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一天天转暖,满园的桃花开得热闹,风过处,落花阵阵。
我成了柳家最清闲的人,每日坐在树下看落荫缤纷。
二月初,离上次见林旭南已过了一个月。有时候想去回忆他的面容,可是那容颜在记忆里已经面目模糊。这样子,反倒是轻松了许多。
该来的总是要来,既然无法阻止事情的进程,不如去接受这个事实,因为某些人坏了自己的心情更不值得。我顿时心情大好,坐直身子伸伸懒腰跳了起来。
宝儿走下台阶,眼眶通红,原来她刚才就一直就坐在门槛上看我。
这段时间,我沉默,她比我更是沉默。
“怎么了,宝儿?”我摸摸她的额头,问,“发烧了么?怎么眼眶红得厉害?”
我这一说,她的眼泪扑簌掉了下来,带着浓浓的鼻音喊了声:“小姐……”
自从她七岁那年进柳家,我从未见她掉过一滴泪,从来都是少一个筋似的大大咧咧,爱笑爱闹。她眼泪一落我便乱了手脚,忙用袖子给她擦泪。
她转过头自顾自地哭,不让我去碰。
“宝儿啊!”我把她的脸扶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是不是谁欺负你了?跟我说,我立刻去替你讨回公道!”
她使劲摇头,泼浪鼓一般。
我泄了气,噘起嘴佯装愠怒:“既然不是,那你哭什么啊?”
她把头埋进我的肩膀,啜泣着:“小姐,宝儿舍不得离开你……”
我拍打她后背的手停在了空中,随即大笑起来,这个傻丫头!
经我这么一笑,她更是迷糊了,含泪看我半天。
“谁说你要离开我了?你要嫁人了吗?”我刮刮她的鼻子,哼了一声。
她一眨眼,数滴泪砸在地面上:“是小姐要嫁人了,宝儿舍不得离开小姐。”
我看了她一眼,叹气道:“我柳清秋怎么有你这么笨的丫头啊?谁说我要嫁人我们就得分开了?从你七岁那年开始就是要一辈子跟着我的。”
“小姐,你是说……”她雀跃地擦去眼角的泪花,绽开了笑容,“小姐的意思是将来会带宝儿去林家咯?”
“算你还不是笨得没药救!”我皱皱鼻子,跟她相视一笑,“这一个月可把我给闷坏了,宝儿,咱们去别的园子溜达溜达吧!”
最终决定去沐雨轩,两个人跑得飞快。
“咳咳!”前面有人轻轻咳了一下,我停住了脚步,定晴一看,竟是那大夫人。
我一愣,向她欠腰,喊了声:“夫人!”
她轻轻唤我的名字:“清秋,过来。”然后微笑。
我很是吃惊地看了她半天,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这女人也会对我笑。磨蹭不过几秒钟,走了过去。
她细细打量着我,表情异常温和,摘下手上的玉镯帮我套上,一边说着:“清秋啊,这是你爹与我刚成亲时你祖母亲手给我戴的,现在我给你戴上。娘希望往后你能与旭南恩恩爱爱,白首到老。”
“你……”我呆呆地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如今你要离开柳家了,娘也同样不舍得。”她顿了顿,深深吸了口气,“娘以前对清秋心存偏见处处为难,若是清秋可以忘了那些前嫌就好了。”
娘从小教导我,得饶人处且饶人。
她目光诚挚,看得我很是感动,犹豫半天,哑着嗓子叫了声:“娘,谢谢!”
她的眼里有东西在闪烁,指指前面的路说:“我有事就先走了,菀夕在里面。”
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我还愣在原地不肯离去。
我悄悄掀起帘子,此刻菀夕正全神贯注地在绣花。
蹑手蹑脚地过去,站在她面前好一会。她不经意抬起头,“啊”了一声,看来吓得不轻。
我与宝儿笑得前俯后仰。
菀夕皱皱眉头,不满地说:“你这个清秋,一个月不出凝香园半步,也不肯见任何人,让大家都担心死了。今天一出来就吓人呢!”
我找了张椅子坐下,说道:“这一个月都快无聊死了,今天好不容易出来怎么可能不吓吓人呢?”
她在绣着一幅鸳鸯戏水图,绣得是惟妙惟肖,我忙赞道:“嫂嫂真是心灵手巧,绣什么像什么。”
“少来了!”她抬起眼看看我,换了个话题,“这个也是你的嫁妆呢,我绣了好多,被面枕套都有,你看看还喜欢么?”
“只要是嫂嫂绣的我都喜欢啦!”我随手翻翻那些刺绣回答道。
菀夕笑了笑,问我:“把自己关了一个月,是不是太紧张了啊?”
我把弄着指甲轻声说:“怎么会呢?没什么好紧张的。”
“那就好。”她放下手中的针线,定定地看我,“大哥肯定会对清秋很好的。”
我在心里咕哝着,会好就怪了,只需要把我当作陌生人即可,不需要他的好,更不需要他的坏。
菀夕好像想起了什么,笑出声:“对了清秋,上回去林家有没有看到墨南哥哥?我二哥是个可有趣的人了。”
“是吗?可惜上回没有见到呢。”我细细回想,好像没有见到过林家二少爷。真的会是很有趣的人么?我嘿嘿一笑,看来今后去了林家也不至于太无聊。
“我这个二哥哥,在上海念了书回来的。还会说外国话呢,可奇怪的语言了,我真是一句也听不来,吵架的时候他在骂你也不知道。”她笑得小脸发红。
“哇!还会说外国话哦?”菀夕说得我很是期待,这该是怎样一号传奇人物呢?
大喜
当我坐在梳妆台前的时候,已经是农历二月十二的清晨。
长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用珍珠头饰作为点缀,再斜斜插了朵浅粉的珠花,剪了整齐的刘海,整张脸愈发显得精致而小巧。眉毛弯弯,双瞳翦水。年少的清秋,扎着两条长长的辫子在岁月里奔跑着,笑语盈盈,然而对镜凝望的刹那,她突然消失在时光里,无迹可寻。
娘亲手替我穿上了嫁衣,那一身红色,映得这女子更加明艳动人。而这可人儿,竟是柳清秋,总以为,我该是一辈子穿着素净的衣掌,像这梅花,兀自开放。
娘将我揽进怀里,有眼泪,从她的脸上滑落,滴在我的掌心,心纠集得疼痛。该是最后一次像孩子般依偎在母亲的怀抱里,那些曾经以为遗忘的往事在记忆里渐渐清晰,一幕幕跃上心头。抬头,看蓝天,微笑,春光无限,花开不败,那些,母亲陪伴在身边度过的日子。窗外阳光明媚,草长莺飞,光影斑驳,时间落落而去。
当盖头遮住我的视线时,整个凝香园在一片朦胧的红光里逐渐远去。
唢呐声声,痛了离人的心。朝远说:“清秋,我们永远在一起。”那永远无法兑现的诺言,是谁先退出了谁的世界,我不明了。世界关上了一扇门,我在里头,你在外头。想起月圆夜,你牵我的手,走向了永别。
似是很漫长的路途,花轿摇摇晃晃,喧嚣的人群,号角鞭炮,一路往林家而去。
下轿的时候,阳光正烈,那男人从喜娘手里接过手足无措的我,紧紧拽着我的手指,生疼生疼。我看见,他的皮鞋擦得锃亮,定是西装笔挺,气宇轩昂。
顺着红毯缓缓向前走,夹道站着许多人,有人在欢呼,有人在笑闹。
随着一句“一拜天地!”,四周顿时静了下来,一切有条不紊,我的心里异常平静,菀夕曾经向我描述的紧张情绪,半点也无。也罢也罢,不过是陌路夫妻。
“夫妻对拜!”
四个字刚刚落下,有人叫:“清秋!”
嗓音醇厚,我愣在原地,忘了鞠躬。
原本安静的人群突然沸腾,透过薄薄的盖头,我看到,人们在寻找声音的主人。林旭南过来拉紧我的手,掌心一片湿热。
或许是找不到那声音的来源,四周又恢复了安静。对拜礼在我忐忑不安的情绪中完成。
从今往后,便是他结发之妻,纵使将来相敬如“冰”,相对无语,但在外人看来,我们之间会有千丝万缕的关联。他依然是紧紧拽着我的手,生怕一不小心这女子便从他的眼前消失。
看不清前面的路,只是任他牵着,后背一阵冰凉,只感觉经过的时候有双眸子盯住自己;一刻不曾离去。
我不得不挺直了背脊。这林家宅子里的宾客,究竟是谁喊出了清秋的名字?又究竟是谁,看得人心慌意乱?
笙歌渐远,门被轻轻关上。
我偷偷掀开盖头,环视四周。
好一间富丽堂皇的卧房!完全不同于我在柳家的房间,菀夕曾经跟我描述过的,但是眼前的情景比自己想象中的更是好上千倍万倍。
头顶的该是天花板吧?那天花板刷得雪白,嵌着许多小灯,众星拱月般地衬托房顶中央一盏水晶灯,那水晶灯晶莹剔透,垂在空中,流光溢彩。墙壁是极浅的粉色,有着细细的花纹。所有家具皆是象牙白色,衣柜上面雕刻着玫瑰花的样式,梳妆台的镜子大而明亮。一张雕花大床置于正中,亦是象牙白色。我见那床,足有两米余宽,圆形蕾丝缦布从天花板上散下来,垂至地面,床上铺着大红色的被子,看上去柔软而温暖。
我疑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一个转圈,便踩住裙摆摔在地上,奇怪的是摔得并不痛,手碰着温暖的地面,定睛一看,地上竟铺着米色的羊绒地毯。
同样是米色的窗帘,质地厚重,遮住了外面的光线,长至地面,极有垂感。
柳清秋还真是高攀了,我笑了出来,一瞬间,泪满衣襟。真正是知我者谓我心伤,不知者谓我疯狂。
我只是坐着,心里装满深深的无措与茫然,不愿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听见开门的声音,只见宝儿端着一碗东西进来。
她看我如此狼狈地摊坐地面,慌忙锁上房门,放下手中的东西,忙跑到我身边蹲下,问:“小姐,您是怎么了?这样的好日子怎么可以哭呢?”
她扶我起来坐至床沿,拿了手绢细细擦去我脸上的泪水,一边自言自语着:“幸好小玉没有跟着来。哎,这哭花了脸等下姑爷看到可就完了。”
“对了小姐,姑爷怕您饿,特意让宝儿送了发糕来。”说着,她从桌子上端起那只装着发糕的碗,送了一块放到我嘴边,“来,小姐,尝尝看味道如何。”
我摇摇头,看着宝儿道:“我还不饿。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我的头,很痛。”
她硬是将发糕塞进我嘴里,回答道:“我进来的时候已经在进晚宴了,现在大约是七时左右吧。”
我咀嚼了几口,食不知味,让宝儿将东西撤去。
很快林旭南就要来了罢,我整了整衣衫,问宝儿:“看得出来我哭过么?”
她摇头,拾起盖头替我盖上,说:“小姐,那我先出去了,有什么事再叫我。”
宝儿退了出去,世界一片昏暗,只有微弱的一点点光亮。
我双手交握坐在床沿,指尖越来越冰冷,血液几乎凝固,我怀疑自己是否会晕厥过去。
意识逐渐模糊。
灯光忽然点起,世界归于明亮。
他唤我:“清秋。”
盖头被掀开,我抬起头,眼前的男子,玉树临风,清新俊逸,嘴角含笑,神情温柔,恰似那个飞雪连天的午后。
新婚
温暖的手掌握住我冰冷的指尖。
林旭南在身边坐下,将我的手放至他的胸口,可以感觉到他剧烈的心跳。
他抬起我的下巴,目光灿若星辰,凝视着,眼睛里面装得满满的,是一种叫感情的东西么?为何用如此怜惜的眼神看人?我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飞快,莫不是施了什么咒语?
我垂下眼睑,逃避他灼灼的目光,拂去捏着下巴的那手指,转过头去。他没有就此放开,反倒是揽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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