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愤怒青年》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愤怒青年- 第4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大骂,你是哪个?我和我个女的事要你管。 

  我愣住了,去看苏丽。她勾着个头不做声。不少人已围了过来。我不想被看把戏,上前一步,沉声道,你要骂不要到这里骂。 

  苏丽抬起头,你跟我们来。 

  到了河边,苏丽脸上的潮红已退得一干二净。咬了咬嘴唇她说,你喊我回去也没用了。 







九




  何事? 

  告诉你没用就是没用了。 

  崽啊崽,我是你爸爸呢,你就莫把我为难喽。他爸爸竟然哀求起来,转变之快出乎我的意料。 

  你还好意思讲。苏丽眼圈红了,大姐二姐都被你逼出去了。我呢,你讲都没跟我讲一声,就要把我嫁人。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晓得屋里穷,你妈妈又过得早。 

  还不是你好吃懒做,不肯种田,天天只晓得打我们几个。 

  苏丽爸爸被呛得不好作声,眼睛转了几转,又带着哭腔喊起来,崽啊,是我不争气。但是我收了别人的彩礼,他们几次上门来要人,还喊要把我们的屋烧了。 

  你退了就是。 

  我哪有退,都用光了。 

  好多钱? 

  有五千块呢,我哪里还得起。他抱着脑袋蹲了下去。 

  终于弄明白了,我走过去客客气气地扶他起来。一双混浊的眼睛瞪大了望着我。一笑,我说,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苏丽的男朋友。 

  老家伙居然点了点头。凑到他耳边我说,跟你讲句老实话,苏丽已经破了身了,你把她带回去也没用了。 

  立刻他就蔫了,如遭雷击,木木地看我。但看到我从怀中掏出正准备存的一大把老人头后,老家伙目光又生动起来。 

  这是五千块,你老收好,算是我的彩礼。以后苏丽就是我的人了,你就不要来操心了。我恶狠狠地一笑,听到么? 

  苏丽爸爸脑筋这才转过来,猛点头,抓住钱往怀里塞。我看不得他那副样子,转身拉着苏丽就走。苏丽不住地回头看。河边风大,吹起长发来遮住了她的脸。风把哭声带到了河中。是苏丽在边走边哭,似乎要把十几年的眼泪全部哭出来。我没去劝。我也想哭,但终于没有哭出来,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苏丽的手好软,好弱,好小。 

  现在我好想抓住一只手,哪怕是一只小小的、软弱的手,也能助我抵挡这黑暗的寒冷。如果说寒冷也有颜色的话,那它只能是黑色。我说的是心头的寒冷。身体的寒冷我不怕,那种冷是白色的,能使我清醒、振奋。但心头的冷简直不可抵御,它像世上最薄最快的刀锋,一刀刀削去勇气、希望和激情。需要一只手给我温暖,哪怕是一点点,像火星那样,但我只能抓住自己的手。这双手稳定、有力,而且准确。它替我带来了金钱,也带来了血腥,最终把我带入这间阴冷、黑暗的囚室。其实很早以前我就想洗手不干了,不为别的,只因为我为自己表现出的残忍而感到震惊。很早我就看清了身上那股毁灭性的力量,如同洪水无情而暴虐。我控制不了,所以也无法预料到它会借我的手干出什么让野兽也发抖的事。那时我想我洗手不干算了,拿着手头上的几千块钱去做个生意算了。但命中注定它无法实现。因为第二天我就看到了四野猪。四野猪就是那个被我剁掉了一截手指的人,他是另一个帮派的小头目。四野猪注视我的目光充满怨毒。他之所以没反扑只是忌惮我也是道中人,也有一帮子兄弟。一瞬间我明白自己还无法完全退出。你要是退出就只有一个结局:那就是在孤立无援中被仇家追杀,最后横死在某条小巷中,而且,很有可能搭上苏丽的命。所以我只能继续走下去。一切仿佛宿命,而四野猪就是宿命中我刀下的第一个野鬼。 







十




  穿城河将城市划为两半。棋子桥横跨东西,连接两岸。河东路几乎把全城所有的电游室、桌球场都搬到一块来了,结果天天热闹如过年。河西路以前听说不怎么样,但近几年冒出无数KTV包厢和美容院来,如同油光过剩的脸上粉刺越长越多。政府治疗无效之下,只有采取空间限制法,严防它们蔓延到河西路之外。这样河西路就成了人人口唾之而神往之的红灯区,不仅大大增加了政府的罚没收入,而且养活了一大批地头上的蛇鼠。看着河西的霓虹闪烁如脱衣舞女,我默然良久。河西是四野猪那一帮的地盘,河东则归王一川罩。我清楚两帮的一场火拼在所难免。王一川是什么人,会看着眼前的肥肉而不伸筷吗?站在桥头,我仿佛听到了喊杀声如隐隐的火光波动,我没想到这一场大火将是由我来划燃第一根火柴。 

  杀四野猪这桩生意是由虎头出面跟我谈的。他的命值三万。翻动着厚厚的一叠钞票,我问,王老大就不怕我失手? 

  老大对你有信心。他其实很欣赏你,经常骂我怎么不把你留住。 

  他太抬举我了。 

  你得手后马上走,不要来找我。 

  点点头,我问,怎么拿四野猪开刀。 

  老大讲他是个狠人,要让他养成气候不得了。 

  我有同感。 

  四野猪二十一岁,身高一米七二,腰圆膀粗不负野猪之名,胆量和力气可虎头划等号,心机则胜之。不太好女色,抽烟喝酒均一般,唯喜吃肉。这个人几乎没什么弱点。虽然我赢过他,在心理上有优势,但仍感到紧张。对付风衣和刘大力那样的男人只要动动手指就行了,但对付四野猪,不仅要流汗,还会流血。他经验比我丰富,力气比我大,人比我高,而且身边的人也比我多,所以被灭掉的很可能是我。但退堂鼓是绝不会打的,不仅是因为已收了钱,更因为我想杀他。我必须干掉他,否则活不安宁。 

  设计了几种方案都作废。这家伙整天泡在河西路,像是一只忠诚的看家犬在地盘上巡逻,维持一种地下秩序。孤身前往是白痴才做的事。初中时有篇古文我背得溜熟,到现在也没忘记。我甚至还记得它出自《孟子.尽心下》。文章精辟地论叙了天时、地利与人和。在河西路四野猪一个人就占了地利与人和。至于天时,那是个太捉摸不透的东西,至少我不能认为自己占了天时,然后脑袋发热地蹿到河西路去送死。人和我也无法改变,所以只能在地利上打主意。这般想着我为自己能活学活用而自豪,同时又感到悲哀。不管那么多了,现在我要去查四野猪喜欢到哪些馆子里吃饭。 

  又是虎头为我提供了重要信息。虎头忘不了臂上伤痕。他跟四野猪喝过和气酒,无法亲自报仇,那么让四野猪灭在我手下比灭在其他人手下无疑要解恨一些。你要看着他落气,莫要到时又抢救过来了。 

  拍拍虎头的肩,然后我就去踩盘子。 

  是一家小店,甚至没有招牌——这家店子的红烧肉就是它的招牌。虽是在一条比较偏的小街上,也能使得四野猪这类食客转车而来。四野猪每星期至少在这里吃两次,只是具体时间难以确定。不过没关系,我有足够的耐心和时间。无师自通地把周围的地形细细查看了一遍,我发现小店没有厕所,厕所在店后,还要穿过一条弄子。红砖砌成的厕所年代久远依旧坚实,只是里面尿水横流屎不入坑。我搞不懂人们既然找到这儿来为什么就不对准一点,随地大小便街上也可以啊!选择这样臭气熏天的场所动手不是我的本意,但这是唯一的突破口,而且我得手后可以从容遁去。当然,如果四野猪小心到上厕所也带人,那我只有喊天——虎头已把他老大的要求传达得很清楚,那就是不能让人晓得是我动的手。我明白其中意图:王一川是要对方明知吃了大亏但又抓不到证据,只好暗地里搞动作。而对方只要一行动就会曝光,这样在道理上就先输了阵脚。黑道有黑道的规矩,坏规矩的人总是会在无形中陷入孤立。在道义上占了优势,师出有名,然后一战而胜,这就是王一川的想法。我相信他还有更多的阴招已经沉沉布下。他够狠,也够周密,所以他才能活到今天并当上老大。尽管我不想入他的门,但他看得起我,楚小龙也必不会令他失望的。摸了摸腰间,刀和石灰包稳稳地待在那。再往厕所那边瞧去,只看到两三个闲人进出。已经等了一个多小时了。也许他们早已吃饱喝足扬长而去,剩下我像个白痴一样傻等。有个胖子晃荡着从面前走过,目光狐疑地打量着贴在墙角的这个人,鼻子里还哼了一声。他运气好,我没心思去修理他那身肥肉,只是面无表情地别过脸去。五分钟后又过来个小朋友,戴着红领巾,背后的书包硕大沉重如三座大山中的一座,看得我都心疼。抬起红富士苹果一样的小脸,用普通话他问,叔叔,你在等谁? 







十一




  弯下腰去,我摸了摸他的头,你还不快回去,等下作业做不完了。 

  脸马上变成苦瓜,耷拉着脑袋他走开了。 

  看着这朵祖国花朵可怜的背影,我摇摇头,感到自己读不上书未尝不是一种幸运,至少不必在精神上像个小顺奴似地任人凌迫,把本应快乐无忧的青春搞得痛苦不堪。但现在我快乐吗?叹了口气,我重新盯着厕所,就看到四野猪和另一个人走了过来。往后一缩,我的心立刻凉了。一瞬间想撤退,但又忍住了。再等两分钟吧。尽管对这两分钟我不抱多大希望,但我还得看看。两分钟后,四野猪的兄弟哼着小调走了出来,一只手居然还在裤口处动作,大概是拉链坏了。看着他消失在弄子里,我的心又剧烈跳动起来。也许厕所里还有其他人,也许他的某个兄弟等一下也会内急而来。但机不可失,我要赌一把。深吸一口气,我快步走到厕所门口,左手刀,右手石灰包,两手下垂以正常的速度走了进去。不防有个人迎面走出,我的心脏几乎要从嘴中蹦出,看清是张陌生的脸才勉强归位。那人看清了我手中拿的是什么后,脸马上变青了,疾步走了出去。也许会报警,但我不去看他。此时全部的注意力都指向右边第三个坑位,四野猪艰难出恭的声音正从那里传出。一步一步走过去。在四野猪耳中也许这脚步声没有什么异样,但我却走得艰难异常。人头浮出来,四野猪已经准备完事了。想也没想,一个箭步蹿上去,右手一扬,石灰包打向他惊疑抬起的脸。头一偏,打歪了。我全身的血都涌了上来,一刀斜劈而下。四野猪凶悍之极,勾着头往前冲,伸手拦我的腰。没有躲闪,我沉腰收臂,刀往回削。鲜血标了出来,冲到隔壁的坑位。割开他的颈部动脉,刀势继续回收。四野猪的手已搭上我的腰,箍紧,然后他的头抬起,瞳孔迅速放大。刀已完全没入他胸膛,后背上现出一截,刀光在鲜血中更显夺目。 

  把刀丢进坑中,看着它淹没在稠稠的屎尿中,我快步走出,看清四周无人,马上向着退路疯狂跑动起来。半个小时后,我已躺在通往东莞的长途卧铺车上。等车缓缓驶离城区时,我才松了口大气,四肢发软瘫在铺位上,仿佛生了场重病。 

  有必要回顾一下在沿海地区的那段时光。它和血腥与暴力无关,清凉惬意有如夏季之风。这可能是一生中我最快乐的时光,也是今夜的回忆中能让我由衷微笑的时光。 

  苏丽早已带着�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