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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待邱行湘喊话,俘虏队伍中已经发出了巨响:“站好,站好哇。立正——向左转!”邱行湘扭头看时,认出这是赵云飞。他是他的第一旅旅长,是青年军二○六师的三朝元老,虽出身东北军,作战经验也少,但邱行湘认为他忠于蒋介石,而蒋介石父子也颇信任他。因此在调整人员时,邱本着“亲蒋第一”的原则,调升赵云飞为二○六师副师长兼第一旅旅长。现在,赵云飞一过黄河就朝左转,以俘虏的身份帮助解放军维持俘虏队伍,这使邱行湘大为恼怒。“无耻之尤!”他在心里骂道:“现在,他可以向共军献媚说,他是张学良的人,早就接近共产党了。”有些俘虏也不买赵云飞的账,冲着他道:“我们现在是听共产党的还是听国民党的?”引得众人窃笑。这使邱行湘特别舒心,他此间最大的精神补偿是:青年军的士兵,毕竟不同于抓来的壮丁,他本人作为青年军的将领,是他此生聊以自慰、引以为荣的业绩。
邱行湘对自己的作战经验是绝对信任的,对青年军的战斗力,现在也是充分信赖的,那么他和他的军队何以一变饮马黄河为沉沦沼泽呢?他肚里的怨气终于发泄到喉头上来:蒋介石身为八百万军队的统帅,连一个团也调不动;什么“孙元良兵团、胡琏兵团向洛阳分进合击”?纯属蒋介石的天方夜谭。在邱行湘的心目里,孙元良是国民党有名的逃跑将军,洛阳之战尚未打响,孙元良本人早已进了郑州城。邱行湘本把希望寄托在十八军军长胡琏身上。胡琏和他都是陈诚的老部属,无论从公从私,胡琏都应该挺身而出。胡琏偏偏姗姗来迟,见死不救,自保实力。邱行湘愤然自忖道:国民党有什么“友军”?紧要关头,连老子也不会拼命去救自己的儿子!他记起一九四三年,在湖南沅陵,他请胡琏、高魁元在天津馆吃饺子时,高魁元因在九十九师师长任内被军长傅仲芳撤职发牢骚说:“国民党不亡,没有天理!”今用在胡琏和十八军身上,邱行湘感到此话更为恰当。
他望着滚滚黄河,不觉仰天长叹。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求死不得,求生不愿,他茫茫乎无路可走……
《将军决战岂止在战场》第一部分第一章 黄河北岸(3)
经河南济源北行,进入山西境地,在老解放区里,沿途落脚。
这天,来到丹河边的一个村庄。队伍刚到村口,就走不动了——衣着褴褛但身强力壮的农民们挡住了去路。不一会,正在喂奶的露着乳房的女人,啃着黑色的窝窝头的儿童,拄着拐杖的老头,小脚裹腿的老太,将俘虏团团围住。邱行湘还未明白是怎么回事,男人们已经一把抓住了俘虏的衣领,左右开弓,乱打一气。女人们嚷着北方骂人的话,朝俘虏身上吐唾沫。儿童拾起石子往俘虏头上掷。老头老太太虽然站得远一些,也颤抖着双手,紧握着拳头。
解放军持枪制止,然而法不治众。在这一派混乱中,邱行湘身后虽有几十名解放军士兵,他也感到一种从未经历过的恐惧。幸好,他看见一个农民领袖将手一挥,村口终于平静下来。这位农民领袖走到邱行湘身边的那个解放军军官面前,谈判性地说了句“我们现在只找小蒋介石一个人算账”,也不等对方表态,径直钻进俘虏队伍,看看这人的军帽,看看那人的领章。最后,像失望之后有所发现似的。这位农民领袖径直朝邱行湘走来,然后在邱行湘面前站定。
“他是谁?”农民指着邱行湘问军官。
“一个小官。”军官笑着回答。
“谁是大官?”
“还没有押来。”
邱行湘的衣着,倒也没有在被俘前乔装一番,他平日的朴素能使他化险为夷,这是他不曾想到的。可是他更没有想到,他竟会害怕老百姓而不怕解放军。
当夜,邱行湘正是在这个被他称为“恐怖的山村”里住下。他住在全村最破烂的一间房屋里。主人——一个拖着胡须的老头的衣着,也近乎是褴褛中的褴褛者。令邱行湘感到莫名其妙的是,这个老头边咳嗽吐痰,边扫地烧水,殷勤得不愿停顿一刻,对他非但没有疾言厉色,晚饭时还不知在什么地方弄来半块烧鸡,二两土酒。邱行湘暗想:真是人心隔肚皮,天底下原来有两种老百姓,一种喜欢共产党。一种喜欢国民党。如此看来,国民党的仗,还是能够打下去的。——就在邱行湘乍寒乍暖,悲喜交加的时候,这个老头对他使眼色、摇摇头、叹口气,最后寻着机会结结巴巴地悄悄告诉邱行湘:“我过去的全部田土被平分了!”“全部财产被没收了!”“还要挨斗争……”邱行湘恍然大悟:这人就是共产党所说的土豪劣绅、地主恶霸。
丹河边上的这座小小村庄的遭遇,对邱行湘的理智是一次大大的刺激。在这以前,他对共产党的理论,尤其是什么阶级分析法,是嗤之以鼻的。他拥护三民主义,是基于“君为轻、民为贵”;他反对共产主义,是基于“被剥削阶级消灭剥削阶级”。而在此时,他亲眼看见了共产党理论的存在与实施。这使他不能不由面前的这个老头联想到他的老人。他的父亲是溧阳南渡镇上的一个谷商,常年买卖于苏州溧阳之间。一九三六年他父亲病故。家中老母,置有二十多亩田土,谷行由其兄经营,田土则雇人耕种。他知道,按照共产党的理论,他家也是土豪劣绅、剥削阶级,要是苏南由国民党的光复区变作共产党的解放区,那么他的家业顷刻之间便会化为齑粉,他的老母也会落难到面前的这个老头的地步——这对于他来说,是万万不能容忍的。这时候,他确信他看过的一本《匪区逃出记》里说的共产党共产共妻、杀人如麻等等都是真事。昔日耳听为虚,今天眼见为实,他觉得他对解放区的唯一认识就是仇恨。倘若是他领章上的那颗星还在闪闪发光,他会为挽救他的阶级的沉沦,激发起百倍的勇气。可是,事到如今,他对面前的这个老头的唯一安慰,是一颗“同是天涯沦落人”的黯淡神伤的泪珠。
感情不能代替理智。邱行湘不能不在中国革命的洪流面前睁大眼睛:黄河北岸,如火如荼,数以万计的老百姓为解放军送运粮草弹药,鸡公车不绝于途;数以千计的民工为解放军修桥筑路,打夯声不绝于耳。这是成千上万的不穿军装的军队啊!邱行湘在心里惊呼:国民党将领总喜欢一口一个“八百万”,殊不知共产党的军队是无法用数字来计算的!在军事力量的对比上,邱行湘的长期的作战经验告诉他,兵力多少是一个决定性的因素。他不像有些国民党将领那样,提到共产党的打法时,总是以戏谑嘲笑的口吻,将集中优势兵力诬称为“人海战术”。国民党《中央日报》正是以这样的口吻发布洛阳战事新闻的:“洛阳匪军于五倍国军兵力,连日借猛烈炮火掩护,用人海战术不顾重大牺牲,轮番向城垣猛扑。国军坚苦奋战,予匪以严重打击。”(《中央日报》一九四八年三月十五日)洛阳之战再一次告诉邱行湘,对付共产党的“人海战术”的唯一办法是使用“人洋战术”。但是,人从哪里来?真心实意地替国民党打仗的人从哪里来?邱行湘此间惊人的发现是——在中国社会里,地主比农民少。于是,他似乎理解了,为什么国民党执政,民心尚不可顺;为什么共产党在野,却能一呼百应。进入这样的思维时,他对他由洛阳战败所承受的自责和内疚,居然减轻了许多。万事趋之必然,则引人心安理得;一事失之唐突,则教人后悔莫及。现在他来估价他个人的勇气和力量时,他深感但是天底下最可怜的人。
《将军决战岂止在战场》第一部分第一章 黄河北岸(4)
这天来到晋东南一个山区城市——长治。
解放军的那位军官,邀约邱行湘逛街,走了十多天的山路,看到这样一座城市,他顿觉豁然开朗,耳目一新。城市建设,虽不及洛阳精美,也还整齐大方。市场尤有特色;山货土产摆成长蛇阵,各类皮毛油滑生辉。农民、商人、市民摩肩接踵,熙熙攘攘,正午时分,赶集者仍有增无减,显示着解放区大后方的安定与繁荣。也许是军人的缘故,邱行湘没有什么游山玩水的雅兴。洛阳的雕栏画柱,在他的眼里,只不过是一团乌七八糟的令人心烦的颜料大杂烩。而在长治街头,他却聚精会神地观赏迎面走来的男人的头巾,女人的衣领,甚至不惜扭过头去,看老太太后脑勺上的绘着花鸟的发髻。在长治城最大的一家饭馆里,解放军军官请客,邱行湘也不推辞,美美地饱享了一顿口福。长治观光,这天是邱行湘被俘以来,精神最振作的一天。可是正所谓乐极生悲,待他傍晚回到宿地时,竟呆若断木,最后终于掉下一排泪珠来。
不是军人无眼泪,只是未到伤心时。这些天来,特别是一到晚上,邱行湘总是想到他的二○六师官兵。从阳城出发,路上还不时可以见到他们。只要能见到他们,哪怕是匆匆一瞥,他也感到一丝慰藉,哪怕是一张陌生的低贱的士兵的面容,也会长存在他的记忆里。到晋城后,他就发现二○六师官兵愈走愈少了。现在到了长治,到了一个新的夜晚,他突然发现,全部俘虏只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了!像在这个古柏参天的世界里只有他和他的影子一样,他感到一阵空前的寂寞和绝望。夜色之中,惟有将满腔情思寄托在一个人身上,他才能获得此间的解脱,迸出几点与悲戚抗衡的火花来。
这个人就是他的政工少将处长赖钟声。这是个刚满三十岁的戴着眼镜的白面书生,高大俊秀。山东烟台人。一九四二年毕业于西南联大工学院土木工程系,在滇缅铁路工程处就业,后调修昆明机场。曾经考试院高考,升任工程师。一九四五年,抗战末期,重庆危急,响应蒋介石所谓“一寸山河一滴血,十万青年十万军”的号召,参加青年军。后被选入国民党中央干部学校(校长蒋介石,教育长蒋经国)研究部第一期学习。他和他的同班同学王升、陈元、李焕,是蒋经国的得意嫡系门生。一九四六年,他出任国民党国防部预备干部局万县青年职业训练班代理主任。一九四七年底,接任国民党青年军整编二○六师政工少将处长,随邱行湘由南京赴洛阳作战。
邱行湘是在第二次受蒋介石召见后,去蒋经国的官邸(励志社)辞行时认识赖钟声的。在蒋经国的身旁,一边是蒋介石亲自挑选的武将,一边是蒋经国精心栽培的文官。军政一体,文武并进,洛阳之战把他们两人的命运紧紧连在一起。到洛阳后,他们各自空着豪华宽敞的卧室不用,偏偏挤到司令部的一间小房,抵足而眠,朝夕相处。他们一起在洛阳二○六师交接大会上,接受全师官兵的欢呼;他们同车去龙门石窟,在佛像前默默祈祷。……邱行湘有通天一术,动辄向蒋介石电告,赖钟声有电码密本,设专用电台与蒋经国直接联系。分工之余,他们在很短的时间内,以整编二○六师师部的名义,合力创办了一个铅印《革命青年》周刊,着重向官兵灌输“一个党、一个政府、一个领袖”等种种正统思想。赖钟声还经常到部队演讲,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