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到往北几里远的格罗夫兰镇,拿出他发明的机械装置,一架命名为“死神”的自杀机器,告诉她开关怎么用。机器是用在车库甩卖中买来的旧零件拼凑成的,说穿了就是一架氯化钾注射机。艾德金斯按下机钮,机器发动,老太太一命呜呼。尸体被送到陈尸所,做了胸部和头部检查。科沃基安被捕,关进位于陈尸间楼上的囚室。珍妮特不久在常青公墓火化,杰克的照片上了《时代周刊》封面。他们各遂所愿。
只有艾迪叔叔不开心,他指着报上的消息,脑门青筋直跳,怒气冲冲地大叫:“这个该死的杀人医生是谁?干吗要毁我的生意?”
我说,三S公司不会受影响的。但我弟弟说,这是真正的威胁。他向来看得远。他接着解释道,这种旁人协助的自杀,不流血,不出乱子,现场干干净净,艾迪的特别清扫服务完全是多余的,水桶拖把什么的一概用不上,就像打字机和电报,注定要被淘汰。“坏兆头已出现”,他叹口气,“只是个时间问题。”
我劝他先别灰心,科沃基安肯定会坐牢,要么被送进精神病院。注射毒剂是非法的。很明显,自杀算不上一种“治疗”,尽管对于摆脱精神、肉体和情感上的痛苦十足简单有效,但归根结底,杀人的成分比救人多。“协助自杀”如同历史上的“圣战”,无非是听起来漂亮的自相矛盾之词,意在把杀人装扮成慈善行为、一种恩惠,或高尚事业。人要自杀,很快就会觉得,还是那些老办法靠得住:几片药、煤气、跳河,或一把手枪。
近来的事态发展证明我错了,彻底错了,又错了。
到1996年底,科沃基安一共协助了近五十起自杀。提倡安乐死的人,提倡自助自杀的人,在网上设立自杀主叶的激进的经验主义者,全都赞不绝口。人们把这类归于“自杀”条目下的网站通称为“死网”。你可以在家试试看。
艾迪大叔的公司(4)
艾迪叔叔说这不是自杀。自杀自古屡见不鲜。做生意靠的是这个“协助”。但珍妮特艾德金斯不需要协助,至少不需要别人协助她死。她还没有衰老到咽不下几片药,扣不动扳机,发动不了汽车,拧不开煤气开关的程度,一切传统的方法都对她敞开大门。她有足够的心理承受能力来克服死的恐惧,这和我们对一切未知事物的恐惧一样。她的信仰使她相信,上帝或其他任何高高在上的神灵,能够理解她的所为。她唯一缺乏的仅仅是一声断喝,把她心中最后的一点犹豫压倒,抛弃那些部分由于本能、部分得自熏陶的“生命虽然不完美,充满痛苦,却仍然值得珍稀”的观念。杰克医生凭着他那套似是而非的理论,那架东拼西凑的“奇妙装置”,以及一大堆道德上显得不偏不倚的术语,使珍妮特变成他的“病人”,毒剂变成“治疗手段”,他所做的事变成“协助自杀”。再一次证明了一项现代公理:越是弥天大谎,越是能骗人。借助于自己发明的设备,他提供的协助只是个“手段”问题。在北奥克兰郡,六月初的那个下午,在他面包车的后座,发生的事看上去并无异样,很自然,很正常,很正确,很欢乐,只是一个选择问题,受宪法保护的正当权利,也许某一天值得政府拨款资助。老太太启动机器,他祝她“旅途愉快”,似乎她正要去巴哈马或英伦三岛渡假。
聪明人想的不见得都一样。这一边,杰克科沃基安一心要扬名,如其律师所言,如今他的知名度快赶上圣诞老人了,脱口秀主持人和公共电视台都注意到他了。另一边,艾迪叔叔从中看到的是最终的失败,在科沃基安的新世界秩序中,自杀和看牙一样不足为奇,到此地步,三S公司还能有何作为?
奥克兰的三次审判未能将科沃基安定罪,也未能限制他的行动;郡检察官被指责滥花纳税人的钱去起诉杰克医生,因而落选(科沃基安准备在选举日为辛辛那提的59岁的伊丽莎白默兹注射毒剂,以此表示他对选民支持的乐观。投票刚结束,他也把默兹的遗体送到了医院);两家联邦地区法院相续作出认可协助自杀的裁决,还有人提议将案子闹到联邦最高法院。在此之后,艾迪叔叔关闭了三S公司,冰箱磁牌、咖啡杯、棒球帽、风衣等等,全部封存入箱,遣散员工,取消电话答录服务,卖掉面包车,最后发信给所有联络过他的机构,表示歉意。
一整夜我无法安睡,一方面替艾迪难过,一方面又想起我知道的那些自杀事件。一个男孩子吊死在树林里,尸体直到打猎季节才被发现;一个得知自己患了癌症的男人,手持猎枪,坐在地上,枪管顶着下巴,足足想了一小时,决定把全过程用摄像机录下来,最后扣了扳机。头骨碎片嵌进木托里,他太太过了几个月才找出来,问我该怎么处理,又问我,我什么他一直把摄像机开着。
服毒的一群,多半是女人,她们用半瓶淡酒送下满满一把安定剂。其中一位穿上婚纱,用香槟酒服药,恭恭正正书写的遗书后来扭曲得像虫子爬:“对不起。我爱你。我实在太痛苦了……”家用有毒化学品,老鼠药,水管疏通剂,油漆稀释剂,漂白剂,全都能派用场--我们看到她们的身体,从每一个孔窍里冒出白沫来。
有一个姑娘是爬上水塔摔死的。起初大家以为是意外,后来检查发现,从臀部到足跟都摔烂了。医生说,“人掉下来一般是头先着地。脚先着地说明是自己跳下来的。”他的结论:自杀。她的家人思忖,是我们做错了什么,或应该做什么、可以做什么而没有做,才把她逼上绝路的吗?不管是该做什么,还是不该做什么,酿出的苦酒他们只能自己喝。一个女人拿了一杆枪,一座电炉,挟持着刚会走路的孩子守在房间里,她考虑了几天,送出孩子们到父亲身边,留下一纸遗言,饮弹自尽。丈夫对她又爱又恨,终生难以忘怀。还有一位是我的朋友,他躺在别克车的排气管下,大口呼吸,直到断气。大家不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要说原因,不外乎老一套:承受不了压力的父母们;丧失信仰;性爱上的困惑;折磨人的发疯;天才的怪癖?不管怎么说,人早已去了。活着的人受到伤害,至今还在寻找答案。想起泉下之人,他们脚步蹒跚。
每个自杀者都处在病态中,处在无法摆托的悲哀之中。他们觉得事情难有转机,世上难找安全的避风港,他们别无选择,无处求助,只有早早了断。绝望使他们萎靡不振,毫无生气,目光一片茫然。有一次我在儿子的眼睛里看到这种表情,我不寒而栗,因为我知道,弄不好他也可能走上那条不归路。他因伤害而盲目地决绝,尽管有爱的一切,但那种漠然是如此决绝,他真的可能独自迈出最后的一步。对于这种坚定,每一次我都钦佩之至,同时感到恐惧。
这和珍妮特艾德金斯的情况不一样。俄勒冈州波特兰的艾德金斯,还有威斯康辛州贝洛伊特的的琳达亨斯利,伊利诺斯州斯科基的艾瑟尔柯安,宾州的凯瑟琳安德烈耶夫,新泽西州哥伦布的的露丝纽蔓,弗吉尼亚州切瑟的洛娜琼斯,俄亥俄州的贝蒂洛汉密尔顿,加州的帕翠西亚卡什曼,约拿丹格伦兹,玛莎珍卢沃特,以及其他几十名来自外州和外国的人,他们决心去死却没有行动的勇气。在这里,在密歇根,有人替他们开放煤气,替他们注射毒剂,我们称这种行为是“帮助”。
也许死乃是我们的本性,而非权利。我们有能力杀人,剥夺生命和自杀,但我们没有这个权力。当我们以上帝的名义(如我们在战争中),以正义的名义(如我们的死刑),或名之曰选择,而实施杀人的行动时,我们必须承认,不管它是什么,它不是启蒙,不是文明,不是进步,也不是仁慈。根本不是天赋权力,而是耻辱,悲哀和灾难。国会的立法、神职人员的宣扬、公众的认同、传统的智慧,都难以使人释怀。如果在我们生活的世界上,生命的诞生被怀疑,生命的价值得不到完全肯定,死亡受欢迎而且广受好评,这个世界就远比所祖辈的时代更可耻,更可悲,更可怕。我们的历代祖辈,为新生命的诞生而惊喜,为生命的快乐而歌舞,为死者而哭泣,这就是文明的表现。
就“杀”而言,自杀是不是比杀人好一点?当杀人者和被杀者本是同一人时,杀的罪孽是不是减轻了?自杀也许成功地对我们其他人表示了蔑视,自杀者也会被天晓得由什么样的神灵经营的天国所接纳,那么,有些事确实应由自己亲自来做。自杀,顾名思义,自己杀死自己,那就不应当请求帮助,不需要经营许可,不需要道德委托书和地方推事验尸。如果说,我有能力在邻家的玉簪花上撒尿,并不意味着我拥有在邻家花上撒尿的不容剥夺的权力,那么,有能力自杀也不意味着有权利自杀。
很少人谈论这类问题。早晨和我一起喝咖啡的本地人,主要是男人,退休老人,检察官,小业主,他们不见得“支持”科沃基安,因为他们根本不关心此事。或许这只是时代的产物。即使当激动人心的审判结束,杰克医生又开始往医院输送人类遗体,用一位犯罪心理学家的话来说,以保持他连环杀手的形象,他杀人,清理掉,同时渴望更大的冒险和刺激。即使从前判他无罪的陪审员开始发出疑问,即使杰克医生已经申请秘密携带武器,没人看来会为此担忧。当然了,死者几乎清一色的女性,都不是本地人,我们谁都不认识她们,而且都不年轻,吸引不了谁。
缺乏愤怒本身就值得愤怒。
艾迪大叔的公司(5)
我应当说出本来不想说的话。我不是说我们不可以自杀。我们当然可以。这是自由意志的体现嘛。同理,我们可以拒绝所有延长生命、防止死亡的治疗手段。整个人类将永远不必忍受这些不是出于选择而是出于经济目的的“特别措施”。我们不必等到垂垂待毙之日才这么做,我们今天就可以开始。只须说“不,谢了。”只须说“再见。”我不是说我们因为这样做而进不了天国,去不了拉斯维加斯,无法消失在虚空里--随你怎么称呼那些地方。我也不是在建议大家都去忍受那些本可以减轻或消除的痛苦。
我的意思不是说,政府、企业、护理和“协助自杀”行业的专业人士,已经为我们这个饱受惊吓、面临危险、急需帮助的族类尽力而为了。不是有太多的人终其一生都得不到最基本的物质享受和保护吗?而在我们国家,穷人太多向来被认为是丢脸的事,是不幸。对于别人的痛苦,我们的容忍从来没限度。我们照顾部分远胜于照顾全体,善于拯救灵魂而不善于安慰罪人,长于杀戮而不习惯照料伤者。
专家如此,我们这些业余人士,我们做父母的,做配偶的,做兄弟、做朋友、做子女的,也好不到哪里去。我们对垂死的亲人弃而不顾,仿佛死亡已把他们变成陌路之人,照料工作交由医护人员,在后者眼里,将宝贵的时间用在一个不可能治愈的病人身上,绝对是浪费。
细心照料病殆的亲人,而不是协助他们自杀,到底能否做得到?
为什么噩运总是降临在这些女性身上?其中有何意义?在杰克科沃基安之前,每十个企图自杀的人中,九个是女人,而自杀成功--也许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