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尽管他的确该死,但他能够把人的尊严一直保留到最后,这一行为本身让叶伶
芳从内心里敬佩。她似乎是因为感动而流泪,然而又不全是。一个人在丧失了意识
的状况下,无论你的意志多么坚强,无论你曾经是一个多么举足轻重的大人物,那
死亡的姿态都是狼狈不堪的,丑陋的,比一只挨了宰的猪、一只割断了喉咙的鸡强
不了多少。
叶伶芳似乎又是因为悲哀而哭泣,为人类的悲哀。
天色几乎黑了。叶伶芳家的房子,要经过厂区,但不在厂区之内,出了厂,还
要走一段沿途路灯都坏掉了的山路。这些路灯都是厂里的,就是不坏,也没有谁来
送电了。在罗宝成被抓之前,厂里还在大兴土木,准备新建一片宿舍区。这也是罗
宝成的高明之处,他有一种天赋,无论工厂怎样不景气,他都能营造出一种很兴旺
很蓬勃的气氛。如今人亡政息,新区的建设自然停了下来了,惟一竣工的房子就是
叶伶芳住的这一栋,房前是一片推平了的土坪,后面是一口臭水塘,一幅遗世独立
的荒寂景象。新区奠基时竖起的巨幅广告牌还在,上面画的是一个风景如画的新区,
在朦胧的夜色中一看,还以为真的是一大片房子,只是隔得比较远。
楼道里也没有灯,叶伶芳有点儿害怕。
几天前,不知从哪里跑来两伙人,在这里打了一仗,真正是打仗,有的手里操
的是锯短的猎枪,也有拿刀的,抡得呼呼生风。都还是些十七八岁的孩子呢,稚气
未脱,眼里射出来的光芒却令人胆寒。那还是半上午,这楼里住的人大多不在家,
只有几个婆婆,吓得都躲在家里不敢吭声。双方厮杀了一阵,一伙人打败了,逃向
远郊的一片山林,另一伙人也紧随其后地追赶而去。到了中午,有人在后面的臭水
塘里看见一个浮在水面上的脑袋,头发漂着,像是一种水草。几个胆大的人把他捞
了起来,早已死了,胸口插着一把刀。
叶伶芳那天上午也不在家。回来时,那个男孩的尸体已经拖走了,地上只有一
片水渍,是从尸体身上淌下来的,还可以辨认出哪里是手、哪里是脚,头则是微微
侧向一边的。围观者还没有散尽,一个老婆婆战战兢兢地讲述着事情发生的经过。
此刻,叶伶芳在这样的黑暗中摸索着,又想起了那一汪水渍,一个隐约的身影比一
具真正的尸体还要觉得可怕,她家住在五楼。还在二楼上,她就大声叫喊起来:
“冬冬,开门啊,妈回来了!”
一条狗叫了起来,在很远的地方叫。
狗一叫,叶伶芳就没有刚才那样害怕了,在寂静的暗夜里,任何生命发出的声
音,都会让人觉得亲切温暖,甚至有一种支持。上了五楼,走到自家的防盗门前,
她笑了笑,自己的神经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脆弱了呢。把钥匙插进锁孔里,一拧,门
从里面反锁了。又按了一下门铃。稍过了一会儿,听见里面有一阵脚步声,很快地
朝这边移来。但门还是没开。
“冬冬,开门啊,妈回来了!”
里边的木门打开了一条很小的缝隙,现出儿子的半边脑袋。叶伶芳进了屋,弯
腰搂住儿子想要亲他一下,儿子却狠狠地一扭身子,甩开她的手,钻到里边的房间
里去了。
叶伶芳家的房子不算小,两室两厅。一间房连着客厅,是夫妇俩的主卧室。儿
子的那一间是相对独立的,与客厅之间还隔着一个小餐厅。这样安排,是为了让儿
子在里面安静地做作业,不受外界干扰。叶伶芳在外面喊,儿子是听不见的,她也
知道。但每晚回来时还是要喊,也不仅仅是为了给自己壮胆,还有另外一种意义,
一种身为人母的骄傲和无法抑制的温情,都在这一声呼唤中淋漓尽致了。不喊就觉
得不痛快。儿子已经七岁了,在厂子弟学校念二年级,很聪明,又像女孩一样敏感、
柔弱。叶伶芳很后悔,当初真不该把他打扮成一个小女孩样,还让他穿裙子。那时
只觉得这样很有趣,又能把丈夫逗得哈哈大笑,夫妇俩都很高兴,似乎又多出了一
个孩子。真没想到会有那样严重的后果,儿子六岁,还不会以一种男人的姿势站立
着撒尿。丈夫差不多花了一年的时间言传身教,才慢慢地把他矫正过来。
叶伶芳走进儿子的房间,儿子歪着头坐在那里发呆,脸蛋上还留有清晰的泪痕。
她以为儿子还在生自己的气,便俯下身子,把脸温存地贴在儿子的脸蛋上,轻声说
:“冬冬,妈以后再也不回来这么晚了,好吗?”
儿子扑进她的怀里,哇的一声哭了。她感到儿子小小的身体在她怀里哆嗦着,
似乎有些异样。儿子爱哭,但一般都是撒娇样的哭,不像今天,今天好像有许多东
西在心里憋了许久了,突然迸发出来,哭声尖锐而急促。她用手在儿子背上轻轻地
拍着,问: “是不是有人又欺负你了?告诉妈,妈去找他们……”
儿子摇了摇头,停住哭,胆怯地看着她。
“妈,我……我干了坏事。”
叶伶芳一怔。
“我把一个小女孩推到陡坎下面,摔断了腿。”
“啊呀!”叶伶芳惊叫了一声,“这可怎么得了?”
“不是我,我没有推她,是她自己掉下去的。”
叶伶芳有点糊涂了。
“到底是不是你推的,你说清楚,妈不打你。”
“可是,他们都说是我,老师也要我承认,说我是一个诚实的孩子,做了错事
不要紧,但要承认……”
儿子又哭了起来。
“你承认了?”
“嗯。”
叶伶芳总算有点儿明白了,儿子为了做一个诚实的孩子,却说了假话,被老师
逼着承认了一件他没有干的坏事。她相信儿子确实没有把那个女孩推下陡坎。儿子
老实,在学校里很少闯祸,反而是受欺负的时间多。他爱和女同学一起玩,喜欢跳
橡皮筋、踢毽子这一类女孩子爱玩的游戏。掉下去的是一个女孩,他是女孩子中的
惟一男生,而闯祸的大多又是男生,这么推磨般地转上一圈,还真像是儿子干的。
何况,儿子又已经承认,同学们又都说是他推下去的,要说不是他推的还真说不清
楚。这事虽然是小孩子之间发生的事,却由于大人的介入变得复杂起来。叶伶芳很
着急,她安慰儿子一阵,就去给丈夫秦光荣打电话。
秦光荣已经一个多星期没回家了。
他原来在厂保卫科干,干得还不差,当上了副科长,突然又不想干了。三年前
一个细雨飘扬的晚上,夫妇俩做过爱之后,秦光荣似乎余心未尽,又翻过身来压在
叶伶芳的身上,说:“我不想干了,我要辞职,为你,为孩子,打一个天下。”
叶伶芳能记住这个晚上就是因为记住了这样一句话,因为这句话,他们相互望
着,有一种潜在的心心相印之感。原来,叶伶芳也是一直希望他能说出这样一句话
做出这样一种选择的。她渴望这个强壮的男人在另一方面也变得强大起来。那是一
个疯狂流行海魂衫的年代,满街大摇大摆的男人都像是即将下海的水兵。对真正地
当过了七年海军的丈夫,叶伶芳是充满信心的。也许是期望值过高吧,直到今天秦
光荣仍然是中国最平庸最没有出息的商人之一,即没有办厂,也没有开店,筹划中
的公司也迟迟没有出笼。美其名曰搞贸易,实际上是做一点儿很小的转手生意,夏
天里贩几车啤酒,年关时推销几本挂历,属于那种行踪不定的小投机商。但也没有
完全失败,一年下来,还是比厂里拿得多。这房子,七八万元的集资款,也是他拿
出来的,可以算他为老婆、为孩子打的一个天下吧。叶伶芳虽不满足,但也不后悔,
如果丈夫当初不下海,现在不也和她一样失业吗?
先给丈夫打了一个传呼。等了一会儿,没有回音。她拿起电话,又打了一个手
机,一个女人很有礼貌地对她说: “对不起,您拨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这千篇一律的话,仔细一想,还觉得挺神秘的,仿佛这部手机的主人,正躲在
这世界上一个不为人所知的角落里,正悄悄地干着什么。
丈夫现在在哪里呢?叶伶芳默默地猜测着。雪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始下的。第一
片雪花飘下来时,她突然觉得眼前一亮,但没有看见。第二片雪花划过窗户外面的
玻璃时,她看得很清楚,雪花在掠过窗户的瞬间突然停顿了一下,在那一刻闪发出
动人心魄的光芒。几乎是在同时,她听见儿子在另外一间房子里惊喜地叫喊起来:
“下雪啦!”
第四章
唐小川记得,那种惶惶不可终日的感觉是在他回来的路上开始的。在离开钢琴
酒吧之前,他把自己的住址和电话留给了叶伶芳。他伏在茶几上写时,罗宝成走了
过来。罗宝成已经玩够了,催他快一点儿,说再不回去路上要结冰了,一不留神就
要出事的。后来他才意识到罗宝成话中有话,话里藏着机锋。在写那张纸条时,罗
宝成还用膝盖撞了他几下。车开了一段路,罗宝成又骂了他一句:“你这个傻×!”
他还以为罗宝成在吃醋。但罗宝成接下来的话就吓了他一跳。
“你怎么能把真实姓名和地址写给一位坐台小姐呢?你他妈的想被公安当嫖客
抓啊!”
唐小川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太没经验了,但他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见过
电视里的坐台小姐,用双手抱着脑袋靠墙根一溜儿地蹲着。现在他连电视也不敢看
了,但只要电视里出现这样的镜头,他又看得特别仔细,一个一个地挨着数过去,
看叶伶芳是不是也在里边蹲着。她在里边蹲着自己就完了,你的纸条就是把柄,那
时警察绝对不会相信你什么也没有干,你就是咬破指头写血书,他们也不会相信你。
唐小川做梦也没有想到,他的命运竟然以这样一种奇特的方式和叶伶芳紧紧地
联系在一起 那他还要去那里干什么呢,还嫌不够吗?
是的,以后他又去过那里多次,每次都是一个人去。他想要看看叶伶芳还在不
在那里,叶伶芳在那里,就说明没事,叶伶芳没事,他自然也没事。每次去,叶伶
芳都在那里,还是那样,有客人时陪客人,一起唱歌,一起跳舞,但从来没有走进
过那扇漂亮的圆形拱门。也有人想要把她拉进去,她却不知用什么办法让对方立刻
松开了手,松开了手之后她还是继续微笑着。也会有人在跳舞时像罗宝成吻那个小
姐似的去吻她,吻得她直往后仰,一头长发直垂到地板上。还有人把钞票从她的胸
口塞进去。这一切,唐小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知道自己是打不过他们的。
叶伶芳看见他痛苦的样子,问: “你怎么啦,替我难受,还是觉得我很不
幸?”
唐小川的头似点非点地动了一下。
叶伶芳的舞跳得很好,但不是和这种人,而是和唐小川。其实唐小川不会跳舞,
他只是在真心实意地跳,而不是干别的。叶伶芳带着他飞速旋转,可惜没有穿裙子。
一件白色的裙子环绕着她那苗条的身材,那该是怎样美丽的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