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丢丢一家住在楼上,楼下带廊柱的大间被改造成了水果铺。丢丢请了 个木匠,在东窗前由南向北做了一个实木水果架:四条粗壮的木方子呈八 字形,对称着支撑起一块离地约七十公分的樟子松木板,有八公分厚,一 米多宽,四米多长。木板没有上色,也没有涂清漆,只是用刨子推得光溜 溜的,既透着妖娆的花纹,又透出好闻的木香气。丢丢的水果铺不像别人 家的那样,用纸箱来盛水果,很不讲究地一字形排开。她盛水果的容器, 都是精心购置的。元宝形和菱形的柠檬色竹筐、椭圆和马蹄形的红柳篮、 青花的深口瓷盆、浅口的蛋青色瓷盘,高低错落地摆在水果架上,看似漫 不经心,却有着浑然天成的美感。那块木板就好像月亮上的泥土,生长出 了带有天堂色泽的水果。你看吧,高处的竹筐里装着苹果、李子和黄杏, 低处的瓷盆里盛的是樱桃或草莓。至于那浅口的瓷盘,它通常盛着杨梅或 野生的黑加仑。而紫色的葡萄和金黄的香蕉,常常是斜斜地挂在苹果篮或 鸭梨篮的一角。葡萄像是篮子垂下的一绺弯曲的刘海,透出俏皮;香蕉则 像篮子盘着的金发,一派富贵之气。
丢丢的水果铺从早开到晚,她说水果本来够亮堂的了,所以把铺子的 灯调换成一盏低垂的羊皮灯,那朦胧而温柔的光影宛如夕阳,使水果铺在 夜晚更加的楚楚动人。老八杂的人,没有不喜欢这座水果铺的。茶余饭后, 他们聚在一起,东凑一句,西凑一句,为它编了一首歌谣。
正月正,吃苹果,吃了苹果保平安。
二月二,啃鸭梨,啃了鸭梨不咳嗽。
三月三,吃山楂,吃了山楂脾胃开。
四月四,吃香蕉,吃了香蕉心气顺。
五月五,吃草莓,吃了草莓脸儿鲜。
六月六,吃樱桃,吃了樱桃嘴儿艳。
七月七,吃桃子,吃了桃子眉会飞。
八月八,啃西瓜,啃了西瓜好安睡。
九月九,吃葡萄,吃了葡萄不怕黑。
十月十,嚼甘蔗,嚼了甘蔗心儿甜。
十一月十一,吃红枣,吃了红枣话语暖。
十二月十二,吃橘子,吃了橘子不觉寒。
丢丢很喜欢这首歌谣,特意用毛笔小楷,把它抄在一张撒银的宣纸上,
贴在壁炉旁的墙上。但凡买水果的人,喜欢凑到它跟前,温柔地看上一眼, 就像看老情人一样。有时,他们也会提出修改意见,譬如说“四月四,吃 菠萝,吃了菠萝嘴不干”,“五月五,吃荔枝。吃了荔枝赛神仙”,“十月十, 吃柿子,吃了柿子不觉累”等等。
丢丢上水果,从来都是自己。她蹬着三轮车,每隔三四天,就会去革 新街的水果批发市场,风雨无阻。商贩们没有喜欢要品相不好的水果的, 可丢丢却不。烂苹果和烂梨,她用极低的价钱买了后,会用刀削削剜剜, 把它们洗净,放进锅中,添上水,兑上蜂蜜,熬成泥,分装在罐头瓶中, 用油纸密封起来,藏人窖中。烂水果摇身一变,就成了身价不菲的果酱, 老八杂的人没有不喜欢吃丢丢做的果酱的。她既能做苹果酱、梨酱、草莓 酱和菠萝酱,也能做樱桃酱和荔枝酱。她在樱桃酱中加了玫瑰花瓣,使其 散发出独特的芳香气;在苹果酱中加入了丁香花瓣,让它回味绵长。而在 荔枝酱中则加入了枸杞,如同雪里埋藏着红豆,美艳极了。丢丢做的果酱 如同好酒,时间越久,滋味越醇厚。老八杂的人过年,喜欢买上几瓶这样 的果酱。
丢丢养了一只黑猫,叫“悄悄”。悄悄一只眼蓝,一只眼黄。它不像别 的猫爱沾荤腥,悄悄跟丢丢一样喜欢吃水果。你给它一个梨,它用前爪按 住,半个小时后,就把它啃光了,连酸酸的梨核都吃了,只剩个火柴杆似 的梨把儿。它平素喜欢呆在水果架上,好像那是它的家园,要守护着。有 一天,眼神不好的秦老汉来给孙子买桃子,看见了五彩斑斓的水果架上的 悄悄,就指着它对丢丢说:“这世道要变坏了啊,怎么结了这么大个的绒嘟 嘟的黑果子?这果子吃了还不得药死个人!”他的话音刚落,悄悄就“喵呜 ——喵呜——”地叫起来,秦老汉大惊失色地说:“真是个妖果啊,还能学 猫叫!”
要说最不想离开老八杂的,就是丢丢了。她舍不得半月楼,舍不得水 果铺,舍不得门前的那些丁香树。能在旧舞场中开水果铺的,全哈尔滨也 就她丢丢吧。还有那个地窖,她更是视如宝物,不忍离弃。老八杂的男人, 都说这地窖神奇,哪有地窖经过了近百年风雨而不塌陷的?有一些人好奇, 就举着蜡烛下到地窖去探个究竟。三伏天,你下到四米多深的窖里,身上 的热汗立时就消了,而冬天,你打着寒战下到里面,感受到的却是如春天 般的温暖。地窖不是用木头筑的,而是石头砌的,就连梯子,也不是木梯, 而是用青石一蹬一蹬垒起来的。按理说,它靠近马家沟河,到了雨季,地 窖应该渗水,可是这窖从来都是干爽的。有一回,生了重感冒的尚活泉没 胃口,想吃山楂酱,来丢丢这里买。丢丢举着蜡烛要下窖的时候,尚活泉
说他要自己去取。下到窖里,只见烛火一抖一抖的,好像窖里有风,尚活 泉连打了几个喷嚏,等他取着果酱上来时,头不昏沉了,烧也退了。他逢 人便说:“那个地窖比医院好啊,你进去一趟,一分钱不用花,出来时病就 好了。”从那以后,男人们赶上个头疼脑热的,就爱跑到丢丢的水果铺,到 窖里呆上一刻。说也奇怪,几乎所有的男人上来后都说身上舒坦了,于是, 他们就说地窖里藏着青龙。丢丢不太相信“青龙”之说,她觉得那里若真 有神仙鬼怪的话,其中飘荡着的也一定是舞女的幽魂。因为她每回举着蜡 烛下窖时,烛苗都会颤颤跃动,恍如起舞。女人不管是生前还是死后,对 男人都是呵护的。
老八杂的人接二连三地来到丢丢的水果铺,问她七月底之前迁不迁 出?丢丢说,还有一个月呢,不要急。只要我的房子不动,你们的也就有 希望不动。我的房子在中心,要想除了老八杂,得先把它的心给掏出来啊!
丢丢说,现在政府加大了对历史文化遗迹的保护力度,像中央大街两 侧的那些老建筑,如今个个都是皇上后宫中的娘娘,谁敢动一手指头啊。 你要是在它们身上扒一块砖,卸一扇窗,撬一片瓦,那就是犯法!丢丢说 她会整理一份关于半月楼的材料,提交给有关部门,请他们来做评估。如 果半月楼留下来了,其他的房屋就是改造的话,要与半月楼的气氛谐调, 就不能建高层。
老八杂的人听丢丢这么一说,心里安定了。他们顺路在水果铺买上点 瓜果梨桃,哼着小曲回家了。
哈尔滨的夏天,早晚凉爽,正午则很热。丢丢吃了一碗莲子白米粥, 坐在一个草蒲团上,倚着水果架子,查阅借来的几本关于旧哈尔滨舞场和 妓馆的资料,希望能从中发现半月楼的蛛丝马迹。如果这里曾来过显赫一 时的要人,哪怕是弗拉谢夫斯基这样的反苏反共的俄籍日奸,也算有过名 堂啊。她相信出入舞场的男人绝非等闲之辈。然而看来看去,一无所获。 正昏昏欲睡之时,一条伪满初期的《哈尔滨公报》的广告吸引了她的眼球:
“塔头斯饭店,烹调西餐大菜,味美价廉,每晚八时以后,有音乐伴奏, 有西洋美女陪伴跳舞”。
齐耶夫现在道里的红莓西餐店做大厨,他的几道拿手好菜,就是当年 塔头斯饭店的招牌菜。提起塔头斯,齐耶夫总是无限神往,慨叹生不逢时, 没有在那个年代的灶房里一试身手。丢丢没有想到,塔头斯那时经营的是 两种食物:食和色。难怪它声名远播。以食和色为招牌的饭店,在哪个年 代都会受宠啊。丢丢叹息了一声,睡意渐消,起身拿了一杯茶,重新坐下。 她怀中揽着的,除了纸页泛黄的资料外,还有从敞开的房门溜进来的正午
的阳光。丢丢喝了一口明前的绿茶,那微苦的清香就像一把素色的团扇, 带给她无边的清凉。
二十年代,关于俄人在哈尔滨开的妓院,有如下记载:“俄娼窑,皆散 漫于道里各街,共计二十余家。其最下等者,在道里石头道街及买卖街, 共六七家。稍高者在斜纹街、地段街等处。华俄客人均行招街。各妓皆可 操半通式之华语。春风一度需大洋三元,夜宿则需七元。例外用费,一概 无之。街客和蔼,一视同仁,身体之清洁尤使雇主心安。”
丢丢读到“春风一度”时,哑然失笑,心想那个时代的色情用语还挺 文雅的嘛。她正看得入迷,齐耶夫回来了。丢丢家不装电话,她也不用手 机,她喜欢过单纯的日子,所以齐耶夫什么时候回家,她并不知晓。
齐耶夫很少正午回来,那正是饭口,店里会很忙。通常,他会在午夜 时推开家门。他一进门,悄悄就会从水果架上跳起,飞快地蹿上楼,给丢 丢报信。齐耶夫买了一套日本的漆器食盒,只要他提着它回来,那就是给 丢丢和齐小毛带吃的了。除了汤类,这些年丢丢几乎把西餐的菜肴吃遍了。 她最喜欢的,是烤小牛肉、杂拌青椒、烤葱奶汁草根鱼、鸡肝泥、苹果鹅、 什锦汁猪肉、白菜卷和炸蛎黄。而齐小毛喜欢的,是大虾冻、酥炸狗鱼、 炭烤羊肉和面食中的奶渣饼。齐耶夫在红莓西餐店每月挣三千块,其中大 约有五百块是给家人买了吃食了。他不像别的厨子,要么是偷着往家拿, 要么是把客人吃剩的东西带回去。尽管齐耶夫以前偷喝过啤酒,但他跟丢 丢结婚后,意识到偷是可耻的,而让亲人吃残羹剩炙,则是对家人的不敬。 所以,他带回的菜,都是花了钱,在灶房里大大方方精心烹制的,这让齐 耶夫在行业内有极好的口碑,而丢丢对齐耶夫也是心怀尊重。有时,齐耶 夫还会带着一瓶红酒回来。若是齐小毛睡得香,他们不忍将其叫醒的话, 丢丢和齐耶夫就会在卧室里享用美酒佳肴,然后再行鱼水之欢。
齐耶夫看上去非常憔悴,他双目无神,脸色发暗。他跟丢丢打了声招 呼,就奔洗手间去了。方便完,他取了手电筒,掀开窖门,下去了。
丢丢觉得齐耶夫今天的举止有些怪异,便走到地窖口,俯身问道:“你 取啤酒吗?”丢丢在地窖中冷藏了几箱啤酒,齐耶夫在夏天时最喜欢喝了。
果然,齐耶夫回答说:“是。”声音从地窖传出,带着低沉的回音。
丢丢说:“天太热了,给我也拿上一瓶吧。”
齐耶夫从地窖拎着两瓶啤酒上来后,打了一串寒战。丢丢说:“窖里有 那么冷吗?”
齐耶夫说:“冷,冷啊。不过冷得舒服,我头不昏了!”他看上去神情 开朗了一些,在启啤酒的时候,问丢丢看的是些什么书,摊了一地?
丢丢说:“我在查旧哈尔滨的舞场和妓院的资料。要是哪里对咱住着的 房子有个记载,那它就有被保留下来的可能。咱老八杂兴许都有救了。”
齐耶夫说:“我看你是瞎耽搁工夫,一个开在 ‘马市’中的舞场,闹不 了大动静!那些名声大的,才能让人写到书里。”
丢丢说:“倒也是啊。我看到的,写的不是道外桃花巷的妓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