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血液都沸腾了,这个电话,苏敏一直不让他挂,说是哥哥请客的,两人胡聊了一
气,竟然通掉3 千日币电话费。
从这以后,凌其伍好像就认下了这份亲,和苏敏的哥哥来往密切,互相照顾,
不久就谈到了接苏敏出国的事情。按凌其伍在日本的身份,他的家属是可以办到他
身边陪读的,这样,苏敏嫁给凌其伍,出国就不用花大价钱办自费留学,而可以走
捷径了。事情越讲越可行,一对邻居意外地讲成了一对亲戚,国内国外皆大欢喜。
凌其伍对未来的舅爷说,准备在苏敏到来以后,另外借一处带浴室的稍大的房子,
搬出去。
那个时候,东渡的风潮席卷上海,一张日本签证就是一把金库的钥匙。谁只要
一拿到这把钥匙,迫不及待地就离开上海这个“鬼地方”到满地黄金的东京去。妻
子肚子里怀着孩子的,你自个儿小心些;老娘瘫痪在床的,对不起她了;本人患着
肝炎,脸上的黄疸没褪净,也得走了。所以,凌其伍和苏敏的结婚证明搞定,公证
通过以后,大家一致认为没有必要磨蹭搞什么形式了,浪费时间,浪费金钱,马上
动身去日本会合才是硬道理。
那天,凌其伍和苏敏的哥哥去东京成田机场接新娘子。苏敏的哥哥走到机场入
口处就停住了脚步,他对凌其伍说:“你进去吧,我不能走了。”什么叫不能走了,
凌其伍看看他的腿脚,一路上没听说不舒服呀。大舅子苦笑道:“你听不懂?我的
留学身份早就结束了,‘黑户口’哪能掏出来给机场的人检查?”
凌其伍才明白过来,他的心顿时咯噔了一下,一起喝过好多回酒了,兄弟你从
来没松过口哪,其实在东京黑户口的人很多,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可有意瞒着我
就不那么让人愉快了。凌其伍独自走进机场,脚步有些沉滞,他不由地回想起和苏
敏相识,看来事情的一开始就被人安排好了似的,她妹妹来见面拿东西,邀请看电
影吃饭,以后写信打电话,开证明、办公证、登记结婚、取签证一步步地走过来。
凌其伍突然涌出一股被骗的感觉,可是他又定神仔细想想,这一套事情搞成功,自
己身上的钱也没花掉多少,倒是娶回家一个如花似玉的老婆。他安慰自己道,大家
都是好人,也是非常时代,非常举动,算了,不计较。
苏敏打出生第一次坐飞机,明显有些晕机,她脚步踉跄、脸色苍白地来到凌其
伍面前,让凌其伍有些措手不及。苏敏上飞机前在上海的美容院烫了头发,是最时
新的高抛留海加非洲卷发,额前高耸入云,脑后细圈圈如绵羊的皮毛,她的脑袋变
得出奇地大,看上去头重脚轻。在一群含蓄、内敛、衣冠楚楚的日本女人中间,苏
敏突兀地竖在那里,好像即将哭泣,凌其伍害怕地差点闭上眼睛。顾不上寒暄,他
低头拖了行李就走。
苏敏的哥哥见了妹妹也很不高兴,他用上海话低声吼道:“你脑子有毛病,烫
啥头发,像神经病似的。”看到行李,他又说:“你是乡下人啊?不好买个箱子的?
拖两只蛇皮袋像跑单帮的女人。”
苏敏委屈地说:“他们说的嘛,箱子本身太重了,蛇皮袋没有分量,可以多带
些东西过来。”“谁叫你带介多上海的东西过来,这里啥东西没有!”哥哥继续骂。
“日本东西贵,哥,我是来结婚的……”苏敏哭了。苏敏哥一见妹妹的眼泪,
马上止了口,说得也是,哥哥竟然把这事忘了,今天是妹妹成亲的日子。苏敏哥瞧
了瞧凌其伍,凌其伍尴尬地笑笑,说:“我们回去吧,晚上到东京大饭店吃饭,你
看再叫几个朋友一起去吧,”
晚上在东京大饭店和哥哥分手后,苏敏跟着凌其伍回了新家,她从行李中拿出
绣花的床单和被套换上,凌其伍在一旁抽着烟,也许是多喝了一些酒,心跳有些加
速。他对苏敏说:“你先去洗澡吧。”
新租的房子虽然小,但是带浴室的,每个月要6 万日币,比凌其伍原来住的旧
房子贵了一倍。苏敏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凌其伍又是一惊,他没有想到,卸妆以后
的苏敏会这样不同,苏敏见凌其伍惊异,羞羞地说:“头发淋湿了,索性洗掉了。”
凌其伍赶紧说:“这样好。”
浴后的苏敏脸色红扑扑的,皮肤又细又滑充满弹性,原先高耸入云的头发洗掉
了,柔顺地贴在脸颊两旁,黑得像上好的丝缎。淡粉红的浴袍领口若隐若现地露出
她丰腴的乳沟,凌其伍被看呆了,他有点迫不及待了。
凌其伍到日本已经两年多了,每天和日本人一起工作,思维习惯渐渐地日化。
他不让苏敏出去打工,他要把她像日本人的妻子一样养在家里,为自己做饭、熨衣
服、生孩子。
苏敏却不这么想,她不喜欢做家务,也做不好家务,常常把饭菜煮得让凌其伍
不得下咽。凌其伍每天非常疲惫地回到家,看见苏敏眼巴巴的看着自己,一副委屈
的小妇人相,想责备也责备不出。苏敏对凌其伍说:“小伍子,你就让我出去打工
吧,我哥说,其他做不了,居酒屋总是能够做的。”
凌其伍拒绝道:“不行。”“为什么不行?”苏敏追问。
“你是我老婆!”凌其伍说。“你老婆,你又不是日本人,老婆工作你坍台吗?”
苏敏不清楚,人家上海留学生的老婆都出去打工的,她是什么高贵血统,不能外出
抛头露面呢?
可是凌其伍是有他自己的想法,苏敏日语几乎不会,他的住地就在公司附近,
如果让她在附近的居酒屋洗碗,他的同事很快就会知道,一传开,凌其伍在日本人
面前就不要抬起头来做人了。可如果放苏敏到远的地方做事情,凌其伍真的是有些
担心的,在他的眼里,苏敏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大洋娃娃。
也许是苏敏将这个问题和哥哥讨论过很多次了,在凌其伍嘴里听不到实质性的
话,苏敏冲口说:“你不要以为你在日本人公司工作你就是日本人,日本人的工资
都是全部交给太太的。”
“什么?”凌其伍万万没有想到苏敏会说出这句话,难道她心里存着夺我金钱
权的想法?他的眼睛冒出火来,苏敏见状口气软了一些说:“我不是要你的钱,你
是给我日用的钱的,我用来买菜买米是够的,但是……”
“但是什么?你想要买衣服,星期天我不是刚刚陪你到涉谷买了两套衣服吗?”
凌其伍说。“不是买衣服,我……我手里没有钱,心里很慌的。”苏敏边说,心里
真的慌起来,因为她看见凌其伍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
“怎么?你究竟为什么要嫁给我,你究竟到日本来做什么的,你清楚地告诉我。”
凌其伍脸色煞白。
“我是来挣钱的!为什么要嫁给你,我就是想要到日本来,可我不想吃你的饭,
看你的脸色,我要挣自己的钱,人家都能够挣钱,我也能够挣钱的。”苏敏也凶起
来,她在家是最小的女儿,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她吼叫,她以为自己是有理的,在上
海人看来,嫁到日本去,不就是图经济翻身吗?天天呆在家里做家务,拿不到一分
钱工资,一样做,到外面去打工,把钱存起来就是自己的钱。而嫁给你,帮你做家
务,陪你睡觉,住你的,吃你的不是很公平吗。
凌其伍直直地看着苏敏,和在机场里听见苏敏的哥哥说自己是黑户口时的被骗
感觉一样,他的心猛地抽了一下,原来你不是爱我,不是喜欢我,你是喜欢日本这
个地方,你迫不及待地奔到日本,是投向它的怀抱,不是我的怀抱,你是奔着钱这
个东西来的。
第五章
一棵树长一年会多出一圈年轮,女人老一年,她的年轮更多的是刻在心里。距
离凌其伍出国已经有5 年了,苗依文还不时地会想起他来。说起来特别奇怪,其实
苗依文和凌其伍的交往时间并不长,感情的发展走在道德的边缘,说不上非常亲密,
然而,苗依文年龄越大,却越怀恋和凌其伍相处的那段日子。她常常感叹地想,二
十岁的女人和三十岁的女人多么不一样啊,二十的时候一切都是进行时,想要的感
情和不想要的感情天天都在跟前演出,你能够不慌不忙地享受着那种过程,而进入
三十岁,好像什么都成了完成式和过去时,想要的或不想要的异性诱惑都在慢慢地
淡化,甚至于不再出现,真可怕啊。
几年来,苗依文一直在研究所的“三产”里面混着日子,做点不咸不淡的活,
工资奖金加起来够和女儿两个人吃饭了,只是女儿除了上学,业余去学钢琴,每个
月要交给授课老师一大笔学费,回到家还要陪她练琴。做留守女士太辛苦了,妈妈
让她搬回娘家住,省了每天做饭。
华冰还在澳大利亚,刚去三个月时托人带回来买钢琴的钱,苗依文只知道他很
辛苦,却不详知他究竟在干些什么活。每天每天,女儿每每坐在高高的琴凳上,细
细的十指轻快地弹在琴键上,苗依文坐在后面看,常常会走神。等她突然惊醒过来,
好像就看见黑漆漆的钢琴盖上隐约地有华冰的脸,苗依文会惊悸地一抖。华冰没有
回过国,他一直说,等到定居澳大利亚的身份下来,他就能回家探亲了。
这5 年来,凌其伍一直没有和她联系,这令苗依文不免有些失落,她想他是还
在生着她的气,气她是有夫之妇,气她没有勇气跟他走。苗依文想到他时总有一种
甜蜜在心头,觉得凌其伍这个男孩子太小孩子气了,怎么可能呢?这个世界上,男
女之间互相有好感的多了,哪有非要在一起的。两个人不在一起,空下来互相思念
一下,精神上有依恋,不是也很美吗?
苗依文不是一个主动的女人,她没有想办法打听凌其伍的地址,听凭日子一天
天淡淡地过去。
那天,苗依文送每每去老师家学琴,照例有两个小时需要她自己打发,她慢慢
地踱到“宜家”,那是西区一个有名的家具超市,展览着德国人设计的各类时尚家
具,大都是简约的样式,小而精,缀着符合年轻人口味的时尚元素。
苗依文已经来过这里几次了,她目前像波西米亚人一样流浪在外,不需要添置
家具,只是看见玲珑的色拉碗、水果盘,可爱的马克杯,还有图案奇特的浴帘,心
里非常快活,要把它们带回家,她还在那里买过几个质地很好的漂亮纸盒,叠在妈
妈家放每每的玩具和乐谱。
“宜家”里面最多的是年轻的恋人,幸福甜蜜地依偎在一起咬耳朵。苗依文还
看见有三、五成帮的年轻小伙子,外地人模样,好像大学刚刚毕业离开了学校的宿
舍想在上海建立自己的小窝。这些小伙子看上去经济蛮拮据的,却不甘落后于时尚,
买不起什么大件的,买套刀叉也好啊,说起来,是“宜家”的东西哦。
苗依文保持着消瘦的身材,中长发天然鬈曲,平平的肩膀上裹着淡米色的高领
无袖针织衫,胸部尖而高,外面罩着同色同料的开衫,下身是咖啡色的无缝直筒裤。
苗依文闲闲地走着看着,不时驻足发会儿呆。
忽然,她觉得有人远远地注视她,抬眼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