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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如云坐满月子,刚一上班,等待她的是领导的谈话和女工们不屑的
目光。对组织的谈话,她提交了一份书面材料,说是有一天下夜班回家, 路灯熄灭了,她走到一处僻静的街角,突然闪出一个黑影,把她给强奸了。 由于天黑,她根本没有看清那个男人的脸。李文江得到这个答复后,更加 变本加厉地折磨齐如云,让她站着吃饭,坐着睡觉,不能喝开水,不能用 温水洗脚。他一天到晚地吼:“我就不相信,谁搞了你,你会不知道!撒谎, 撒谎啊。洋人身上有膻味,这样的公羊爬到你身上,你他*的还闻不出来?”
在厂里,齐如云依然气定神凝地坐在缝纫机前,不惧女工们投向她的 冰冷的目光,安心做着活计。怕李文江真的会对孩子下手,她把他送到了 双城的亲戚家。刚开始的时候,她给孩子报户口时填的名字是“李宽”,被 李文江知道了,他拎着户口簿,冲到派出所,骂户籍警:“一个小洋鬼子, 他凭什么随我的姓啊!你们这帮卖国奴!”没办法,齐如云只得让孩子随自 己姓,给他起名“齐耶夫”。李文江依据“耶夫”二字,判定孩子的生身之 父是苏联人。他说:“原来是个老毛子搞了你,养活了个二毛子!”
李文江磨刀霍霍,费尽心机地在哈尔滨寻找名字中有“耶夫”字样的 苏联人。就在此时,他听说了齐如云与援建的苏联专家跳舞的事情,便缩 小了包围圈,泡了两天图书馆,在旧报纸中搜寻专家的名字,结果令他大 失所望。就他所查到的,名字中带“夫”字的倒不少,但不是“诺夫”“托 夫”,就是“佐夫”“可夫”,没有一个“耶夫”。这就好像是撒了一片大网, 打上来的鱼没一条是自己想要的,让他懊恼。他再次去找齐如云单位的领 导,说是他知道内情了,齐如云是在舞场被人糟蹋的,既然是组织上派她 去跳舞的,他们就应该对她的安全负责。如果他们不揪出那个混在中国良 家妇女中的色狼,他将采取报复行动,自制炸药,炸毁苏联专家楼,让那 些高鼻子的老毛子统统见鬼去。
劳保用品厂的领导,并不相信齐如云提供的材料,他们也猜测齐耶夫 来自那场舞会。可是这事情是在什么情境发生的,却让他们百思不得其解。 他们原本心虚,李文江又步步紧逼,这让他们很头痛,怕鲁莽的李文江把 事情闹大,影响了中苏友好关系,那他们就是历史的罪人了。正一筹莫展 时,李文江的老母亲被儿媳妇的事气得生病住院,这等于是救了他们的驾。 李文江是个孝子,他开始天天跑医院,报仇的欲望随之冲淡。之后,齐如 云适时提出离婚,他也就答应了。离婚之后,李文江很快又找了一个在皮 革厂工作的姑娘,她虽然麻脸,但转年为李文江生下了一个男孩,那孩子 谁见谁都说是跟李文江一个模子扒出来的,一样的团脸、浅眉、蒜头鼻子、 鼓额头、厚眼皮、翘唇,李文江觉得自己先前是一个半残的铜镜,如今另 一半失而复得,完美无缺了,如得宝物,喜不自禁,早把齐如云的事忘到 九霄云外了。
齐耶夫上小学时,中苏关系恶化,苏联将专家撤回,那些重点工程的 建设陷入危机。齐如云那时住在工厂家属楼里,有一天,领导找她谈话, 说是要给她调换一套住房,让她搬到四辅里的一座俄式小楼。原来住在里 面的是厂子的工会主席一家,中苏关系破裂后,他说身为工人阶级的代表, 不能住在敌人的堡垒中,一定要举家搬出。领导便想到了齐如云,觉得她 和齐耶夫住在里面恰如其分。但她级别低,不能只住她一家,厂子便把新 婚女工汪小美也派了进去。
汪小美选择住楼上,这样,齐如云带着齐耶夫住楼下。
工会主席住在小楼时,把一楼的壁炉堵死,改造了烟道,另盘了火炉, 这样既可烧煤取暖,又可以借着炉火烧水做饭。可齐如云人住后,请了个 泥瓦工,将火炉撤掉,恢复了壁炉。壁炉不宜烧煤,齐如云就得自备柴草。 那个壁炉说也奇怪,哪怕是寒风肆虐的三九天,只点上一把火,玻璃窗上 的霜花就融化了,再烧一把火,屋子里就热气撩人了。齐如云储备的柴草, 除了少许的木桦子,是秋天时她从郊区农民那里买来的几马车玉米秸秆, 大垛大垛地堆在门外。玉米秸秆燃烧得快,散热也快,齐如云会握着一杯 茶,坐在壁炉前,一边续火,一边喝茶。屋子里洋溢着秸秆燃烧时散发的 甜香气,齐耶夫在一旁快乐地玩耍。汪小美的丈夫每每看到这样的情景, 都要跟妻子慨叹:“这女人也真不是一般人,领着个二毛子,过得还那么快 乐!”汪小美说:“坏女人哪有不快乐的!”齐如云在地窖里储藏了土豆和大 白菜,那个地窖真是神奇,冬天时菜不会冻,开春时,土豆不会生芽,白 菜也不会烂帮,跟放进去时一样新鲜。齐如云让汪小美把越冬蔬菜也放进 地窖,但汪小美拒绝了。她想,地窖在你的居室,万一我男人下窖取菜,
不是正中你下怀吗?所以,汪小美在这里只住了三年,当她生了孩子后, 就跟单位提出申请,另分了一套房子,如愿地搬出去。以后也有人被安排 进来,但与齐如云合住的人总觉得是与敌为邻,怏怏不快,所以没有住长 的。时间久了,这房子就剩下齐如云母子了。
“文革”开始了,齐如云因为齐耶夫来历不明的身世,被区革委会的 人给揪斗出来,说她是苏修特务。齐耶夫在学校也受到歧视,同学们用石 子砸他,撕烂他的裤裆,让他露羞,还用火柴去撩他的头发,说是要烧掉 修正主义的黄毛,齐耶夫吓得不敢上学了。到了此时,齐如云不得不公开 了齐耶夫的身世,说这孩子确实来自那场舞会,当时停电了,可是乐队没 有停止奏乐,大家仍旧跳着。在黑暗和热烈的乐曲声中,她的舞伴突然把 她紧紧抱在怀中,吻她,接着,那件事情就发生了。革委会的人让她交代 细节,说,那件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他是把你按倒在地,还是推到一个角 落了?齐如云很轻巧地说,是跳舞时发生的。这让所有的人都瞠目结舌, 说,跳舞时怎么能做那事?不要蒙骗群众,要老实交代!可齐如云回答的 仍然是那句话:跳舞时发生的。革委会的人气得脸都青了,说,齐如云啊, 你比旧社会的妓女还有手腕啊,跳舞时竟能干那事,真会卖俏啊!你说说, 跳舞时怎么发生的?齐如云便不语了。又问,他对你是强奸,对吧?齐如 云坦然地说,他吻我时,我也吻他了,不是强奸。革委会的人痛心疾首地 说:齐如云,你丢尽了新中国妇女的脸啊。那个男人是谁,叫什么名字, 长得什么样?齐如云说,跟我跳舞的人好几个,舞场里光线暗,我不记得 谁是谁,他们长得都差不多。再说发生那事时停电了,我看不见他的脸, 来电之前,那人撒开我的手走了。革委会的人说:野蜂采完蜜,有个不飞 的吗?!
即便如此,齐如云还是没有被排除苏修特务的嫌疑。而且,她在起舞 时怀孕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就连李文江都听说了。他给齐如云写了一封 信,是一首打油诗:齐如云,大蠢猪,把美腿,填火坑!生个妖怪齐耶夫, 没人爱来没人疼!嗨,没人疼!
齐如云看了那封信,觉得前夫还是可爱的,她笑了,将它珍藏起来。
齐耶夫辍学一年后又回学校了。公休的时候,齐如云喜欢带着儿子逛 街。那时圣尼古拉大教堂,也就是哈尔滨人俗称的“喇嘛台”已经被毁, 齐如云怀念这座带着清隽之气的木教堂,怀念那里的壁画。她担心其他教 堂也会性命不保,所以常带儿子拜谒教堂,道里的圣索菲亚教堂、圣母报 喜教堂,南岗的圣母守护教堂、尼埃拉依基督教堂、天主教堂等,都留下 了他们母子的身影。混血的齐耶夫越长越漂亮,他比同龄孩子长得要高, 不过他很瘦,而且神色忧郁。高中毕业后,齐耶夫到郊外大集体性质的砖 厂干活,每当他周末回家,齐如云见儿子不仅满手的老茧和血泡,而且常 常鼻青脸肿的,就明白齐耶夫因为身世的缘故,在外面又挨了欺负了。齐 如云不能化作齐耶夫身上的一双翅膀,每时每刻护着他,只能暗自垂泪。“文 革”结束后,身体虚弱的齐如云病休回家。又过了两年,齐如云所在的厂 子落实政策,分给她家一个就业指标,这样,齐耶夫离开砖厂,返城进啤 酒厂当上了工人。不过,他每月只能拿回半个月的工资,他常偷啤酒喝, 三番五次地挨罚,如果不是碍于他的血统,觉得一个不知生身之父是谁的 人身世凄惶,早把他开除了。
齐耶夫到了结婚的年龄,可给他介绍十个对象,有九个总会因为他的 血统而吓跑。另一个敢与他相处的,最终也会被他身上的酒味吓跑。这样, 齐耶夫在醉生梦死中很快就成了大龄青年。如果不遇见丢丢,齐耶夫会沦 落为一个未老先衰的酒鬼。
丢丢比齐耶夫小七岁,认识齐耶夫时,她对男人已经心灰意冷。有一 天,她听说了齐如云的故事。这个能在起舞时受孕的女人,令她神往。她 专程拜访了齐如云,与齐耶夫一见钟情。丢丢嫁过来时,这儿已经叫“老 八杂”了。
第二章 水果铺
在丢丢眼里,烟铺、酒铺、调味铺、饭铺、粮油铺、熟食铺、电器修 理铺、药铺、理发铺等,都不适宜女人开。这样的铺子气息浊,会把女人 的脾性熏染坏了。相反,灯饰铺、裁缝铺、瓷器铺、蔬菜铺、鲜花铺、水 果铺却是为女人而生的,能养女人的气。她到老八杂的第二年,刚生下齐 小毛,齐如云就去世了。在皇山火葬场第二告别室,丢丢掀开白色的蒙尸 布,告别婆婆。齐如云身上,是她当年跳舞时穿的蛋青色连衣裙,那场舞 会之后,她将其收起,藏入箱底。当年溅在裙摆上的那星星点点的处女的 血迹,虽然经过了近半个世纪时光的敲击,已经暗淡如一片陈旧的花椒, 但它们仍然散发出辛辣的气味,催下了丢丢心底的泪水。那条曾经穿着合 体的连衣裙,对踏上归途的齐如云说是太肥大了,齐如云就像一捆套在布 袋中的冻僵的葱。丢丢撩起裙摆,最后抚摩了一下婆婆的腿。齐如云在世 时,从不在意对脸的保养,对于腿却是百般呵护。她每日要用湿毛巾擦净 腿,涂上润肤油。所以她走的时候,双腿还是那么润白,就像两杆透明的 蜡烛。齐如云就带着这对蜡烛,去另一个世界做晚祷了。
丢丢成了半月楼的新主人后,就把工作辞了,一边在家带孩子,一边 开起了水果铺。那个地窖,储存瓜果梨桃比储存蔬菜还要神奇。你秋天时 放进去一筐苹果,春天时将其取出,它们的脸依然红扑扑的,汁液饱满。 像草莓、香蕉这种难伺候的水果,藏入窖中,一周后,草莓看上去仍旧娇 滴滴的,香蕉皮也不会生黑斑,依然如月芽般明媚。
丢丢一家住在楼上,楼下带廊柱的大间被改造成了水果铺。丢丢请了 个木匠,在东窗前由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