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46-将军决战岂止在战场:国民党将领改造纪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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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46-将军决战岂止在战场:国民党将领改造纪实- 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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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初,邱行湘被编进班组学习。    
    他进入一个年轻人居多的小组。组长是一个叫安惠林的小伙子。邱行湘估计这几十个人都是国民党军队的下级军官,上与下,自有法定的礼仪,他虽然不奢望在这里能接受下级的室内军礼,却也等待着众人对他的仰视。事与愿违,他刚跨进门槛,组长就用严厉的语调命令他坐在“被告席”上交代问题。邱行湘本指望在这里如鱼得水,殊不料落得个鱼进油锅,竟然成了囚徒的囚徒。事到如今,他也不得不启口了。    
    “委员长令我……”    
    “什么!”    
    “是委员长令我去洛阳的嘛!”    
    “什么委员长,是蒋光头!说下去。”    
    “……陈总长当时……”    
    “什么陈总长,是陈癞子!说下去。”    
    邱行湘不再说下去了。关于蒋介石的绰号,老百姓取得五花八门,他听腻了。对于陈诚的绰号,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公开喊叫。陈诚头上有几处疮疤,终生蓄长发,除了他的老家浙江青田高市人多以陈癞子称之外,绰号并未远扬。现在,邱行湘觉得实在刺耳,侮骂他人,他犯不着与人一般见识;侮骂陈诚,侮骂他跟随了半辈子的他从心底钦佩的总长,这是他不能容忍的。    
    “你们怎么骂人!”    
    “骂人?你他妈满手血腥,还嫌俺口臭!”    
    邱行湘霍然起身,径直出门。一个青年人挡道说:“想溜?可以。请从我的胯下过去。”满屋哄堂大笑。    
    邱行湘气得方脸变作长脸,他捏紧拳头,高吼一声:    
    “你们要干什么!”    
    “要揍你!”一个青年人上前对准他的胸脯就是一拳。邱行湘身材不高,稳力极好,力气颇大。他乘来人脚跟未站定,猛一挥拳,将对方打在地上。几个青年人一起朝他扑来,他躲闪不及,一脚将木桌踢翻……正当他寡不敌众,被年轻人按在地上时,解放军看守人员闻讯赶来,制止了这场行将炽烈的混战。    
    邱行湘事后知道,这些年轻人并不是国民党的下级军官,他们是解放区里犯了错误的基层干部。他暗笑道:蒋介石爱我,我自然爱蒋介石;共产党不爱他们,他们却爱共产党,岂不怪哉!但是,他回过头来想,这些人虽然是囚徒,但毕竟是大婆子生的,纵然他们把自己打死,共产党也不会吱声的。可是,就在当天中午,他听人说,训练班的李主任把组长安惠林叫去狠狠地训了一通,并且令其写检查,在小组内宣读。邱行湘感到意外,又感到高兴,他准备把安惠林的宣读当作京剧唱腔来听。邱行湘最后感到的,却是伤心。解放军没有打他,解放军的犯人倒打了地,这使他很不服气。他找到李主任,丧着脸诉苦说:“君子可杀不可辱,打人是奴隶时代的产物,希望贵军羁绊害群之马!”但使他感到意外的是,李主任当着他的面,却肯定了这些年轻人的思想感情,表示对他们的心情可以理解。邱行湘急了,摊开双手说:    
    “要是贵军公平的话,为什么不体察体察我的心情?”    
    李主任来个所答非所问:    
    “已经研究了,你明天到蒋铁雄那个小组去。”    
    邱行湘打从呱呱落地,此间是第一次从内心感激他的敌人。


《将军决战岂止在战场》第一部分第二章 黄埔村中(3)

    同是一个村庄,对于邱行湘来说,不同的四合院有不同的空气。在清一色的国民党被俘军官组成的小组里,他感到连众人的汗水也是香的。    
    这里,他结识了新的朋友:孙殿英部队的两个师长刘月亭和杨明轩,庞炳勋部队的参谋长贺一吾……蒋铁雄为他收拾铺位,刘月亭为他打水盛饭,五十多岁的贺一吾平日不多言谈,却常在他跟前一口一个“邱老弟”。如果说,邱行湘在漫长的官僚生活中,从未感到什么是满足的话,那么,现在他领受了“知足长乐”的快意,懂得了“能忍自安”的哲理。白天,他在学习会上大口地呼吸;夜晚,他在大通铺上大声地打鼾,他为自己规定的在近期唯一的任务是,消灭腮部由骨骼突出形成的直角,让直角隐蔽在弧形的脂肪里。    
    奈何在邱行湘的路上,一厢情愿的好事并不多。现在,他又到了濒于窒息的地步。    
    在早晨集合会上,训练班教唱《蒋介石,你这个坏东西》。各组人员整整齐齐站在村头的操场上,用各种神情,各种音调,但基本整齐地唱着:    
    蒋介石,你这个坏东西……    
    囤积居奇、抬高物价、    
    扰乱金融、破坏抗战都是你。    
    你的罪名和汉奸一样的……    
    你这个坏东西,    
    真是该枪毙!唉,    
    你这个坏东西,唉    
    真是该枪毙!    
    邱行湘没有唱。他站在前排中间,低着头,面红耳赤。感情这东西,真是不通自融。蒋介石受骂,邱行湘害臊。他刚刚抬起头,正碰上李主任的目光,不得不把脚移动一下,用以遮蔽内心的恐慌,躲避对方目光的进攻。而终于重新低着头,像截木桩呆呆地立在那里,一动不动。歌声越来越大,他发现有人在撞他的肩头,睨时,原来是身旁的蒋铁雄已经唱得摇头晃脑,脚也站不稳了。蒋铁雄也瞟他一眼,口里唱道:“就是你、就是你。”节奏愈来愈密,队列里左一声“坏东西”,右一声“该枪毙”,连他这个没有张口的人,也觉得上气不接下气了。他濒于窒息的边缘,其痛苦并不亚于被包围在弹如雨下的洛阳中学核心阵地。冷飕飕的山风之中,他的额头竟渗出滴滴热汗。    
    一声“解散”,人们四下离去。邱行湘正想抬腿,见李主任朝他走来,他又不敢动弹了。这位永远以正眼看人的身材高大的李主任,由于有着与他二十多岁年龄很不相称的老练,使邱行湘有几分畏惧他。尽管李主任不止一次对他声称,他们不是法官,这里也不是法庭,但是,邱行湘认为,若是共产党现在开始审讯他,他是没有理由拒绝出庭的。李主任说话了,还是老习惯,微微一笑:“老邱哇,早上要多穿一点,北方不比南方。”待邱行湘抬起头来,李主任已经走远了。邱行湘仍在原地没有动——他现在不想动。一次准备接受的审讯,就这样像晨风一样,轻轻地从他面前拂去。共产党对俘虏不杀不辱到这种程度,若不是事情发生在他的身上,他是绝对难以置信的。    
    邱行湘带着一丝暖意回到小组,却受到人们的冷淡。有人警告他,共产党释放俘虏时,是以小组为单位的,既然如此,就不允许一粒老鼠屎打浑一锅汤,害群之马应该根除;有人奚落他,要充英雄回洛阳去,这里蒋介石没有派视察小组;有人威胁他,要把他退还给那个年轻人的小组去,安惠林是治肿瘤的好手。邱行湘想对蒋铁雄说明,李主任并没有责难他,并准备就“没有责难”一事,发表自己的一得之见。可是,他发现这位几乎是自己精神支柱的老友,表情也不是那么自然了。    
    邱行湘又一次面临着生存的危机。不过这一次他多少有些感触:人世间有许多烦恼是可以避免的。口里的苦果,是他自己塞进去的——只要他张张嘴,苦果就会吐出来。张张嘴有什么困难呢?只要吐出来的是苦果,而不是自己那颗灵魂!邱行湘这样想时,贺一吾朝他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叹道:“《人生指津》云:身为囚徒,两眼朝下,欲望淡泊,布衣粗粝,快然自得,除了逆来顺受,就是随人骥尾。你我应该将此话置之座右。”    
    达尔文的进化论告诉人们,动植物为着生存斗争,对于环境有着惊人的适应性。邱行湘作为人,作为有着生存目的的人,同样不愿意把自己永远摆在被动的挨打的地位。他吸取了《人生指津》的积极因素,排除了先前的消极心理,决定也来个“哪匹山上唱哪首歌”。不出三天,他终于板着面孔唱了起来。久而久之,他竟发现这首歌并不是那么刺耳,甚而至于有时觉得黄埔军校校歌“怒潮澎湃、党旗飞舞”的节拍,与“扰乱金融、破坏抗战”的旋律一样落地有声。    
    只不过他在第一次启口时,把“蒋介石”唱成了“锵锵吱”。


《将军决战岂止在战场》第一部分第二章 黄埔村中(4)

    刘月亭告诉邱行湘,孙殿英也押在黄埔村,就在村头南面的四合院里。不过他一个人住单间,没有资格参加训练班班组学习。对于孙殿英,邱行湘虽然没见过面,却早闻大名。这个已满六旬的骨瘦如柴的老头,小时家贫,因赌输了钱,投到大军阀张宗昌部下当马夫,以巴结贿赂升到追击炮连长、旅长、师长、军长,曾拉出他当时的一连人当土匪,当过土匪总司令、大汉奸。一九二七年孙殿英受蒋介石改编,任四十一军军长。几十年来纵横华北,罪恶满盈,真是妇孺皆知。一九二八年,他以举行军事演习为名,率部到蓟县、马兰峪一带,封锁交通,用了三个夜晚的时间,把乾隆和慈禧的殉葬财宝,搜罗尽净。这就是全国闻名的东陵事件。孙殿英盗掘东陵,对于清末皇帝溥仪的刺激,甚至比冯玉祥对他“逼宫”还要厉害,以至于溥仪神魂颠倒地走到阴森的灵堂前,咬牙切齿地对宗室和遗老们发誓:“不报此仇,便不是爱新觉罗的子孙!”    
    溥仪对孙殿英的恨,应该是私仇。人民对孙殿英的恨,无疑是公愤了。一九四七年五月二十七日晋冀鲁豫《人民日报》上,李普为孙殿英画了一幅绝妙的漫画:这个鸦片烟鬼头上还戴着那顶美式帽,手中拿着可笑的龙泉剑,再以那“告徒红吉”和“保守党宣言”作背景,点缀着冈村宁次和蒋介石的的委任状和嘉奖令,那半封建的特点也有了,半殖民地的特点也有了,作为这个社会没落阶级的一个代表,他正在人民解放军的俘虏收容所里哀吟着,这不是一个很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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