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下作的地方我是不去的。”
“我是那种人吗?”罗宝成说,“我们去Piano Bar !”
汽车开到了云梦路,唐小川看见霓虹灯闪烁出的四个大字,在夜色中变幻着不
同的颜色。
“蓝色狂想?”
“怎么样,这名字还是我取的呢。”罗宝成挺自豪的。
同KTV 包房和那些散发出阵阵淫荡气息的发廊相比,这间钢琴酒吧的确算得高
尚而有情调的地方。走进去时,连跳舞的旋转灯也没有打开,只开着一盏盏柔和的
壁灯,厅不算太大,但充满宁静而神秘的气氛。
“怎么样,很有情调吧?”罗宝成得意洋洋地看了他一眼,又拣了一张靠窗的
桌子。桌子铺着银白色的闪光针织物,法兰绒的软垫椅坐上去也很舒服。一位小姐
走过来,问他们要用点儿什么。罗宝成像一个有钱人那样用两个指头夹起烫金的帖
子,又用目光去征询唐小川的意见:“喝咖啡吧,牛奶咖啡?”
唐小川点了点头。
罗宝成又要了两份甜面包,小姐走后,他很内行地告诉唐小川,是地道的美国
堪萨斯州风味。
“是吗?”他不置可否地吭了一声。
罗宝成又把脑袋探过来一点儿,低声说: “这里的小姐也很有情调呢,你
看……”
其实唐小川一进门就看见一位高中生模样的女孩子,她坐在离钢琴最近的那张
桌旁,独自一人,看上去挺秀气的,尤其迷人的是那一头披肩发。她低着头,膝头
上是一本摊开的书。也许只是做做样子吧,他想。
咖啡端上来了。罗宝成看见唐小川还在打量那个看书的女孩,用匙子在杯口上
敲了敲。“心有点花了吧?”
唐小川脸一红,连忙低下头,用匙子把咖啡搅拌了几下。奶油在咖啡上薄薄地
浮起一层,他轻轻地吹拂着。他没看见罗宝成是什么时候离座而去的,只过了一会
儿,又回来了,还带来了两位小姐,都穿着黑皮短裙。其中的一位,还故意把一只
脚伸到唐小川跟前,腿微微地抖动着,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罗宝成对她说:“把这位先生陪好,听见了没有?”
唐小川倏地看了罗宝成一眼。怎么回事呢?这家伙连他的意见也不征求一下,
就这样把一个小姐塞过来了。他很生气。但罗宝成却根本不在乎他是什么心态,就
眉开眼笑地搂着另一位小姐走进了一道装饰得很漂亮的圆形拱门。唐小川也终于知
道了,在这个高尚而有情调的地方,还隐藏着无数秘密的小房间。他坐不住了,想
走。那位小姐,罗宝成赏赐给他的那位小姐,突然变得主动起来,把一只手伸进他
的手心里,她显然是想让他握住她。他没好气地把她的手拂开了。她又把头靠在他
的肩膀上,咬着他的耳朵说了一句:“小费,那位先生已经付过了。”
她还以为唐小川是舍不得花钱呢。
唐小川明白她的意思,这不是侮辱他的人格吗?血在脑子里一阵沸腾,他的脸
一下子就红了。不是害臊,是气的。他伸直一只仿佛有点怕冷的手指头,随便一指,
又低低地吼了一声:“滚!”
小姐很有修养地站起身来,挎起她的小坤包,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他笑了
一下,很邪。
唐小川把咖啡端起来,小心地啜饮了一口。小姐一走,他的心情变得轻松了,
又去看那个低着头看书的女孩。他当然知道她也是一个坐台小姐,但在心里更愿意
把她当作一个女孩。他喜欢她文静而又带一点儿梦幻色彩的神情,这神情是无法假
装的。女孩和他相向而坐,他和她之间隔着七八张桌子,但他还是能越过一大片男
男女女的肩膀看见她。女孩似乎也有点儿觉察了,却没有主动来找他。换了别的小
姐,一个眼神就把她们勾来了,但她始终没有走过来,在两人目光相遇的那一刻,
女孩总是羞涩地一笑,笑时嘴角悄然向上抿着,脸上浮现出两只微微有些不安的小
酒涡。这笑容让唐小川觉得有点儿伤感,又觉得她身上蕴藏着一种深深的让他怜惜
的东西。装出来的吗?装到这种深度也就和真的差不多了。终于,他走过去了,仿
佛是为了证实什么。她抬起头来看着他,隐含着一点儿默不作声的探询。
眼睛不大,但十分清澈,还没有男人在其间逗留徘徊的身影。也只有这样,她
才会这样目不转睛地看着你。这种正视,坦然之中又含着一种孩子般的好奇,或许
还有一点儿野性。脸色红晕,是从生命深处焕发出来的,是血的光泽,而不是为了
遮蔽秋日凋败的风光画出来的那种色彩。那被柔和的灯光照亮了的额头,略微有些
热度,当你的指尖轻轻在上面触摸时,或者把你的双唇贴上去时,你才会发现这是
一个使你感到温暖但却不会燃烧的温度。
这个形象,是唐小川日后反反复复地回忆的一个形象。他显然借助了一个大学
中文系毕业生的想象力最终才变得如此鲜明。这种貌似回忆实际上是重构的一个形
象离真正的叶伶芳究竟有多远,暂且不说,连唐小川自己也深感惊奇的是,在连续
不断的回忆中很少出现乳房、臀部这些女人身上最动人的最有优越感的东西,由此
可以推测他最初走近叶伶芳时心理的纯净,几乎没有色情的因素。深深地吸引他的,
好像是另外一种东西。
他记得自己是想请她跳一支舞的,钢琴手正在弹奏格什温神采飞扬的《蓝色狂
想曲》,舞灯也在旋转,一对对男女在灯光里扭来扭去,罗宝成和那位小姐不知什
么时候出来了,两个人似乎余兴未尽,又搂成一团下了舞池,一边跳还一边接吻。
看见他们这个样子,唐小川突然没有了跳舞的兴趣。或许是自己太敏感,也可能是
罗宝成说他的,太放不开了。
“你看他们像是在跳舞吗?”唐小川问。
“可是,现在又有几个人是真的想跳舞呢?”
她笑了笑,又坐下来了。唐小川没有请她跳舞,她显然有点儿失望。在翻开那
本书之前,朝手心里哈了几口热气,她的手似乎冻僵了。那也是冬天。江南的冬天
总是显得十分阴冷。窗外的风声中,夹杂着冰凌清脆的破裂声。她的左手边有一幅
细纱窗帘,湖蓝色的,湖水一样的波动。这对唐小川的视觉有一点儿影响,觉得她
在微微摇晃。正是这样的一种姿态,让他深深地感动了,他抱住了她,先抱住她的
半个肩头,然后把她整个地抱在怀里。这不是因为对肉体的欲望,而是因为寒冷,
一个美丽而冰冷的身体,是应该这样被温暖地搂着的。但是,费了好大的气力才把
她抱起,没想到她会这样重。
“你好重啊。”他喘着粗气说。
她没好气地笑了一下,又低声命令他:“快松手,你再不放开,我就不理你了。”
慢慢地,他把手松开了。松开了之后,才发现她的身体非常温暖,而感到寒冷
的却是自己。
“好像快要下雪了。”他掀开窗帘的一条缝,朝外面看着。
第三章
叶伶芳有点儿匆忙,低着头往家中走去。她觉得有一双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的背
影,这使她莫名其妙地感到不安。
脚底有点打滑。被风吹了整整一天的街道,像是冻得发白了,又似乎结了一层
薄冰。两边的树木,被吹尽了叶子之后显得更加稀疏,一眼望过去,闪闪烁烁的一
片银白色的光芒,可能是冰溜子。在降雪之前,会有一段较长时间的冰冻天气。
走进厂区。曾经是多么壮阔多么富有生气的一个大厂,现在也仿佛冻僵了一般
地趴在渐渐浓厚的夜色里。看不出它是怎么垮掉的,厂房还在,高大的烟囱继续挺
立,惟有那日夜响彻不停的机器声消失了,同时消失的还有那换班之际准时拉响的
汽笛。垮掉的其实是一种声音,和与这声音相伴的某种生活节奏。从厂部办公大楼
前经过时,叶伶芳的脚步放慢了,朝三楼靠西侧的一间房子看了一眼。有一扇窗户
竟然没有关,也没有透出来的亮光。显然,那是一扇忘了关上的窗户。在这个不可
思议的瘫痪世界中,只有它还在风中摇晃。啪嗒,啪嗒,它打在墙上,一次次地打
在墙上。叶伶芳把手伸进口袋里,在里面摸索了一阵,摸出来的还是一只空手。钥
匙在宣布她失业的那一天就交掉了。失业,这两个被遮遮掩掩了多少年的字眼,终
于可以名正言顺地说出来了。她有幸成为建国以后的第一批失业工人,心里反而比
那些下岗者显得踏实。这种奇怪的踏实感,是因为你一下子就明白了你的处境,你
完了,至少是人生的某一个阶段终结了,而不像那扇在风中摇晃的窗户,始终处于
一种紧张而不可预测的状态。失业的心情是平静的,虽然是一种很沉重的平静。
多少次,叶伶芳就坐在那扇窗前,用一种含有敬意的目光看着一个个奔向各自
岗位的身影。一条腿提起,折叠,像一把即将弹开的刀子,一条腿猛地朝后蹬直,
形成一种强有力的姿态。这只是瞬间的感觉,在他们走过去之后,你才会发现行走
作为空间中的一种连续运动是多么壮观,阳光波涛汹涌,在人们的脚步下溅了起来,
闪烁着金属一般的光泽。
但是工厂的大门已经关上了,他们会走向哪里呢?没有路了,路的尽头是铁栅
门上斜拉出来的一张封条,它和市委门口牵出的一根绳子具有同样的意义,仅仅是
一张纸条和一根绳子拦在那里,就没有一个人能够走过去了。那些人呢?偶尔还能
看见一两个,缩头缩脑,把两只手笼在袖套里,拖着脚,在清冷的路灯光下走一走,
停一停,贼一般的,仿佛一夜之间都变成贼了,偶尔会用目光偷偷地打量一眼那座
已和他们没有一点儿关系的工厂。工厂卖了。
最后的兴奋是庆祝罗宝成的死亡。一连数日厂区里锣鼓喧天,还有人公然违抗
政府的禁令燃放鞭炮。扳倒罗宝成真有一种推翻三座大山的感觉,这个厂有救了啊!
我们有救了啊!认识的,不认识的,见了,都会觉得彼此的生命中有一种深刻的联
系,都会像节日一般地走上前去道一声恭贺,说几句很有希望很吉祥的话。那些日
子,是人们彼此靠得最近的日子。这个工厂之所以垮掉,不就是因为罗宝成吗?现
在,他完了,被枪毙了,一切马上就要好起来了。
谁也没有想到,在那一声枪响中倒下的除了罗宝成,还有这个大厂。它在人们
等候奇迹般的光明重临时,像巨大的史前动物的遗骸一样吃力地、连连打晃地支撑
着,但终于没有支撑住。它垮了,倒闭了,破产了。可以想象狂喜之后的悲痛是何
等惨烈。
叶伶芳似乎一直显得比较冷静,既无大喜,亦无大悲,但在罗宝成挨了枪子倒
在地上扑腾的那一刻,她的泪水却忽然涌了出来。事隔多日之后,她仍然无法把当
时复杂的心情梳理出一个头绪来。很少有人能够像罗宝成那样坦然而镇静地面对死
亡,尽管他的确该死,但他能够把人的尊严一直保留到最后,这一行为本身让叶伶
芳从内心里敬佩。她似乎是因为感动而流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