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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行湘也有看不起赖钟声的地方。那是在洛阳危急之后,他的怨言很多,懊悔不该来洛阳送死。在核心阵地遭到猛烈炮击后,他脸色发白,眼神发黑,忘掉了蒋经国早操后的训词,却想起了佛像前的祈祷。但是此刻,邱行湘完全原谅了他——他毕竟是第一次听见炮声呵。
被俘以后,邱行湘意外地在新安镇看见了赖钟声。他大声武气地跟赖钟声打招呼,赖钟声却诚惶诚恐地相视无言。邱行湘曾经因为赖钟声家庭贫困,写信给在赖钟声老家烟台地区驻防的国民党同僚李弥,要求多加照看,为赖钟声感激不尽;而今,新安镇上,邱行湘又担心赖钟声本人饥饿,抓了一只烧鸡,四个鸡蛋,递到赖钟声面前,赖钟声却只收了一个鸡蛋,摇摇头走开了。邱行湘本指望后会有期,可现在——从新安起,他与赖钟声天各一方,在生不再复见了!他到哪里去了呢?邱行湘在心底叹息:他的未婚妻、北平师范大学毕业的毕小姐,正在北平准备花烛,而他前面的路,却永远不会通向洞房。战死的,已经葬身荒野;尚存的,亦不知东西南北:邱行湘更不知自己如何下落,他的女友张小姐又怎样打发青春!今日独坐黄昏,明日只身起解,事到如今,这位久经沙场的国民党将领,也心非木石了。
翌日续程。黄土高原,人烟稀少;太行山中,小路崎岖。邱行湘走在峪涧,仰面望着莽莽大山,只觉得座座向他压来,他记起当年曹操征伐袁绍余部,翻越此地时吟有“北上太行山,艰哉何巍巍”的诗句,不觉苦笑道:关前立马之时,谁不洋洋得意,一旦落敌之手,方知军粮难吃。这是邱行湘战败后的颓唐之言,其实他的敌人向他提供的军粮也是甚为好吃的;陈赓相赠的猪肉罐头一盒一盒地打开,一路上解放军军官又想方设法为他加点新鲜蔬菜,使他胜利地完成了一次没有作战任务的行军。
经潞城,沿漳河,三月下旬,邱行湘来到他的目的地——河北省武安县黄埔村。他品味着这个村庄的名字的时候,更是酸甜苦辣一下倒了出来。想当初,别江南,奔南国,十八岁投广东黄埔,参加大革命,青春正浓,血气方刚;到如今,渡黄河,翻太行,四十岁入河北黄埔,投身大死狱。人生急下,坐以待毙!邱行湘是熟读《三国演义》的,庞统到了落风坡的情景,蓦地涌上了心头。他先是诅咒命运在捉弄他,尔后又感激着上苍的美意:既然这里是他的归宿地,那也好,黄埔出,黄埔入,黄衣永世伴黄土。他双目紧闭,两手轻合,虔诚地期冀在这里给他留一块小小的风水地……
《将军决战岂止在战场》第一部分第二章 黄埔村中(1)
黄埔村座落在河北、山西、河南三省交界之处的偏僻地带。村前是银白如练的漳河,村后是翠绿如染的群山。村里的一座座方块形的旧式房屋,包围着一个宁谧的天地。
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二野战军漳河训练班就设在这里。
邱行湘在傍晚时分,走进黄埔村,走进一座朱色大门的四合院里。东厢房门打开了,屋里没有人,却亮着油灯。他和衣倒在铺位上,鞋未脱,双脚伸出床外,随便将棉被往肚子上一拉,便不愿意动弹了。洛阳一仗,他有七个昼夜没有合眼,这十几个晚上,他又常常彻夜失眠。现在,是他一个人安静地偿还他瞌睡账的时候了。据说睡觉也是需要力气的,邱行湘只觉得他连睡觉的力气也没有了。他暗想,即使要死,也得等睡醒了再死。
邱行湘睡觉有打鼾的习惯。现在他的鼾声起来了,却远远没有先前响亮,且愈到后来,愈没有声音了。他闭着眼睛,却看到外面火光熊熊,狼烟滚滚,夜空出现了带马达的流星,战机像老鹰逐小鸡一般俯冲下来……邱行湘翻身跃起,一个箭步蹿到门前,现在援军已到,是他收拾残局的时候啦!当他看见窗外一动不动的岗哨,方才发觉是恶梦一场。他抹去额上的冷汗,不敢再睡,双手托住腮,坐回床沿上,望着壁上的影子发楞。可谓“梦里乾坤大,醒时日月长”。邱行湘捂住怦怦乱跳的胸口,真不知如何打发从现在开始的寂寞的长夜。他站起身,背着手,在屋子里匆匆来回,像一只性急的麻雀最初被捉进笼子一样,他感到从未有过的烦躁与恐惧。
他第二次想到死。自杀,现在有条件了,此间正是时候。黄河水软,墙头砖硬。笼中麻雀常常碰壁而亡。然而他又想到国民党还有半壁江山,军事上亦占一定优势,敉平“匪”乱,统一民国,未必不能实现。小小洛阳城,只不过是地图上的一个点,区区邱行湘,只不过是蒋介石的一个兵,国民党将领中,比自己高明者比比皆是。更何况胜败乃兵家常事,自古从不以胜败论英雄,又何苦鼠目寸光,轻菲此生呢?而且死于僻壤,若九牛亡一毛,与蝼蚁无异,又怎能发泄失败的仇恨呢?想到这里,邱行湘自谑道:谁教你变成人的呢?你要是猪就好了,日求三餐,夜求一宿,这里倒是你的福地……不,不!猪关在圈里也不会服气的,也要拱翻木槛的。邱行湘冲到房门,一阵浑打乱踢,高声吼道:“要杀就杀,软禁干什么!”
门外走进一个人来。来人没有说话,笑眯眯地走到邱行湘面前,双手一叉,仰面大笑起来。邱行湘疑惑了,借着昏暗的灯光,将来人一番打量:披一件灰色军袄,高大魁梧,红头花色。他以为又是哪位解放军长官。
“我是蒋铁雄呵!”
“……!”
蒋铁雄是邱行湘的同乡同学。黄埔六期生,留学德国,官至国民党快速纵队副司令。一九四七年上半年,晋冀鲁豫解放军在豫北攻克汤阴,蒋铁雄随他的长官、国民党暂编第三纵队司令孙殿英被俘。
邱行湘看见蒋铁雄,半晌说不出话来。千头万绪,他不知从何说起。他来不及回顾在溧阳乡间私塾里的同窗之情,也来不及追忆在国民党官场里的莫逆之交,更来不及倾吐分别三年来的思念之苦,他此刻唯一的言语,是为着今日竟相逢在共产党的“监狱”里,为着上帝为他们安排了这么一个好地方而长叹不已的那一口气。
蒋铁雄倒没有这般繁琐的感伤,他流露出来的神情,除了有同乡人异地重逢的欣喜,还有旧时代大年初一的祝福。蒋铁雄话长,每每扬起眉毛:“既来之则安之。我被俘三百多天了,一天比一天安心。共产党的事情,我比你晓得得多啦!解放军是正义之师,训练班是仁义之地……”邱行湘话短,每每皱起眉头,他突然感到蒋铁雄不像他印象中的那个狷介倔强的伙伴,更不像当年那个硬骨铮铮的快速纵队副司令。尽管蒋铁雄说一口纯正的溧阳乡音,邱行湘听来也甚为反感。但是,不管怎么说,当邱行湘落进人生的枯井的时候,他对井底的蛤蟆也不会讨厌,何况现在是看见了自己的老相识呢,单从自此便可从寂寞中解脱出来这一点着想,他也深感蒋铁雄是上天有意掉在他身旁的一颗福星。在福星面前,受福者是没有理由计较什么的。哪怕这是一颗失去光芒的陨石,邱行湘也感到要比墙上那盏油灯明亮得多,温柔得多。
第二天,解放军二野漳河训练班李主任和姚科长设宴款待邱行湘,并邀蒋铁雄作陪。李主任是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穿一身灰色粗布军装,扎着绑腿,和北方农民一样,蓄着大圆头。他憨厚地笑了笑,将筷子在桌上齐了齐,指点着菜肴对邱行湘道:“条件差,不要客气。”邱行湘望了望面前这两个解放军干部军服上的补丁,又望了望桌上大大小小的碗碟,心里思忖道:共产党人生活之艰苦,是惊人的,可是一旦奢侈起来,也是惊人的。席上,除了少数的本地的山珍,大半是山东滨海的海味。李主任笑道:“看起来我们在深山里,实际上我们和住在海边一样,因为我们的广大解放区,基本上是连成一片的。”席间,姚科长向邱行湘介绍了解放区生产自给的情形,李主任则告诉了他当前的战场局势。
军人的每一根神经都连着战场,战场的每一丝硝烟都刺激着邱行湘的神经。就在解放军攻克洛阳的同年同月同日,收复了四平街。这位参加过四平街战役并且以四平街勇将自居的将军,承受着外人不可理喻的隐痛。胜利之日,四平街的战功是属于主将陈明仁的,蒋介石为陈明仁挂上了青天白日勋章。待到他首次出任战场主将,期待着蒋介石为他挂上青天白日勋章的时候,他反而失败了。于是,失败之时,那往日的胜利则变作今日的失败的讽刺。那讽刺的意味,只有他一人知晓:你邱行湘跑过了初一,跑不过十五!
李主任似乎觉察出邱行湘心底的颓唐,把话题转向了三月二十九日国民党在南京召开的“行宪国大”。却不料这更是打在邱行湘的痛处。正是在这次“行宪国大”上,蒋介石出任总统之余,桂系头目李宗仁当上了副总统。这使得包括邱行湘在内的陈诚系将领极为反感的美国驻中国特命全权大使司徒雷登一九四七年九月八日向美国国务院报告:“……象征国民党统治之蒋介石氏,资望已日趋式微,甚至目之以过去的人物者。……李宗仁之资望日高,彼对国民政府无好感的宣传,似不足置信。”这些无稽之谈,竟得以势所必然的如愿以偿,邱行湘此间只有恨地无缝了。他没有点燃“行宪国大”大门上的红灯,反而打熄了蒋介石宝座上方的绿灯,从而促成了一桩在昏暗的光线下进行的中途换马的买卖。
黄埔村里难得的佳肴,他一点没吃出味来。
《将军决战岂止在战场》第一部分第二章 黄埔村中(2)
漳河三月,桃汛滚滚。李花给村后的山峰戴上顶顶白帽,麦苗为村前的土地铺下张张绿毯。邱行湘不会追求感官刺激的享受,他甚至因为心境和时令的失调,常冒无名鬼火而最终导致恶性循环。然而,大自然偏偏有这种魔力:她可以在不知不觉之中,使忧心忡忡者在某一个顷刻之间茅塞顿开,赏心悦目。邱行湘不知在哪一叶花瓣上发现了万物的生机,亦不知在哪一缕阳光里排去了死神的阴影,他现在思维的首要命题是活下去的可能。共产党优待俘虏,是真是假?他是未卜未知。在他看来,国民党军队的兵士、下级军官、军医、军需等等,经过共产党“洗脑”,有可能放生。但是,对国民党高级军官呢?他想到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共产党俘虏了北洋军阀吴佩孚、孙传芳的高级军官,送到黄埔军校,成立训练班,中共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