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佳玮之所以高贵,除了因为他很有些自己的想法之外,还因为他很有自知之明,他清楚自己的尴尬处境。他的《史上十大谎言(历史版)》就不乏真知灼见:“‘备为兴汉室,以履其责耳。安敢践祚?’孔明劝他为帝时,刘备如此搪塞。这样的戏是需要心有灵犀的双簧者的。备半推半就之状,感动了天下人。鲁迅老师说得好:状刘备之长厚而近伪。”他对《水浒传》、《三国演义》等也确有独到见解。“三国闲话”系列《三国闲话·李儒与陈宫》《三国闲话·叛将魏延》《三国闲话·赵云》等都展现了一个少年的灵动。《甲方乙方》戏说历史,讽刺了西太后叶赫娜拉氏和秦桧等历史败类。还有些文章是对时下的不正之风予以讽刺,嬉笑怒骂中自有一番警醒。《董文华与余秋雨的合体》《高考阅作文,每篇90秒?》《向KOBE同志学习》《男领导配女秘书之新规范群众谈》《拍卖贝克汉姆的裤衩》等均是其中佳作。《我对制片人张纪中的埋怨》中大胆而且对点的评说,也足见青春的飞扬。
但同时,张佳玮又是媚俗的,这媚俗并不是我无端推断的结果,而确实是有很多现成的证据在的。从米兰·昆德拉的媚俗观出发,张佳玮的媚俗就是表现在写了为数不少的观点平庸、迎合人们喜好的文章。《关于〈麦克白〉的阅读笔记》就足够肤浅,都是些人人能看透,人人能言说的道理,你又何必在这里卖露才华?此外,张佳玮的媚俗还体现在大量的“网易文化自助餐”应酬之作上。《唐璜》更不用说(发表的栏目名称即为“相对小资”),其他如《9点10分的蝴蝶》《读大仲马时想到狄更斯》《从荷马史诗到上海宝贝》《阅读卡尔维诺感到的悲怆》《重读〈简爱〉所得》等俱是应酬之作,只为消遣和赚取稿酬,无思想性可言,从中找不到哪怕一丝一毫的艺术内核。应酬就像晒太阳一样,导致了写作激情的抛荒与创造欲望的消失,只剩下文字的搬弄和语言的堆砌。
像《临死前的幽默感》,就是不痛不痒地讲几个小故事、宣传点小知识、说点小道理。这些想法,充其量也不过是老掉牙的感悟,与台湾的刘墉、林清玄等人的小品文并无多大区别,婆婆妈妈,一副小男人的嘴脸。而《玛哈噶拉的面具》等“小资情感”类的文章,倒是挺适合“自以为有文化的市民阶层”阅读的杂志(如《读者》《青年文摘》之流的),偶尔赚点眼泪或笑声。“每个人都有其故事。每个人都有其爱情。这就是我听了无数故事后所得的启示。如是而已。倘说收获,则在安慰失恋者时多少驾轻就熟一些吧。”(《香奈尔》)仅此一句,便可窥一斑。传达一些生活哲理,什么对生活的指导啦人生的箴言啦,全是些简单的说教。再来看看《擦声而过》:“每一天,你可能会和许多人擦身而过。在拥挤的路上,在浅暗的林荫道中,在玻璃旋转门前。”“命运是无法猜度的。每一个人都多少以为命运是自己的,其实不是。一个人命运的走向是很多人的命运在碰撞之后决定的。”这就一副典型的小男人小女人故作姿态地讲人生感悟的味道了。
而《阮籍如是说·兼论知识分子的狡黠》《关于同性恋的一切·〈男男女女〉》《〈红楼梦〉是怎样写成的》等缺乏大智慧,难以进入专业的批评视野,似乎表明作者满足于自己的小聪明,这样下去最多成为一流地摊文学(或人学),却是难成大气候。“君子思危于未形,绝过于方来”(葛洪《抱朴子》)。如果再不自省,那对“80后”文学来说,确实是一种遗憾,甚至会是一个悲剧。既然是鹤,又何必立于鸡群?
幸而他自己也清楚自己是在媚俗,但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陷入生活和创作的尴尬境地。我在这里只是想给他提个醒:再这样走下去,有堕落为“伪艺术家”之险!他在三大门户网站之一的网易开设的专栏中,其栏目名称便体现了他的清醒,也说明了他还属于来得及拯救的可造之才。同时那些栏目名称,如“闲蹙眉头装深沉”、“为骗稿费攒长篇”等,也体现出一种清醒的自嘲。“放歌纵酒乱弹琴”这个栏目,更是说明了他确实是快意中夹杂了无奈。在他的笔下,文学的阐释力被另外的一种力所扭曲。那就是来自作者写作时意象的重叠与互否。下面将对此做详细分析。
张佳玮批判他人窗台上的黑色水仙花(2)
“80后”之争:心灵震撼VS感官刺激?
“80后”小说在某种意义上成为了“青春小说”的代名词。而“青春小说”又往往等同于“校园小说”、“奇幻小说”。郭敬明就坦承:“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一个作家,我只是认为自己是一个比较认真写字的人。我是想写就写。我并没有说要在自己的作品里达到多么高的思想性。”(《春树登上封面少年作家“国际化”前景先读》,田志凌《南方都市报》长期以来,“80后”的各种选本,都只是出版商在操纵、拼凑,停留在“80后”作者群和同龄读者群自娱自乐的层面。社会高速发展给“80后”这一代人带来巨大压力,他们并非都具有欣赏文学的天赋与热情。于是那些并不能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文学(某些畅销小说)成为他们缓解压力的文化快餐。“韩寒等偶像派‘80后’写手的走红是商业操作的结果,和文学没有太多联系,”这是马原放出的话(林尘《新京报》)。作为中国当代先锋小说的开山鼻祖,马原的话自是有一定分量的。
对此,“实力派五虎将”之一张佳玮做出的反应是,在《中华图书商报·书评周刊》发表了《“80后”写作:你认为什么是文学?》,挑起了80后“偶像派”与“实力派”的论战。张佳玮提出,目前在台上的以韩寒、郭敬明、春树为代表的所谓“80后”文学只是商业包装的假象,他们的作品仅仅是在粗略勾勒和展示自己的生活和情绪,并没有能够找到精神上的解决方式,这样的作品的价值是可疑的。“校园小说”只讲求感官刺激,所谓的爱情也只不过是充斥着红男绿女的风花雪月,且有蜕变成煽情、惹火的艳情小说的趋势。张佳玮《倾城》《凤仪亭》等的出现,对那些只讲述发生在腰部以下、两腿之间的“青春小说”是个挑战。《倾城》演绎了一段凄美、古典的爱情,浓重的宿命论色彩给人以强烈的心灵震撼。他笔下的饮食男女可干净多了,欲望在这里得到了很好地疏导。这是值得表扬的(虽然这个词略嫌幼稚,而且不合身份)。小说作为文学的一种载体,它的内容和思想应当对社会负责。
但是,张佳玮的文字的非功利性在价值坐标系中也并未触及本质。当然,主要是因为生活阅历的局限性。靠阅读得来的间接经验,毕竟不能取代生活感悟。《倾城》之所以能触动读者,一个不可忽视的因素就是,故事是从女性角度展开的,而并非作品的内涵深刻。女性的凄惨遭遇比较能引起人们的同情和关注。网民蓝格子就说得好:“80后写的书,一般都是有情节而无内涵。有的,虽然有内涵,却那么的显浅。”个体经验的相似性,导致“实力派”和“偶像派”在对读者的情感唤起力的有效性上并无二致。
张佳玮批判他人窗台上的黑色水仙花(3)
一个神话,一朵浪花
当塞林格式的拒绝长大成为“80后”写手对生活的一种有力的抵抗方式时,张佳玮却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开辟自己的天地:游走于现实与历史间,意淫古典美女,然后将意淫的过程通过文字记录下来,于是世上有了《倾城》这部小说。因此,可以说,《倾城》在某种意义上终结了“80后”作家只写“青春小说”的历史。从这一点上来说,倒是符合蒋峰(此为本书中作《一个所谓“实力派”的幻想和笑话》的作者之蒋峰,而非雷声大雨点小的“五虎将”之一的蒋峰)的主张:“我在写作中放弃一切存在之外的修辞。它(写作)的身体抵达哪里,它的修辞就在哪里。”放弃刻意的人为修辞,任意识的流动而自然生发想要表达的东西。这确实是一个常人难以抵达的境界。张佳玮在后记《历史、默思以及倾诉》里也承认:“而小说中出现的其他带有宿命色彩以及事关爱情的零星故事,一部分来自于我的杜撰……历史广袤,当其中充盈着无限可能的时候,我能够在其中填补我自己的幻想,随心所欲。于是在某种程度上,这成为了我自己的私人历史。”
张佳玮是少有的热衷于在古典题材中寻找灵感的写作者,他的网名就叫“信陵公子”。张佳玮想像奇绝,历史的沧桑都被他给情绪化了。既然《倾城》讲到了姜子牙,我也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封神榜》。电视剧《封神榜》里有句歌词就是:“一个神话,就是浪花一朵。”《倾城》是“80后”文学中,反抗因盲目流行而至滥觞的“青春小说”的一朵不可或缺的浪花。张佳玮想要玩转历史,企图还原一个王朝的风风雨雨。由于深得昆德拉关于“慢”的真传,原本气势磅礴的一部小说,却被作者成功地驾驭了。
《倾城》风格细腻,注重内心独白和细节描写,语速缓慢,语言色调偏冷,语调平稳中见凄婉。凄婉创造了一种别样的亲切感,流露出一种华贵、高雅的气质,感性十足,缠绵悱恻。充满幽玄和暗示性的柔媚,本身就是典型的唯美主义,“宋玉无愁亦自愁”(李商隐《楚吟》)。《倾城》意境塑造的成功,人物性格刻画惟妙惟肖,当然这得益于其神话背景。神话能让时空消失,又便于渲染气氛,靠光怪陆离的情节打动读者,可以将嘤嘤儿女私情融于历史的刀光剑影之中,韵味顿生。语言明澈、纯净,极富感染力,时时透出一种诗情画意浓浓的情调,貌似平静的叙述下,虽然好多句子仍不免雕琢痕迹,却依然是波澜壮阔。足见其功底之深厚,潜力之巨大。但又过分沉溺于语境的制造,笔调太过冷静——伟大的革命导师列宁就说过,真理再向前一步便会变成错误,叙事的耐心也一样,再向前一步就是麻木。
历史题材小说(而不是历史小说)不用遵守那些框框条条,只需截取某一历史题材,按作者的思路和编故事的需要发展。叙事凌驾于历史,情节凌驾于内容,其结果是内容的生命力被压缩在叙事的瓶颈之中。小说越来越多,历史却越来越少。线条简单,一般不追随史书,时间和人物以及大事件,也不一定要沿历史的发展方向。却是包罗万象,社会问题、政治问题、爱情问题等等,而不必关照现实,直接堕入浩如烟海的史料中,意气风发大笔挥洒的同时,也不经意间却在这“海”中迷失了本来面目。历史题材正是现代版“那喀索斯”张佳玮自己的倒影。他已经疯狂迷恋上了它,反而遮盖主体和作者想要表达的历史观和感情。为了它,张佳玮已经渐渐失去了最初的冷静思维。他利用这个模子,采用流水作业,制造了很多劣质产品,如《天下》《郑屠传》《刺秦》等。
我依然无法把《倾城》和意识流手法联系起来。也许是因为它太容易读懂了,因此,无论怎么着都不会因为它而联想到“读不懂”的意识流巨著《尤利西斯》。但我必须承认,《倾城》是一部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