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愤怒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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愤怒青年-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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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人确实像只老虎,但我不能就这么信了他。凭什么? 

  凭我跟那帮人有仇。虎头见我还不信,挽起袖子,指着左臂上的一条疤,这就是他们砍的。 

  疤很长,在阳光下通体发亮。他眼中露出怨毒之色。再看看周围,没发现昨天那几个人。我点点头,我要去吃饭,一起去么? 

  他要到对面的一家餐馆中去,我却拉着他跳上迎面驰来的公共汽车,随便在一个站下了车,再绕来绕去找到一家叫“贵鲜”的大餐馆,挺起胸闯了进去。 

  虎头的真名叫许金亭,跟虎毫不沾边。大家都忘了他的真名,都喊他虎头。道上的人大都有个混名,花头三大洋狗什么的。虎头觉得这名字很威风,不但是只虎,而且是个头,所以听到别人这么喊,常常咧嘴一笑。但客观地讲,他是只虎,但不适合当头。我是他最好的兄弟,讲这话毫无偏见。虎头彪猛,义气,量大,经验也很足,但当头的脑袋要转得快,虎头不行,所以几次落入圈套。不过他命大倒是真的——别人像他那样早死了好几次了,虎头却依旧活蹦乱跳,拍着肩膀跟我扯他的故事。 

  十三岁跟老爸跑到市里来挣票子,在个施工队混饭。干了两年,老爸从手脚架上摔下来,头撞在一堆石灰石上,当场报销。包头一分钱也没陪,反而一脚把虎头踢了出去。把老爸迁回乡里安葬后,虎头又跑到市里来。他开始懂得这个世界是讲恶的,就去混帮派。因为打架总是冲在前面,老大赏识,升了个小头目。然后找到那个包头,打碎脑袋,再装在麻袋里绑块石头丢到河中心。听到这里,我才明白为什么一接近那条河就想作呕,原来河底有许多这样的尸体在腐烂啊。 







六




  你就不怕被抓住么? 

  虎头哈哈大笑,然后压低声音说,现在人命不值钱。公安局的人经费不足,破趟案还要自己掏钱。只要不是大案,上面做了批示的,哪个愿意去破。所以只要把事做得隐蔽一点,保险没事。 

  苏丽就是在这个时候推门而入的。我对着门坐,看了她一眼,心脏猛地一跳,像是不提防触了电。 

  跟阿红操练完后,其实还早得很。河中一团团灯光冷冰冰的。没有鱼跃惊水的声音,这条河里的鱼大概早就搬家了,来不及走的就只好死翘翘。灯光旁边一团一团暗影走过。我感觉到暗影中射来的目光充满警惕。这不单是在注视我。城市里的人们就这样相互注视彼此提防。他们都习惯了,只有我觉得这样活着没点意思。其实我比任何人都具有戒心,甚至对虎头、对阿红,我都有所提防。奶奶死了,这个世界哪里还有让我没有戒心的人呢?餐馆那个小姐的形象又一次跳了出来,在夜色中如此生动。我没跟她讲过话,也不知道她的名字和来历,但我觉得她亲切异常。 

  有很多办法可以搞定她。比如说,让虎头喊几个弟兄去半路拦截,然后我从天而降,大展神威,然后呢,就不用讲了。但我不想对她使诈——那样就算到了手,心里也会不舒服的。虎头替我打听清楚了,她叫苏丽,是从乡下来打工的,跟帮姐妹一起租房子住。住的不远,离餐馆只有两站路,但下车后还要穿过一条弄子。干脆在弄子里把她放倒,先做了再说,虎头咧开嘴道,满面发光,自以为提了个绝妙的主意。 

  横了他一眼,我站起来,吃饭去? 

  到哪吃? 

  还用讲吗? 

  我决心用最老实的办法,同时也是最直接的,就像我打架时常用的招式一样。我知道这往往也是最有效的。买单时我没有付小费,而是往盘中放了一朵玫瑰,然后不再看她。 

  她笑了一下。笑声很轻,但我听得很清楚。 

  现在想起来,当时我土得要命:一身百来块钱的西装绷在身上贴紧的,随时都有可能胀破;拿着朵玫瑰往人家盘里放,脸却绷得跟西装一样紧。但这还不是苏丽发笑的原因。她是看到我的西装袖口上的商标才发笑的。满世界的人穿西装都不撕商标,她笑什么笑? 

  西装上的商标要撕掉的。第一次约会她就迫不及待地告诉我。 

  我搞不清她是从哪里学来这么多臭规矩,但还是把左手伸到她面前,一言不发。 

  苏丽一笑,低下头,掏出把带天蓝色柄套的小剪刀。她的动作很轻柔,但手有点微微发颤。 

  在家里老几? 

  老满。 

  几姊妹? 

  两个姐姐。 

  都出来了。 

  在东莞。 

  你不去? 

  不想去。 

  赚了钱还想回去吧? 







七




  不晓得。 

  莫蒙我。现在都是这样,在外面挣了钱,然后回去结婚。你爸爸怕是连未婚夫都替你找好了。 

  后来苏丽告诉我,当时听到这一句,真想剪我一刀,然后离开。 

  那你怎么不走喽? 

  人家喜欢你耶。 

  我那时那么土,你喜欢我什么? 

  喜欢就是喜欢嘛,没理由的。 

  那你第一次看到我,有什么印象? 

  你眼睛好亮的,还有,理了个平头,我喜欢。 

  说这话时苏丽摸着我的板寸头,双腿盘在我腰间。我们两个又冲动起来。苏丽遇见我时还是个处女,但她适应得很快。她腰细,腿长,头发披散下来,一晃一晃的,像家乡小河的清波。她的皮肤让我想起出奔之路上的大雪。在雪中我体内的火燃烧得更旺。 

  有一段时间,虎头有点嫉妒我跟苏丽的亲密关系。妈的,不要找到码子就忘了兄弟,他猛烈地拍我的肩。 

  一笑,我没做声。虎头当然会嫉妒。苏丽长得比刘艳梅有味,性格比刘艳梅要好,而且,虎头其实也喜欢苏丽的。不是冤枉他,凭直觉,凭观察,我的判断错不了。不过没关系,好兄弟依旧是好兄弟,不能因为女人而生了意见。这道理,两个人都懂。 

  起初是跟着虎头混帮派,一个月后我就退出了。不为别的,我独来独往惯了,混在一大堆人中吆三喝四的很不习惯。说实在话,我也看不起那帮子小喽罗。他们其实没什么胆,不过是仗着人多势众,干些欺软怕硬的勾当而已。真要他们中的哪个去单挑,除非对手是个婴儿或残疾人,否则腿总要打点颤的,说不定还会临阵嚎啕大哭。这是真的。我亲眼看到一个平时气势汹汹像是能上山打虎下海擒龙的楞头青,那次打群架留他断后,结果吓得尿了裤子。还是我看到势头不对,把他换了下来,否则一定要被打出猪脑子来。看不起,真的看不起。 

  虎头一晓得我要退出,立刻拍桌子瞪眼睛,大骂我不是兄弟,不够义气,不肯帮他。骂也没用,我想退就得退。不过把话讲清了,虎头兄弟的事,一样是我的事,这和退不退没什么关系。 

  这样讲了,虎头才肯放过我。随你随你,他一脸无奈,反正你还没喝过鸡血,不算门里人,老大不会怪。 

  等你做了老大我再进来吧。四周无人,我讲了句很犯忌的话。 

  虎头几乎是打了个寒颤,向周围张望了好一阵。这家伙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老大王一川。怪不得他,连我在王一川面前也有点寒毛。他老大,怎么说呢,也就那么一个不高不矮的人,话不多,但坐在那里周围三尺都有股气罩着,阴阴的,不知不觉就能渗进你的五脏六腑,让你心虚得要命。一物降一物。虎头被他老大降着,就像木偶被线牵制。我不喜欢这样,但进了这道门就由不得自己了。看清这一点后,我为自己的英明决策感到庆幸。 







八




  那你以后靠什么吃饭? 

  我打算吃了难饭。 

  虎头没再说什么,揽住了我的肩。 

  关于苏丽,我还想再谈谈。奶奶死后,她就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女性。不敢说爱,反正一看到她就舒服,离不开她,情愿为她拼命。就这样,多用几个漂亮的词反而显得有点假了。 

  最先迷住我的是那双眼睛,有点丹凤眼的味道,很媚,看一下心就溶了,却一点都不显轻浮。脸颊边两团红晕保持着乡村小妹子的纯朴。要城市感有城市感,要乡村味有乡村味,这样的女人你说到哪里去找?我不把她箍紧在怀里才怪。 

  苏丽比较节俭,惟独买衣服舍得。她对穿衣打伴天生的在行。什么颜色配什么颜色,什么款式配什么款式,心得之多可以写本书,保证畅销,而这本书的封面和插图就应该用她穿着各色衣服的靓照。苏丽会穿又穿得出,而且永远不花哨,只是暗暗地趋时。这跟一个人的性格有关。苏丽天生不是那种嚣张型的女人,她只是安静地俊俏着,有一个人认真地欣赏就够了。这个人正好是我,所以我感到自己的命运不全是悲惨。 

  在一起就是下馆子、逛商场,或者去河边唱卡拉OK。说起来不好意思,有一回在包厢里唱歌,突然两个人都有冲动,就在音响的掩护下干起来,连门都忘了锁。没想到老板娘拎了个开水瓶进来了。两个人一时定在那里,姿势无比尴尬。老板娘倒只是一笑,把瓶子放在门边就退了出去。本来应该不做了的,却是莫名其妙地更加兴奋,不能自制。结果是前所未有的爽。那种感觉,用个什么词语来形容好呢?酣畅淋漓。对,就是这个词,我算是充分体验到它的含义了。苏丽呢?她趴在我身上像死了一样。平生的第一次高潮让她幸福得说不出话。 

  这回之后我们正式住在一起,就在城郊租了两间小房,这样不用担心做爱时被虎头或苏丽的姐妹撞见,可以放心大胆,从从容容地弄出些花样来。苏丽要得不是很厉害,我虽然渴,但也要考虑身体,所以两个人更多时候只是合作出连续的小欢快,彼此爱惜着。对她我简直无话可说,太好了,除了一点——苏丽不往家里寄钱我心里不舒服。不孝顺的人我看不惯的,我不希望自己的码子是这种人。苏丽不像是只顾自己享受的那种,那她是因为什么? 

  十八路公交车上的人过于紧密团结,一进去前后左右就被封死,几乎动弹不得。一只手贴在我屁股上慢慢地动。装做没有感觉,我头望窗外,身体突然用力一转,右手五指叉住了那只贼手,狠命一绞,骨折的声音很好听。我看到一张惊恐的脸扭曲变形,觉得舒服了一点,却又马上紧张起来,瞟视周围。还好,没有寒光闪闪的匕首冷不丁从哪个方向捅过来。看来这是个吃独食的家伙,要么就是个还没入门的无主游魂。我运气好。本来这样子做是很犯忌的——在这样的地方,功夫再好也施展不开的;被几把暗刀子围住就只能是死路一条。悟清这一点我差点冒冷汗,好在人已挤到车门边,一到站就蹿了下去,尽管此站离酒店尚远。 

  十五分钟后,我从另一辆公交车上下来,往左走了两百米,就到了“贵鲜”。抬头我就看到了苏丽,她踉跄着从旋转门后跑出来,高跟鞋急遽地敲打台阶,几乎摔了一跤。后面紧接着冲出一个男的,四十来岁,一副乡下游民的鸟样,嘴里高声呐喊着伸手去抓苏丽。我想今天大概是碰到鬼了,冲上去一拳把这家伙弹到地上,又起腿去踩。不要,苏丽扯住我,脸通红。那家伙已从地上爬了起来,破口大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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