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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呢,我令人钦佩地调整了螺旋桨的螺距,我保持航向几乎分毫不差。这应该足够令杜特尔特赞叹了,如果他偶尔留意一下方位罗盘的话……
“杜特尔特……我……罗盘上的航向……还好吧?”
“不,上尉。偏航太多了。您要往偏右方向走。”
倒霉!
“上尉,我们越过边界线了。我开始拍照。您的高度表上显示海拔多少?”
“一万。”
第二部分 焦虑来自于一个真实身份的丢失第7节 这一切令我恶心
“上尉……罗盘!”
是的。我偏左了。绝不是偶然……是阿伯特城把我推向那儿的。我以为它在前方很远的地方。可它已经用它的“抢先狙击”重重地压在我身上了。在四肢的笨拙中,暗藏着怎样的记忆!我的身体还记得曾经遭遇的撞击,头部骨折,令人厌恶的糖浆般黏稠的昏迷,医院里度过的夜晚。我的身体害怕这些打击。它试着躲开阿伯特。我一个不留神,它就把航向偏到左边。它往左拉着方向盘,就像一匹老马,一辈子都警惕着曾经绊倒过它一次的障碍物。是我的身体要这样……不是我的思想……当我走神的时候,我的身体就趁机偷偷地躲着阿伯特。
我感觉不到任何痛苦。我已经不再希望躲过这次任务了,就在刚才我还以为自己起了这个念头。我对自己说:“送话器会出现故障。我困了。我要去睡觉。”那张懒惰的床在我眼里是如此美妙。可是在内心深处,我知道一次躲过的任务并不值得期待,等来的只会是深深的不安。如同一次势在必行的蜕皮被中断后的难受。
这让我回想起中学时代……当我还是个小男孩……
“……上尉!”
“怎么啦!”
“不,没什么……我以为看到了……”
我一点也不喜欢他以为看到的东西。
是的……当我们还是小男孩,在学校里,起得很早。早晨六点就起床了。天气很冷。我们揉着眼睛,为尚未开始的语法课苦恼。所以我们就梦想着生病,一觉醒来在医疗室里,戴着白色修女帽的修女们把甜甜的汤药送到床前。我们对这个天堂有着何止一千种幻想。因此自然地,若是感冒了,我会故意咳嗽得严重一些。我躺在医疗室里,听见为其他人敲响的钟声。如果我假装得过头了,这钟声就会惩罚我:它把我变成幽灵。它在外边敲响真实的时间,严肃的上课钟,嘈杂的课间活动钟,暖烘烘的用餐钟。在外边,它为活生生的人造就丰富多彩的生活,满载辛酸、焦急、狂喜和遗憾。而我,被丢了,遗忘了,淡而无味的汤药,湿漉漉的床褥,没有面目的时间,这一切令我恶心。
躲过的一次任务不值得期待。
第二部分 焦虑来自于一个真实身份的丢失第8节 我想知道我是为谁去死
当然,有的时候,比如今天,任务无法尽如人意。很显然,我们在玩一场模仿战争的游戏。我们扮演着警察与小偷。我们一丝不苟地遵循历史书传达的精神和教材上的规则。就这样,今天夜里,我开着车上战场。站岗的哨兵按照命令,对着这辆车举起刺刀,而这车,却刚好是辆坦克!我们在坦克前表演拼刺刀。
显然我们在此类未免残忍的游戏中充当着群众演员的角色,而且我们被要求扮演这个角色直到死,这教我们如何兴奋得起来呢?死亡,它太严肃了,对一场游戏来说。
有谁会兴奋地去换装呢?没人。即便奥士德,属于圣人一类,已达到时刻准备着献出生命的境界。即便是他,也用沉默来逃避。正在换装的战士缄口不语,表情忧郁,这绝不是出于英雄的谦逊。忧郁的表情下没有一丝慷慨激昂,只有忧郁。跑腿的没听懂经由别人代为传达的命令时,就是这种表情。然而他还是尽忠职守。所有的战士都梦想回到他们安静的寝室,可没有一个人会真的选择去睡觉。
因为,重要的不是兀自激动。在失败中没有激动的可能。现在要做的是换好衣服,登机,起飞。个人的想法毫不重要。为语法课激动不已的孩子在我看来既做作又可疑。应该给自己规划一个目标而暂时又不表现出来。这目标不是智慧方面的,而是思想方面的。思想懂得去爱,只是它睡着了。我知道欲念是怎么来的,而且知道得不比教堂的神甫少。受诱惑就是当思想沉睡时,向智慧的逻辑让步。
把我的生命舍入到山体滑坡中有什么意义呢?我不知道。人们不止一百次地对我说:“到这里或那里去任职吧,那才是您该待的地方。您会比待在空军更有用武之地。飞行员嘛,可以成千上万地培养出来……”论证是不容置疑的。一切论证都是不容置疑的。我的智慧表示赞同,可我的天性凌驾于智慧之上。
为什么这番论证明明显得不切实际,我却对它无可指责?我对自己解释说:“知识分子应该把自己放在陈列架上保存起来,就像罐装果酱,等着战争结束后供人享用……”这不算回答!
今天,和战友们一样,尽管有着种种推理、迹象、本能反应,我还是起飞了。总有一天我会意识到,违背自己的意愿这么做是对的。我答应过自己,如果能活下来,要在夜间漫步穿越我的村子。所以,或许,我最终会自己习惯的。我会看见的。
也许我对于自己将看见的东西会无话可说。我若觉得一位妇人漂亮,就会无话可说。我看着她笑,仅此而已。知识分子会把一张脸拆分开来,对各个部位进行分析,可他们看不见那张脸上的笑容了。
认识,它既不是拆分,也不是分析,是用眼睛去看。然而,要看,就得首先置身其中。这是艰苦的学习……
一整天下来都看不见我的村子。在执行任务以前,村子是柴泥糊的墙,或多或少有些脏的农民。现在呢,只是我下方十公里处的沙砾。这就是我的村庄。
可是今晚,或许会有只看门犬惊醒过来,纵声狂吠。我向来欣赏乡村迷梦般的景象,清澈的夜晚,远远传来孤独的看门犬的声音。
我从不期待别人的理解,我对此毫不在乎。我只希望我的村子出现在我面前时,将谷仓、牲口、风俗通通关在门内,收拾齐整好睡觉了!
农民们从地里归来,吃完饭,打发孩子们睡下,吹灭灯火,融入周遭的寂静。从硬直美丽的乡村被单下传出的徐徐呼声啊,再没有比那更美的了,仿佛暴风雨后,海面上残留的涌浪。
上帝在夜晚结账时中止了财富的流通。当人们休息时,他们的手被坚不可摧的睡眠摊开,手指也放松了,直到天亮,保留的财富也在我眼前更清晰地呈现出来。
那时或许我会关注那些不知名的人。我要像盲人那样走路,他的手把他引向火堆。盲人无法描绘火,可他找到了它。或许,需要保护的人就是这样,他看不见自己,却像木炭一样,埋在乡村夜晚的灰烬下,从而显示自己的存在。
我对一次错失的任务无所期待。要想理解一个朴素的村庄,首先应该……
“上尉!”
“什么?”
“六架歼击机,六架,左前方!”
仿佛一声惊雷。
应该……应该……此刻我多么希望能及时得到回报。我想有爱的权利。我想知道我是为谁去死……
第二部分 焦虑来自于一个真实身份的丢失第9节 等待死神的降临
“机枪手!”
“上尉?”
“你听见了吗?六架歼击机,六架,在左前方!”
“听见了,上尉!”
“杜特尔特,他们看见我们了吗?”
“看见了。正向我们飞来。我们在他们上方五百米。”
“机枪手,听见了?我们在他们上方五百米。杜特尔特,还远吗?”
“……再有几秒钟。”
“机枪手,听见了吗?再有几秒钟他们就追上我们了。”
在那儿,我看见了!小小的。一群有毒的胡蜂。
“机枪手!他们就在附近。一秒钟后你就能看到。在那儿!”
“我……我什么也没看到。啊!我看到了!”
而我却看不到了!
“他们在追击我们吗?”
“是在追我们!”
“上升得快吗?”
“我不知道……我想不快……不快!”
“上尉,您怎么决定?”
这是杜特尔特问的。
“你想我怎么决定!”
于是大家都不说话了。
没什么可决定的,就看上帝的了。如果我掉头,就能缩短我们之间的距离。由于我们是对着太阳飞,而在高空中,每上升五百米就与目标拉开几公里的差距,可能不等他们飞到我们的高度,恢复速度之前,我们已经消失在阳光里了。
“机枪手,他们还在吗?”
“还在。”
“能拉开距离吗?”
“呃……不能……能!”
这得仰仗上帝和太阳了。
为了应对可能发生的战斗(虽然以多欺少与其称为战斗不如说是谋杀),我用尽全力,调动全身肌肉,同生硬的脚踏板作斗争。我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可是敌人的飞机还在眼前飞。我把全部重量都压在僵硬的操纵杆上。
我又一次发现,事实上,我对这次行动无动于衷,它让我陷入荒诞的等待,比如在换装的时候。我还觉得心中有一股怒气,有益的怒气,可毫无献身的陶醉感。我只想咬人。
“机枪手,甩掉他们了吗?”
“甩掉了,上尉。”
好了。
“杜特尔特……杜特尔特……”
“上尉?”
“不……没什么……”
“怎么了,上尉?”
“没什么……我还以为……没什么……”
我什么也不会对他们说。还不是时候。如果我做一个垂直下降,他们会看到。他们会很清楚地看到我做了垂直下降。
我汗流满面,零下五十度的温度,这不大正常。不正常。哦!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我在缓缓地失去知觉,缓缓地……
我看见仪表板。我看不见仪表板了。握着方向盘的手软弱无力。我甚至没有说话的力气。我放弃了。放弃……
我捏了一下橡皮管。鼻子里有生命的气息吹过。这么说不是氧气的问题。那么是……是了,我明白了。我真蠢。是脚踏板。我使出装卸工、卡车司机的力气对付我的脚踏板。在一万米的高空,我把自己当成市集上的摔跤运动员。而我的氧气是有限的。我本该慎重地使用它,现在我得为刚才的挥霍付出代价……
我呼吸急促,心跳得很快,非常快,像一个脆弱的铃铛。我不能向队友们吐露半个字。如果我垂直下降的话,他们马上就会明白的!我看见仪表板……我看不见仪表板了……我觉得难受,汗水淋漓。
我缓缓地回复了知觉。
“杜特尔特!”
“上尉?”
我想把刚刚发生的事告诉他。
“我……以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