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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树蕃沉思一会儿,问:“这些矛盾出现在多大范围内?”
陈丙寅想了想,说:“土山、槐树、杨店、鲍庄四个中心乡吧,也正好是土改时的老三区。”
屋里陷入一阵沉默,三个人都在黑暗中摸索着卷了一支“喇叭头”,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窗外,从黑暗中钻出的月亮,把银辉洒了一床头。带着暖意的微风轻轻地吹进窗户,送来小麦灌浆的气息,仿佛有一只小手在人的心头轻轻挠着。草丛里的金蛉子、老飞头在低吟浅唱,一只睡醒的斑鸠“扑扑棱棱”地从树上飞起。沸腾的工地万籁俱寂。
张树蕃吸着烟,问:“群众有甚要求?毛主席说,要相信群众,相信党,坚持这两条事情就好办。”
陈丙寅说:“吃了这些苦头后,群众也动开了心思,大伙儿都想着能合到一块儿就好了。合到一块儿,人多力量大,干啥事都容易得多。”
张树蕃思虑着:“合到一起做甚呢?4个乡,27个高级社,一下子合到一块,人是不少了。可据我所知,全国还没有先例呢,称呼就不好称呼。”
停了一会儿,娄本耀忽然拍着巴掌说:“专员,记得我看过一份文件,毛主席在哪一次会上说过,有条件的地方,可以搞一区二社,一乡一社哩。”
“你说的是成都会议吧?”张树蕃扔掉烟头,“我也想起来了,上个月的成都会议上,毛主席说过为适应农业生产和文化革命的需要,在有条件的地方,把小型的农业合作社有计划地适当地合并为大型的合作社是必要的。”想了想,他又发愁地说:“毛主席没有说咋个合法呢?合了以后叫甚呢?”
娄本耀脑瓜子灵,提议说:“向苏联老哥学不就中了吗?成立个大集体农庄,把四个半乡都合过来。不仅仅是平原,也可以有山区,合到集体农庄里,生产统一安排,粮食计划种植,适宜啥种啥,形成一个良性循环。有啥矛盾,全农庄统一协调解决,我看这不错哩。”
陈丙寅一听乐了,说:“本耀的想法真是绱鞋不用锥子———真(针)中。”
娄本耀说:“成立大社后,工业、农业、商业、采矿、渔业、畜牧业都拢到一起,社里可以安排平坡村的群众到山里采矿,山里的群众也可以到山村外加工果子。就是这个名字不好叫,生产机构咋安排呢?张专员,您见多识广,您说说。”
张树蕃说:“成立大社的事恐怕全国也没有先例,这么大的事,我得请示地委。我一个人不能随便表态。”
娄本耀性急地说:“专员,只要你点头说个中字,剩下的事我们考虑。要是真的像苏联老大哥那样成立了大社,那就热闹了。”娄本耀兴奋得手舞足蹈,说:“干脆几千口子劳动力,一吹号上工,一吹号收工,一吹号倒头睡觉,姑娘妇女都穿苏联花布拉吉,男的都穿四个兜的干部服,开大会排成队,多威风啊!”
陈丙寅被鼓动得心驰神往,说:“日他娘,到那时候得劲的哭半夜———得劲死啦!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说不定一步就迈进共产主义社会哩。哎,张专员,您说说这共产主义社会能得劲成啥样哩?”张树蕃笑着说:“我也说不清,可能就是人人有衣穿,人人有饭吃,光棍娶老婆。住的是楼上楼下,电灯电话,撒尿屙屎不用出屋子。地里干活是洋犁子洋耙,铁牛犁地日千亩、夜八百。打个电话,就能要到毛主席呢,有啥难处,只管给他说。”
“啊!啊!那太好了。”丙寅、本耀两人惊奇得直咋舌,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共产主义会这么好,这么排场。三个人都被共产主义社会的辉煌前景所陶醉,心情激动得如下宋水库中的波涛,难以自已。
一大早,张树蕃和娄本耀骑车赶往杨店中心乡政府,走到河边,两个人准备脱了鞋,各自扛着自己的车子过河,娄本耀又接着昨夜的话茬说:“张专员,咱们就成立个大社吧,您要是能和路献文书记研究一下,一表态,这事准成。”
张树蕃一边脱鞋一边说:“这样吧,到杨店后,你和丙寅商量一下,把机构设置、党委、行政具体怎样分工、怎样开展工作,一切能想到的工作都打打算盘,然后再说。”
娄本耀一听专员松了口,高兴得穿着鞋跳进水里。
杨店街不大,南北走向,约有百十户人家,出南门街口可眺望查岈山,北街口抬头能看见狮子山,西边是凤凰山。
杨店中心乡政府就在街中间路西的一个院子里,四间堂屋是办公室,南边还有一个小院落,堆满了割下来的槐草。张树蕃一进屋就开始听中心乡长银宗吾的汇报。娄本耀就喊了陈丙寅,两人进了南院。
太阳暖洋洋地照在槐草垛上,散发出淡淡的香味儿,这槐草生长在山坡上,有半人多深,深秋农民把草割下来,捂上一冬,去了青气,来年苫到房上。娄本耀和陈丙寅就躺在槐草窝里,商量起那激动人心的并社问题来。
陈丙寅说:“这几千口人合在一块,工、农、商、学、兵都有,管理可是个大学问哩。”
娄本耀怔怔地想了一会儿,说:“没吃猪肉咱见过猪走。咱们不如学着中央的样子,中央有啥咱有啥。大社嘛,啥都得大,才显出气派,显出威风哩。”
“中,就弄他大大的。”陈丙寅拍着手,说:“全国第一,不大没说服力,毛主席就好指挥打大仗,过瘾。”
娄本耀思考着,掰着手指头,说:“咱得成立农业部、工业部、水利部抓生产。咱这山上树林子多,也得成立个林业部专管。对了,人多钱也多了,得有个财政部统管财政大权。老百姓吵嘴打架、娶妻生子的事也不少,弄个民政部吧。对,再设个商业部,管针头线脑、油盐酱醋。”
陈丙寅笑着说:“武装部改叫公安部吧,山里社会治安复杂,阶级斗争激烈,得设个公安部,镇住这些坏家伙。”
娄本耀问:“共有几个部啦?”
陈丙寅数数说:“9个部啦,这一家伙可是老公公坐到儿媳妇床上———事大啦!”
“不中,得弄十大部。”娄本耀意犹未尽地说:“今后大社成立,外交活动肯定不少,干脆弄个外交部吧。”
陈丙寅一听,问:“这外交部还得派大使人员吧?”
娄本耀一拍大腿,说:“派,得派大使,向外社派常驻大使,有啥事可及时通个信……”
晌午饭是豆腐汤、杠子馍,张树蕃、娄本耀和陈丙寅一人一碗豆腐汤,手抓着杠子馍,蹲在屋檐底下,一口馍一口汤。娄本耀吃着饭,将上午商量的情况向张树蕃讲述一遍,张树蕃笑着说:“你们这叫逼上梁山哪!既然并大社,总得有个名字呀?”
陈丙寅想想,说:“咱们都是农民,一辈子干农业,叫农业社中不中?”
“中,苏联老大哥叫农庄,咱得有新点子,叫农业社吧。”娄本耀快人快语,说:“农业社是单位,还是没有个名称,我想起个名叫‘闪电农业社’,比喻咱们农业社干活如闪电一般。”
张树蕃摇摇头,说:“闪电一闪即逝,不妥当,再想想。”
陈丙寅说:“前些时候,咱苏联老大哥发射了一颗卫星,我看震动了世界,劲头不小,一下子钻到云彩眼儿里去了,我看就叫卫星农业社吧。”
张树蕃打趣说:“中,这个名字有劲。想不到丙寅同志还有点世界眼光哩,就叫卫星农业社吧,吃了饭,我就给路献文书记打电话,汇报一下这儿的情况。”
电话一直到夜里才接通,中共信阳地委书记路献文在电话中说:“行啊,只要符合毛主席的一区一社的精神,我同意。”当夜,张树蕃睡下以后,娄本耀就和陈丙寅商量召开各中心乡乡长会议,陈丙寅写了三个通知,要求各中心乡乡长连夜赶到杨店中心乡开会,并在信封上插了一根鸡毛,形容十分紧急。
夜11点多,鲍庄的乡长于慎江、槐树乡乡长车桂薪、土山乡乡长别守文都相继赶来。娄本耀先向大伙介绍了准备成立大社的情况,然后又说:“大社一并,各种矛盾一下子就解决了,这是天大的好事。你们回去后,要连夜发动群众,宣传并大社的好处,要让群众自觉起来要求并大社,声势要大,要敲锣打鼓,写出申请书。明天晚上到杨店来,向张专员汇报。”各乡乡长一听,都很高兴,连夜又赶回各乡宣传去了。
陈丙寅送走各乡乡长,出门看了看天,正是星汉灿烂,竞相生辉的时候。
他不禁深深地吸了一口湿润的三月风。
4、百里山乡一片亢奋
采访中,我接触了一个个当年叱咤风云、创造奇迹的英雄们,尽管他们如今两鬓霜雪老态龙钟,但只要一提起成立卫星农业社那惊天动地的三天三夜,无不壮怀激烈,手舞之,足蹈之,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仿佛那让群山起舞、长河沸腾的历史犹如昨日的辉煌,人人都拂去岁月的苍老,充溢着血气的方刚。
理想的力量是永恒的。三日间,百里山乡被一种巨大的激情所鼓动,陷入从未有过的亢奋之中。农舍里、场院中、山地旁、饭场间到处都在开会,在议论,在琢磨。干部们也被自己设计的辉煌未来所陶醉,不辞辛劳地夜以继日地宣传、鼓动。30年后,时任杨店中心乡乡长的银宗吾老人激动地回忆:那时候人们劲头大啊!就不知道睡觉是啥,走到哪儿讲到哪儿,讲合并大社的优越性,给群众讲一根筷子与三根筷子的关系,人多力量大,啥事都好办。说种树,几万人上山,一天干几年的活;说修水库,几万人上工几天就可以修个大水库。弟兄们多了拳头硬,谁也不敢欺侮。群众一听,心里就热乎了,咦,还是共产党有本事,独木不成林,合起来人多力量大。合!这大社是非合不可!
当时的杨店乡团委书记曹新志,动情地回忆:为了宣传并大社的优越性,我一天开了十场群众大会,变着法讲并大社的优越性。那时的群众好啊!你说啥,他们听啥,不打别,听到称心如意处,巴掌拍得山响。我讲的话没个定稿,就是自己咋想就咋讲,并大社进入共产主义我是没见过,只是从画报上见过几次苏联老大哥的集体农庄,人们在一起干活,有拖拉机、收割机,心里就羡慕得不行。我在给群众讲的时候,按自己的想象去讲,咋好咋讲。我说大社一成立,要啥有啥,住的是楼上楼下,用的是电灯电话,使的是洋犁子洋耙。群众问:“曹书记,还用驴套磨呗?”我说:“用电驴套磨,打开电门,电驴就不停地转,面就像下大雪一样下来了。蒸馍做饭用机器,面从这边进去,从那边出来就成了现成的馍,想吃油馍有油馍,想吃包子有包子,想吃扁食有扁食。”如今想想,说这话尽吹大气,可那时说着说着连自己都相信得不得了。
自己编织的谎言,连自己都欺骗了。
三个乡的团委也分别召开了各种团干、团员、青年会议,开展大规模的宣传运动,组织了297个宣传队,打着红旗,开展不同形式的宣传运动,特别是通过查大社比小社看大社的优越性;查“四敢”的作风行动,看入社的风格;查思想比进步看觉悟,反对当群众尾巴;查思想比钻研比红专,反对不用脑子的思想。宣传队在宣传中,发现青年团员钟保长害怕并大社,而且偷偷地把400多斤陈粮藏起来,宣传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