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估计援军已到,一阵惊喜,趁着混乱,看准时机,转身跳进外壕,钻入坑道,指挥坑道里的官兵堵住东西两头的坑道口。他举起手枪,红着眼丝在坑道里大吼:“坚持,坚持到最后一分钟!”如同对垂死者身上注射强心剂一样,将军向坑道里的第一团第一营和师直属军士队悬赏一千万元,并说明先发一半,援军解围后再发一半。
将军的估计又错了。胡琏率十八军,虽闻讯驰援,经禹县、嵩县昼夜兼程急进,然大雨滂沱,山洪暴发,援军阻于伊水,洛阳可望而不可即。
深夜十二时,解放军突破坑道东口。将军举起的手枪对准了自己的心窝,尚未闭上眼睛,枪即被部下夺去。就这样,他从黑暗的坑道里被捉了出来……
这段历史写在《第三次国内革命战争概况》第一二二页上:“一九四八年三月十四日,人民解放军攻克洛阳,歼敌一万九千余,活捉敌青年军整编二○六师少将师长邱行湘。”
《将军决战岂止在战场》第一部分第一章 黄河北岸(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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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行湘被俘六个小时后,天亮了。他怪走运的——他的战俘生涯的第一天,是个艳阳天。连日春雨之后,天壁被洗刷得特别碧净。三月里的牡丹古城,硝烟散去,喷发着淡淡幽香。
邱行湘没有昨天和今天的概念。此时,他完全沉浸在过去的阴雨凄风里。洛阳失守,他是极明白后果的,共产党的霜刃一旦插进洛阳,寒光便立即照到潼关城楼,国民党中原防御体系正在防不胜防、御不可御之中。军人是以失败为耻辱的。俘虏群里的头部缠着绷带的这位战场指挥官,却显得若无其事。那对泛着绿光的眼睛似乎在说:个人的恩怨荣辱,于他视若浮云,而党国的如此重大的战略意图居然毁在他的手里,才是他忧心所在。(当然,他不知道,蒋介石岂肯放弃洛阳?而人民解放军也根据战略上的需要,主动撤离洛阳——一座残破不堪的空城。于是,国民党军三月十八日重新占领洛阳)如果说邱行湘一时把头埋得很低,似乎无脸见人的话,那么这是他在感到,一夜之间,他的命运发生了多么大的变化,这种变化的最大的含义是他的半生戎马生涯以失败告终了!
清晨,邱行湘被带到洛阳中学以南的解放军的一个旅司令部里。他被指定坐在一张楠木雕花椅上。他盯着椅子,环顾了一眼房间,不觉倒抽了口冷气——这不是洛阳参议会的客厅么?他曾是这里的座上客,而今成了这里的阶下囚。一把楠木椅,连接着他的命运。他生平第一次感到悲戚了。他记起他的“邱老虎”的绰号,不觉自嘲道:邱老虎呵邱老虎,你也有虎落平阳这一天!
一个浑身征尘的解放军军官和他的随员走进客厅。随员拿出一张邱行湘的照片,交到军官手里,军官看看照片,又看看邱行湘,把照片递回随员,吩咐立即为这个俘虏头部伤口换药。
“你是邱行湘吧!”解放军军官操一口浓重的湖南话,“黄埔五期的吧——我们是同学哩——我叫陈赓。”
邱行湘抬起头。他知道陈赓是黄埔一期的——倒不在于资格老——在黄埔同学的心目中,陈赓是位传奇式的人物。当年孙中山讨伐陈炯明时,陈赓在战场上救了蒋介石。邱行湘未曾见过陈赓,眼下,望着这位年纪跟自己相差不多,四十岁上下,穿一身灰色粗布军服的驰骋中原、声威赫赫的共产党的兵团司令,洛阳之战击败自己的对手,他意志索然,无话可说。
“放下武器,就是朋友。”陈赓笑道。
黄埔同学之间自有一种天生的情感。邱行湘承认这种情感,照他的意见,拿起武器,也是朋友——各为其主嘛。个人之间,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就这样,他先前的紧张情绪与仇恨心理消除在陈赓的笑声之中。
“邱师长是哪里人?”
“江苏溧阳。”
“溧阳是新四军老根据地。”
“陈毅先生当时在我的老家住过。”
陈赓很健谈,乃至镇江麸醋,溧阳西瓜,无一不在侃侃之中。陈赓说话诙谐,邱行湘间或还失笑几声。有这样几分钟:陈赓似乎忘了审讯的公务,邱行湘似乎忘了战俘的身份,两个司令仿佛都忘了自己军服的颜色,而像故人重逢,亲切无间,对坐在硝烟刚刚散去的战场上。
一旦进入以下谈话,气氛就变了。
“哪道城门首先突破?”
“东门。穿黄军衣的。”邱行湘当然不知道,以后解放军总司令部就是依据他的回答,授予陈粟野战军某部“洛阳营”称号的。
“你们的情报是从哪里来的?”
“从你们的电台上。你们的无线电一集中,不就表明你们部队的位置了吗?”
“你们对我们的被俘人员是怎么处理的?”
“根据国际公法,优待战俘。凡送来司令部的俘虏,我一律集中专区看守所。你们一些爆破手,在核心阵地前被我们捉住,带到司令部,我及时交代副官带到厨房吃饭休息,都活着,和我们一起在这个围子里。”
“西工呢?”陈赓态度严厉起来。
“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炮击我的司令部的?”邱行湘反问道。他泛着凶光,可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停顿片刻,他接着说:“西工在你们炮击我的司令部后,就中断通讯,无线电也无法架设。西工情况不明,怎么会知道西工守军对俘虏的处理。事后听说,据守西工之谢营,确有杀害俘虏的事情,但非我的命令。”
“既然情况如此,”陈赓态度缓和下来,“那么,我们第一件事就谈完了。第二件事,我高兴地通知你:你被人民解放了。我相信,你还能获得人民的谅解,自己解放自己。从今天起,你就跟我们的队伍一起走吧,欢迎你到我们解放区去。”
陈赓站起来,与邱行湘握别,并吩咐随员准备几十磅猪肉罐头,供邱行湘路上食用。邱行湘也站起来,他听清了陈赓的话,可是,他又有点听不懂陈赓的话,但从几十磅猪肉罐头上,他发现共产党对他没有恶意。
《将军决战岂止在战场》第一部分第一章 黄河北岸(2)
五十岁以上年龄的读者,兴许对国民党《中央日报》对洛阳战事的不惜版面的报道尚能记忆。那用通栏黑体字“洛阳城郊战事炽烈,窜犯东门共匪已被守军歼灭”作为标题的头条位置上刊登的第一条消息是:
〔中央社郑州十三日电〕守卫洛阳国军二○六师师长邱行湘,十三日正午电称,现国军坚守核心阵地,决抗到底。(《中央日报》一九四八年三月十四日)
以后有两条消息是:
〔中央社郑州十三日电〕此间戡乱建国运动委员会顷电坚守洛阳卒败匪众之国军师长邱行湘,表示敬意,并另募集大批慰劳品,准备前往犒劳。(《中央日报》一九四八年三月十七日)
〔中央社郑州十八日电〕洛阳周围残匪,十七日晚已肃清,此历史古城经忧患安保无恙,增援国军一部已进驻城内,一部正向败退之匪军追击中,具报匪此次进犯洛阳死伤万人以上。(《中央日报》一九四八年三月十九日)
按照国民党公开的说法,那么应该为“屡建奇勋”(此四字见《中央日报》一九四八年三月十六日对洛阳战事的报道)的邱行湘举行“庆功会”,然而南京政府却不知出于何种动机,派人去南京附近的溧阳南渡邱家桥,索取邱行湘的照片,准备为他举行“追悼会”。就在国民党私下为邱行湘发丧的时候,一九四八年三月十五日,解放军清理战场结束,他随着熙熙攘攘的解放军、民兵辎重以及青年军整编二○六师大批俘虏兵队伍,一直西去。
他的身后,紧随着一个解放军军官和几十名解放军士兵。他明白,重兵押送,倒不是自己一次可以吃几十发子弹,这是解放军害怕他一次吃不完几十个拳头。当年李世民打下洛阳,杀了捉人当军粮的朱粲,斩其首后,洛阳百姓争投瓦砾击尸,顷刻瓦砾成山。邱行湘心中有数,他也和军粮有关。洛阳蒋军兵在他的支持下,下乡武装征购粮食。因为伪法币几乎等于废纸,所以买粮也就是抢粮。好在战火刚刚熄灭,洛阳城里不见人烟,邱行湘怀揣着逃生的欲望,离开了他发誓要与之共存亡的洛阳。
他来到孟津附近的黄河边上,浑浊的河水,流进他的大脑,河上的白雾飘进了他的眼睛,变作厚厚的云翳,他眼前一派渺茫。
他想到死的必要——他想起蒋介石对他的重托,又想到他对蒋介石的保证;他想起陈诚多年对他的栽培,又想到国大代表对陈诚的责骂。他在心底悲叹:我这个有负党国的罪孽,真是跳进黄河洗不清呵!他想到死的必须——单是洛阳一仗,解放军就死在他手上不少,他自知共产党恨他入骨,把他带到后方,重则五花大绑,斩首示众;轻则脚镣手铐,囚之牢房。他想起蒋介石最后给他的那句话——“如果不打败共产党,我们将死无葬身之地。”他默默点了点头;作为军人,纵无马革裹尸之荣,亦决不受身陷囹圄之辱。将军没有死在战场上,也应该死在离战场不远的地方。就这样,邱行湘先前的逃生的欲望,此刻变作了求死的意念。他决计投河自杀,以履行蒋介石“不成功便成仁”的训令。他把军棉袄的风纪扣锁好,迈着大步走上跳板。
邱行湘被指定坐在船舱正中,几十个解放军士兵团团围他而坐,那个解放军军官则站立船头。他侧身去瞟这个军官时,正与军官目光相碰。他在心里哼了一声:不要看你表面上装得客客气气,骨子里比我还紧张。这也难怪,我死于黄汤,你到了后方是不好交差的——即使就为了你不好交差,我也没有白死一场。邱行湘故意露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坐了一会,他打了一个呵欠,终于闭上眼睛,耷拉着脑袋,开始打盹了。河水哗哗撞击船舷,大木船颠簸得很厉害,船到河心,浪花溅到他的脸上,他倒像是真的被惊醒了——“有钱难买河心水”,他突然睁开眼睛,想趁人不备,纵身投河。然而目光正与船头的解放军军官相碰,他神色黯淡了,四肢瘫软了,河风吹来,他打了一个冷噤。他第一次感到,生命一旦落在他人手里,生死均不由己了,这时他想到小孩手中的蜻蜓——动物落在人的手里总是想活,而人落在人的手里则应该死。死亡尚如此艰难,生存是什么滋味,他简直不敢想象。
黄河北岸,邱行湘看见了他的青年军队伍。这批西北兵,一个个体格魁梧,都有初中以上的文化,在刚刚过去的七天七夜鏖战中,竟没有人投降,这连他也感到意外。如果说他在先前三个月的对他们的训练中,采取的是法西斯手段,那么,在这些士兵现在和自己一样,成为共产党的俘虏之后,他产生了圣母玛利亚的慈心。他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的队伍,想让他们从他忧伤的眼神中体谅一点他心底的“爱兵如子”的衷情,从而永远原谅他过去对他们的责骂与惩罚。他甚至想站在某一个高处大吼一声:“弟兄们!你们跟错了我邱行湘……”
未待邱行湘喊话,俘虏队伍中已经发出了巨响:“站好,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