?或1724?——1763?),字梦阮,号雪芹,又号芹圃、芹溪。汉军正白旗人。死后遗留下《红楼梦》前80回的稿子(生前已传抄于世),80回以后也可能有部分残稿,但佚失不传。今传后40回,一般认为是高鹗所续。    
    前几年我们国内拍了电视连续剧《红楼梦》,又拍了多集的电影《红楼梦》。把文学作品改编为电影或电视剧,也可以看作是对文学作品的一种阐释。就《红楼梦》的这一个层面来说,我以为电视连续剧和电影《红楼梦》都是表现得比较充分的。    
    因为这一个层面过去谈得比较多,我就不多谈了。    
    第二个层面:《红楼梦》的悲剧性。    
    大家都承认《红楼梦》是一部伟大的悲剧。但是《红楼梦》的悲剧性是什么?学者(红学家)有不同的看法。我认为,《红楼梦》的悲剧性并不在于贵族之家(贾府或四大家族)衰亡(由盛到衰)的悲剧,也不简单在于贾宝玉、林黛玉两人的爱情悲剧,而是在于作家曹雪芹提出了一种审美理想,而这种审美理想在当时的社会条件下,必然要被毁灭的悲剧。简单一点说,就是“美的毁灭”的悲剧。    
    什么是曹雪芹的审美理想?这就必须要说到明代大戏剧家汤显祖。因为曹雪芹的审美理想是从汤显祖那里继承下来的。    
    汤显祖(1550——1616),明代戏曲家。字义仍,号若士,又号海若,别署清远道人。临川(今江西临川)人。作有传奇《牡丹亭》、《邯郸记》、《南柯记》、《紫钗记》,合称《玉茗堂四梦》。《牡丹亭》则是他的代表作。在明代传奇中占有重要位置。    
    汤显祖美学思想的核心,是一个“情”字。汤显祖讲的“情”,和古人讲的“情”,内涵有所不同。它包含有突破封建社会传统观念的内容,就是追求人性的解放。汤显祖自己说,他讲的“情”一方面和“理”(封建社会的伦理观念)相对立,一方面和“法”(封建社会的社会秩序、社会习惯)相对立。他认为“情”是人人生而有之的(人性),它有自己的存在价值,不应该用“理”和“法”去限制它、扼杀它。       
    所以,汤显祖的审美理想,就是肯定“情”的价值,追求“情”的解放。汤显祖把人类社会分为两种类型:“有情之天下”,“有法之天下”。在他看来,“有情之天下”就是春天。所以追求春天,就成了贯穿汤显祖全部作品的主旋律。    
    他写了《牡丹亭还魂记》,塑造了一个“有情人”的典型——杜丽娘。剧中有一句著名的台词:“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就是要寻找春天。但是,当时的现实社会不是有情之天下,而是有法之天下。现实社会中没有春天,所以要“因情成梦”,进一步还要“因梦成戏”。汤显祖的戏剧作品,就是他强烈的理想主义的表现。    
    曹雪芹深受汤显祖的影响。    
    曹雪芹美学思想的核心,也是一个“情”字。他的审美理想也是肯定“情”的价值,追求“情”的解放。曹雪芹在《红楼梦》开头就说过,这本书“大旨谈情”。    
    曹雪芹要寻求“有情之天下”,要寻求春天,要寻求美的人生。但是现实社会中却没有春天,所以他就虚构、创造了一个“有情之天下”——《红楼梦》中的大观园。


《红楼梦》的意蕴《红楼梦》的意蕴(3)

    大观园是一个理想世界,一个“太虚幻境”。这一点,脂砚斋早就指出过,当代许多研究《红楼梦》的学者,如俞平伯、宋淇、余英时,也都谈到过。    
    宋淇(1919——1996),笔名林以亮,红学家,作家、文学批评家、翻译家。在《红楼梦大辞典》一书中,宋淇与蔡元培、王昆仑等老一辈学者一起,被共同列为本世纪8位著名红学家。    
    余英时,1930年生于天津,安徽潜山人。现任普林斯顿大学讲座教授。著有《红楼梦的两个世界》。    
    “太虚幻境”是一个“清净女儿之境”,大观园也是一个女儿国(除了贾宝玉),是一个“有情之天下”。    
    大家读《红楼梦》都记得,第六十二回写湘云喝醉了酒,包了一包芍药花瓣当枕头,在山石僻静处的一个石凳子上睡着了,四面芍药花飞了一身,满头脸和衣襟上皆是红香散乱,扇子掉在地上,被埋在落花堆中,一群蜜蜂、蝴蝶围着她飞,口内还作睡语说酒令:“泉香而酒冽,玉  盛来琥珀光,直饮到梅梢月上,醉扶归,却为宜会亲友。(《红楼梦》中册。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2。877。)    
    还有第六十三回,写怡红院“群芳开夜宴”,大观园的少女们聚在怡红院内为宝玉做寿,喝酒,行酒令,唱小曲,最后都喝醉了,横七竖八睡了一地。第二天袭人说:“昨儿都好上了,晴雯连臊也忘了,我记得她还唱了一个。”四儿笑道:“姐姐忘了,连姐姐还唱了一个呢。在席的谁没唱过!”众人听了,俱红了脸,用两手握着笑个不住。(《红楼梦》中册。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2。896。)    
    那是一个春天的世界,是美的世界,是诗的世界。那里处处是对青春的赞美,对“情”的赞美,对少女人生价值的肯定和赞美。大观园这个有情之天下,好象是当时社会中的一股清泉,一缕阳光。    
    小说写宝玉在梦中游历“太虚幻境”时曾想到:“这个去处有趣,我就在这里过一生,纵然失去了家也愿意。”现在搬进大观园,可以说是实现了宝玉的愿望,所以他“心满意足,再无别项可生贪求之心”,因为大观园是他的理想世界。    
    但是这个理想世界,这个“清净女儿之境”,这个“有情之天下”,被周围恶浊的世界(也就是汤显祖所谓的“有法之天下”)所包围,不断受到打击和摧残。    
    大观园里这个春天的世界,从一开始就笼罩着一层“悲凉之雾”,很快就呈现出秋风肃杀、百卉凋零的景象。林黛玉的诗句“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不仅是写她个人的遭遇和命运,而且也是写所有有情人和整个有情之天下的遭遇和命运。    
    《葬花词》(第二十七回:滴翠亭杨妃戏彩蝶  埋香冢飞燕泣残红)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    
    闺中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怀无释处,手把花锄出绣闺,忍踏落花来复去。    
    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谁?    
    三月香巢已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倾。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明媚艳妍能几时,一朝漂泊难寻觅。    
    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闷杀葬花人,独把花锄泪暗洒,洒上空枝见血痕。    
    杜鹃无语正黄昏,荷锄归去掩重门。青灯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温。    
    怪奴底事倍伤神,半为怜春半恼春:怜春忽至恼忽去,至又无言去不闻。    
    昨宵庭外悲歌发,知是花魂与鸟魂?花魂鸟魂总难留,鸟自无言花自羞。    
    愿奴肋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未若锦囊收艳骨,一  净土掩风流。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红楼梦》上册。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2。382—383。)    
    在当时的社会,“情”是一种罪恶,“美”也是一种罪恶(晴雯因容貌长得美,所以被迫害致死)。首先是贾宝玉被贾政一顿毒打,差一点打死,接着,大观园的少女也一个一个走向毁灭:金钏投井,晴雯屈死,司棋撞墙,芳官出家,鸳鸯上吊,尤二姐吞金,尤三姐自刎……直到黛玉泪尽而逝。这部“千红一窟(哭)”、“万艳同杯(悲)”的宏大交响乐的音调层层推进,最后形成了排山倒海的气势,震撼人心。    
    林黛玉有句诗“冷月葬花魂”是这个悲剧的概括。有情之天下被吞噬了。    
    脂砚斋说,《红楼梦》是“让天下人共来哭这个‘情’字”。他把《红楼梦》悲剧性和“情”联系在一起,是很深刻的。    
    这就是《红楼梦》的悲剧性的层面——美的毁灭。


《红楼梦》的意蕴《红楼梦》的意蕴(4)

    为了表现这个悲剧性的主题,曹雪芹创造了一系列有情人的典型。最突出的是贾宝玉、林黛玉,当然还有尤三姐、司棋等等。中国小说最后都喜欢有一个“榜”,如《封神榜》、《西游记》等。据脂砚斋的批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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