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车异梦,一辆马车载着两个不同素质的人朝着一个方向奔去。
赵光很欣赏陈丙寅的单纯,可自己怎么也单纯不起来。
青山越来越清晰,山风习习,满山松鸣谷应,岈山快要到了。
马车来到常韩村时,已是下午一点多。赵光对陈丙寅说:“丙寅同志,咱们到王丙寅家去吃顿饭,顺便了解些情况。”
“中,”陈丙寅笑笑,说,“王丙寅这家伙工作不错,熟悉本地情况,听他喷喷也中。”
他们让老汉在路边喂马,二人进了村直奔王丙寅家。
三间茅草房,一圈黄泥垛成的院墙,王丙寅正在院子里织箔,熟练翻撂着小砖头。这位矮墩墩的庄稼汉子苦大仇深,十岁就给地主扛活,能使唤着两个老犍牛当墒犁地,庄稼活是把好手。解放后,他对共产党是感激涕零,每年过年,先给毛主席烧香,再给列祖列宗上供,把自己的心都想挖出来给党。历次运动,他都冲在前头,吃苦耐劳,带头组织村上的穷弟兄们成立农业社,他自己被推选为社长。虽然没有文化,但工作有股虎劲,肯动脑子,组织能力强,颇有号召力,群众威信较高。
王丙寅一见赵光和陈丙寅喜出望外,连忙搬了两个玉米皮编的“绣墩”让他们坐下,又从厨房里拿出碗,从缸里打了两碗水,递给他俩说:“先喝口水,我叫孩他娘弄饭吃。”饭是豆面条子,放了点去年的干红薯叶,一点油星也没有。王丙寅不好意思地搓着手,说:“没有啥好吃哩,怪对不起。”
赵光呼呼噜噜地喝着,说:“丙寅同志,一家人,客气啥?能有这吃的就不赖了。”
吃了饭,赵光和陈丙寅掏两毛钱和四两粮票,要付饭钱。王丙寅连忙推辞,赵光严肃地说:“这是纪律,不收不行。”
吃过饭,三个人坐在树下,赵光问王丙寅:“农村工作有什么困难吗?”
王丙寅挠挠头,说:“要说难,俺不怕难,上刀山下火海,俺要眨眨眼就算孬了。可如今这社小人少的难处,可让俺愁得不轻,就那么几个劳动力,想干点大活都不容易,社要大一点就好了。原先俺和钟清德商量,能不能两个社合在一块,心里拿不准,没敢弄,赵书记您说合在一块中不中?”赵光沉思了一会,缓缓地说:“别慌,等等看,这件事牵扯到政体的改变问题,要充分考虑成熟后,才可以实行。”他心里知道中央成都会议上提到过并大社的事,但他不轻易表态。
3、东方乌托邦
听共产党的话,没错
1958年4月16日,傍晚。
陈丙寅从刘百川村里出来的时候,扭头往西天瞅了瞅,红红的一轮日头歪倒在平头垛山尖上,大山的巨大的阴影悄无声息地从山坳里、地缝间浸出来。漫山遍野的山林苍苍茫茫了。村子里青烟袅袅,有人家正在“呱哒呱哒”地抽动风箱,烧汤做饭了。豫南风俗:“吃晚饭不叫吃晚饭,叫喝汤。”牧归的羊群咩咩叫着顺着羊肠山道下山了,赶羊的老汉乐悠悠地晃动着脑袋,哼唱着赶羊小调:嗨哟!山又高来路又长,赶着羊群上山冈哎!嗨!羊吃草来我把歌儿唱,伏牛山里好风光哎!
陈丙寅和赶羊老汉快活地打了个招呼,就沿着村头斗折蛇行的小溪向凤凰膀山走去。这位在剿匪反霸中参加革命的年轻人,经过短短几年的锻炼,早已去掉了当年那个初中生的腼腆,多了几分领导干部的干练与成熟。如今他已是中共遂平县农村工作部副部长,被县委派驻西半个县蹲点,独当一面工作了。
陈丙寅一边走一边想心事。这半年来,遇到的事也真让人挠头皮。土山、杨店、槐树、鲍庄四个中心乡分别处在平原、半山区、山区,各自有各自的特点,生产经营各有各的习惯,不少农业、水利、畜牧方面的工作,很难协调。去年9月,中共中央、国务院发出《关于今冬明春大规模地开展兴修农田水利和积肥运动的决定》,号召全国人民反对右倾保守,要求鼓起像1955年冬天那样的一股干劲。当时,陈丙寅激动得热血沸腾,从贫穷中翻身做了主人的穷娃子,对待党的每一项号召,都义无反顾地去拼出命来干。他坚信一条朴素的真理:“听共产党的话,没错!”
山区开发利用方面也是矛盾重重,搅得陈丙寅这个山区绿化办公室副主任寝食不安。自从党中央号召“掀起冬季植树造林的热潮”后,全县人民摩拳擦掌,恨不能一下子就把全县的山山岭岭、沟沟坎坎都绿化成遮天蔽日的森林。遂平县山区绿化办公室就设在凤凰膀山沟里的刘百川村,陈丙寅任副主任,由于他还是县农工部副部长,实际工作就落在陈丙寅一个人身上了。原来提出的口号是“拿出上甘岭的干劲,学习黄继光的精神,苦干三年,荒山绿化完”。后来觉得时间长又改成苦干两年,荒山绿化完。可修了几天,觉得这两年似乎还不符合中央的跃进精神,干脆就改为一年完成绿化吧。一年能不能完成呢?谁也没有提出疑问。绿化工作是分乡进行的,无山多土的乡人多地少很快就完成了绿化任务。山区杨店乡魏楼村就遇到了困难,全村35000亩荒山等待绿化,可只有220个劳动力,就是这些劳动力也是分兵把口,打井的,挖沟的,修渠的,只得抽出10个妇女5个老头上山绿化,一人一天,使出吃奶的力气,才勉强挖15个鱼鳞坑。社员陈玉立发牢骚:“干到胡子白了也干不完。”
韩楼高级社地处平坡,早完成了植树任务,社长钟清德是个急性子,听说魏楼绿化速度慢,就对魏楼的支部书记张德山爽快地说:“咱们合一起干吧。”二人一拍即合,经乡党委同意,几个社动员了3000多名劳动力上了尖山,红旗插得满山遍野,到处是挖坑的人们。干着干着天公不作美,竟下起雨来,雨越下越大,人们的衣服顷刻淋得透湿。钟清德一声令下:“击鼓吹进军号。”一时间山坡上响起“咚咚”的鼓声,号手吹起了响亮的进军号。
号手吹起响亮的进军号,人们受到鼓舞,更加拼命地挖起坑来,喇叭筒不停地喊着:“拿出智取华山的劲头,使出上甘岭的干劲,学黄继光的精神,坚决拿下30000亩荒山!”雨声、鼓声、喇叭声、军号声、锨头与石头的撞击声响成一片。结果三天三夜,挖了52万个鱼鳞坑,绿化荒山12000亩,种上了壮年核桃沟、老年栗子沟、青年枣沟、妇女桐油沟。人们兴奋地说:“真是人多力量大呀!”
想到这儿,陈丙寅心中酝酿已久的一个大胆设想冒了出来:能不能将几个高级社合并成一个大社呢?这样人多力量大,许多矛盾就可以协调解决了。但他很快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党和毛主席没说的事,咱可坚决不能办。”
但是现实的矛盾又像一团团乱麻,让他剪不断理还乱。今天上午他还在为山区与平原的放牧问题发愁,急得在屋里团团转,正巧通讯员跑步送来一张纸条,是县长史法周写来的,内容是下宋水库定于今天开竣工大会,请他参加。参加竣工会的可能还有信阳地区专署的领导人。陈丙寅一看,心里好一阵轻松,何不趁此机会,将这些矛盾向领导汇报一下,请教点解决矛盾的办法呢?
陈丙寅大步流星地走在山道上,十几里的山道一会儿便被他甩在身后,拐过狮子山的狮子头,翻过狼沟,天就擦黑了。他隐隐地看见一条巨莽似的大堤巍然屹立,堤下一座座工棚里闪烁着昏黄的马灯,开饭的军号声嘀嘀嗒嗒地此起彼伏。陈丙寅又想起了手下的两员爱将:一个是常韩高级社社长王丙寅,一个是韩楼高级社社长钟清德,这两个人都是天生的热肚肠,敢想敢干,在群众中很有影响。前几天,他们俩还一起找到陈丙寅,说:“让俺们两个社合并成大社吧?”陈丙寅笑着说:“这不中,没有党中央的精神,咱不能胡摆碟儿。”两个人只好怏怏地离去。
想到两员爱将可怜巴巴的样子,陈丙寅忍不住笑了,“这两个性急的家伙,等着吧,矛盾会解决的。”
夜幕降临了,下宋水库大堤上却沸腾起来了,灯光点点,人欢马叫,微风送来大喇叭里的歌声:“戴花要戴大红花呀,骑马要骑千里马,唱歌要唱跃进歌,听话要听党的话。”
陈丙寅周身热血沸腾了,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三颗脑袋碰出历史的火花
行署专员张树蕃来到堤下指挥部。指挥部设在三间小东屋里,土坯房,上边苫着草,风一刮簌簌地往下掉土坷垃。南头一间放了两张小木床,还有一张床缺了一条腿,用砖头支着。张树蕃一进屋就说:“渴得很呢。”说着捞起茶缸子从门外水缸里舀来一缸子水,咕咕嘟嘟喝下半缸子。他一抹嘴巴,说:“本耀同志,通知陈丙寅同志了吗?怎么还没到?”
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了,陈丙寅一头闯进来,哈哈大笑握着张树蕃的手,连声说:“张专员,可把你给盼来了。”
张树蕃也哈哈地笑着,用手指点着陈丙寅说:“说曹操,曹操就到啊。”
娄本耀说:“丙寅,张专员想听你讲讲农村的工作哩。”
陈丙寅幽默地说:“正想瞌睡,送来个枕头,我这一肚子的矛盾,可得给张专员倒倒。”说着,抓起剩下的半缸子凉水,一气喝完了。
娄本耀问:“点灯吧?”张树蕃说:“点灯干甚哩,八路都是夜猫子。”三个人拥被而坐,热烈而小声地交谈着。陈丙寅一口气讲了六大矛盾:一是修水利与浇地的矛盾,到处修小水库,挖了不少的地,上游淹了地还不能浇水,下游不淹地但可以浇水,这自然不行。二是山区与平原的矛盾。薛尧、红石崖、赵庄都是山区,山区绿化任务大,但既无劳力又无树苗。常韩、大里王等村既有树苗又有劳力,可绿化任务小,又不乐意把树苗让给山里人用。所以山下的人到山里去砍柴火,山里的群众就不让砍,拦住打架,打得头破血流。三是发展农副业生产的矛盾。土山乡有个山楂加工厂,说是加工厂就是有那么几个人,全部用手工把山楂切成片,卖给医药部门。可山楂长在山里,山里人不让来人摘。让山里人采摘后,又没地方加工,只好白白毁掉。四是畜牧业的矛盾。山里草坡多,这个地方的农户每家都养的有牛,农忙时喂草吃,农闲时农户们都想把牛赶到山里去放牧。可山里人不让放,说这是俺的草坡,你们平坡的人要放牛也可以,得拿利息钱,要不就把你们的牛腿砍断。五是矿藏开采的矛盾,这山里到处都是宝,有云母、磷石、铁矿石。山里人眼巴巴地看着矿石,没有劳动力开采不了。槐树中心乡袁庄村的群众去到山里开了一回磷矿,和山里群众打了一仗。
听陈丙寅说到这儿,张树蕃哈哈笑了,拍着床说:“好家伙,你陈丙寅真是一肚子苦水呀,可见你对村里的情况吃得透。”陈丙寅也高兴地玩了一个“坎子”:“我这是一角支磨———半转,脑瓜子不中。”娄本耀问:“还有没有?”陈丙寅说:“这第六个矛盾,就是乡干部人手少,每个中心乡才配三个脱产干部,一开会就得铁将军把门,群众有个急事找不到人。这样就不能很好地指导农业生产,工作中出现空当。”
张树蕃沉思一会儿,问:“这些矛盾出现在多大范围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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