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避不了现实,同一个屋檐下的日子她无法推却。做饭洗衣打理家务成了她主要事。 白天瓦莉娅下地干活。收工时候,她的男人却要去上班。好像轮流站岗,偶尔打个照面,他们只是简单打个招呼:“回来了。” “嗯。” “饭在锅里。” “知道了。” 一切都是公式化。这让瓦莉娅心静。没人打扰她,她还如同一个人那样生活。“他是你丈夫,他会需要你吗?”我问。 “那个人常常半夜跑回家,但不敢呆长,怕管教发现。” 她提到丈夫时,总是说“那个人”。 刚去那里的时候,麻脸男人主动地借她脸盆,主动地帮助她,不断地讨好,不久就有了这样的婚姻。丈夫只是一个标志。现在,她可以回哈尔滨了。但是,为什么没回去? 她没能马上回家看望妈妈,劳改队还没有批准,她还需要耐心地等待。 “结婚了,怎么还不能回去?”我问。 “上面没批下来。”她说。 回家要报告当地的派出所。劳改犯被称作历史的垃圾,社会败类,每个环节都不能放松。这是阶级斗争态度问题,是革命不革命的问题。像她这样刑满释放,在当地安家落户的“二劳改”,只能听凭上面安排,没有资格计较。 转眼,播种的季节过去了,仍然没有一点准假回家的消息。 瓦莉娅的身体却有了变化,她的腹部逐渐隆起。周围的人都好奇地大叫着:“哎呀!老白菜开花了!” 怎么可能呢?瓦莉娅心里比谁都明白。 腹部在快速地增大,人却越来越瘦,厌食、无力气,瓦莉娅知道自己是病了,去了几次村镇卫生所,大夫皱皱眉头,说不出什么原因。过了些日子,瓦莉娅觉得走路都吃力了,就对那个男人说:“到城里的大医院去看吧。” 男人又赶着毛驴车,陪瓦莉娅去了县城。来来去去跑了3次,终于确诊:急性肝炎肝腹水。并嘱咐家属做好后事准备。 男人怕被染上,吓得跑到外面住了。 瓦莉娅一个人躺在炕上,昏昏沉沉。邻居每天都来给她送饭,她没力气睁开眼。过了两个月,那个男人眼看瓦莉娅的肚子越来越大,他不肯伺候,就到队里要求,把瓦莉娅送回家去。 瓦莉娅知道自己病得很重,就要离开人世了。在见到上帝之前,她祈祷着,祈祷在临死前能见到妈妈。 可她已经不能走了。1977年1月7日,瓦莉娅被一副担架抬着,在车上颠簸着,被送往妈妈家。回家的心情像飞翔一样快乐。她想:就是明天离开人世,我都快乐。因为我自由了,能够见到妈妈了。 瓦莉娅被抬回了家。妈妈惊慌地看着已经不成样子的女儿,躺在担架上的瓦莉娅低哑微弱地对妈妈说:“妈妈,我回来了,我最多能活两个月。” 妈妈望着自己的女儿痛哭,“瓦莉娅,我等了你十二年,你怎么会扔下我……” 妈妈伤心着。她在这十二年孤独地守望。她不懂汉语,能和她交流的人很少。她艰难地过着日子,就是为了等女儿回来。 男人把瓦莉娅送回家,一刻不停地赶回了农场。也许他觉得自己很倒霉,刚娶的媳妇就病成这副样子;他怕搭上自己的钱和自己的命。总之,他把她送回哈尔滨,也就不管不问了。 如今提到那个男人,瓦莉娅谅解地说:“两个人没什么感情,他也只能这样做了。他脾气很好,从来不欺负我。” “他没再来吗?”我问。 “听说我的病好了,听说我在哈尔滨能教书挣钱了,他又来了。”
第十四部分:在生命快要结束的时候等待生命的最后一刻
在1979年7月,他是作为丈夫的身份来的。他想在哈尔滨留下,住在瓦莉娅和她妈妈的家里。那个男人说:“要不,我们就回到农村去,我们要一起过日子。”瓦莉娅的妈妈坚决反对,在僵持中,她躺在门前老泪纵横:“谁要是让瓦莉娅走,就从我身上迈过去!”瓦莉娅知道该是分手的时候了。第二天,她上街花150元买了一辆白山牌自行车,买了双份餐具和衣服送给那个男人,让他今后再找一个妻子过日子。又拿出200元钱给了他。瓦莉娅说:“我们的生活习惯、文化差异都太大了。我们不适合生活在一起,我们离婚吧。” 那男人不同意。为了离婚,他们3次去法院调解,女法官对男人说:“离了吧,你们差异太大了,过不到一起。” 那个男人知道僵持下去不会有什么结果,再说那辆崭新的自行车价值是城里人四个月的工资,他就同意离婚了。 他们在奋斗路上一家小饭店吃了一顿饭。在1979年,能够像他们那样文明地在饭店吃顿散伙饭的事,还很少见,这是瓦莉娅请的饭,她知道他也是无辜的。她说:“如果不愿意回农村,我在哈尔滨给你租一间房子,给你找个临时工做做?” 男人没吱声。他多少有些恨她,但又没有能力,也没办法阻止离婚。他很无奈地服从了。 他们叫了4个菜,默默地吃完。 瓦莉娅没有食言,给他在老飞机场附近租了一间房子,付了半年的租金,还给他找了一个打更的临时工作。用方单位觉得男人还本分,工作踏实,之后把他的户口办到了哈尔滨。他一直在哈尔滨干到1998年才回到江苏老家,每月按老保户待遇拿220元钱。 一天,我把电话挂到了江苏,找到了这位已经回到自己老家的男人。我问:“你还能想起韩明禧吗?” “她呀,我知道啊。” “能不能说说你们当初结婚的事情?” “那是劳改农场的管教干事给我们介绍的。” “你满意吗?” “我不太同意。我当时看好了一个河南女人。但韩明禧是管教介绍的,我只好同意了。” “你当时为什么不太同意呢?” “个子太矮了。河南女人是高个子,身体很结实。” 选媳妇就像选牛,首先看它壮不壮实——韩明禧在他的眼里又矮又弱,实在不符合农村人的标准。 可是,他的个子也不高啊。 一位知情者说:“这男的小个子,大概1米60。其貌不扬,脸上有黑麻子,人还算朴实本分。当时大伙都说这老头不简单,娶了个省歌舞团的钢琴师。” 我在电话里问这位现在已经老迈的男人:“她和你离婚,恨她吗?” “我当时气坏了,挺恨她的。” “可是,当初她病的时候,你是生怕被传染上,才离开她的。” “是啊,那时……我想算了吧……” “那你就不应该恨她了。她还给你买了自行车……给你租了房子找了工作……”我说。 “没有,她什么都没给我。不是我离开她,是她硬要和我离的。” “给你买自行的事,是你对熟人说的,还能记起来吗?” “是吗?那我都忘记了……她好像没给我买什么……她喜欢臂膀挨着臂膀走路。我是农民,不习惯。” 但他没忘记赞扬当时那些曾给予帮助的哈尔滨人——那些领导和朋友们。他非常想念他们。那时瓦莉娅很累很倦。人生的路太漫长太艰难。回到了自己的家,回到了妈妈的身边,觉得一下子轻松了,她瘫痪一般躺着,贪婪地吮吸着妈妈的温暖和照料。十几年来,她一直在为自己的命运紧张,为周围的环境紧张,为那些混杂的人际关系紧张。她不能吃不能喝,整天昏昏沉沉酣睡。那时妈妈没有钱,家里的东西都卖了,生活很拮据。瓦莉娅不能去医院,买不起药。妈妈只能每天不断地给她冲糖水喝。 有个邻居是老中医,听说瓦莉娅得了重病,就给她送来一些药,让瓦莉娅每天吃一包。妈妈说:“瓦莉娅,这是上帝来救你了!” 瓦莉娅还记得药粉很苦,难以下咽。但那是她唯一的救命药。妈妈给她冲药,苍老的背影,满头白发,熟悉的家的味道,都让她留恋。瓦莉娅微弱地说:“妈妈,我快要死了,可我们能够在一起了,这多好啊。感谢圣母玛丽亚。妈妈,我们祈祷吧。” 妈妈哭着说:“这么多年我天天在为你祈祷,盼着你回来。1976年快过元旦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有人送来一棵大白菜,说7毛7分钱。我就想,77年会有好事的。一定是瓦莉娅的事,所以我每天都在请求上帝,让圣母玛丽亚送你回到我的身边,现在上帝真的把你送回来了,你不能死,不能离开我。” 瓦莉娅安慰着妈妈:“妈妈,我们要感谢上帝,是上帝的保佑才让我最后一次见到了妈妈。” 瓦莉娅在妈妈的身边,她的心很平静,她平静地等待上帝的召唤,等待生命的最后一刻。 两个多星期过去了。有一天早晨瓦莉娅醒来,满屋阳光,看见阳光下走来走去的妈妈,她觉得有了精神,也不发烧呕吐。饥饿,她对妈妈说:“我想吃土豆。” 那时土豆是她们的主食。妈妈立刻给瓦莉娅煮了一锅土豆。她一点点将土豆送进嘴里……从那天起,瓦莉娅渐渐地增进了食欲。两个月后,瓦莉娅能自己起床活动了。她没有去见上帝,在妈妈的照料下,她奇迹般地康复了。她开玩笑地说:“是土豆救了我的命。” 这个时期,当地派出所作为督查机构,经常到她家“审查”瓦莉娅。病榻上的她虚弱无力,不想再面对那些冷眼,就把脸对着墙,只听有人说:“她病得真是利害!” 但当瓦莉娅能够坐起身子的时候,就吩咐妈妈去派出所汇报自己的情况。她一向是个很认真的人。为了能永远留在妈妈的身边,她必须主动汇报,自觉服从监管。
第十四部分:在生命快要结束的时候十年后重逢
瓦莉娅能够走出家门已经是1977年的初夏。她被窗外崭新的绿色吸引,眯起眼睛,有些不习惯地在阳光下眺望。她有了微妙的变化,犯人的刻板、警觉和回避正渐渐消失,留下大难不死的世故,坦然,漫不经心。 她的内心仍然敏感、焦虑、多疑。只是她学会了掩饰。那时,她的笑容有些生硬。亲人,朋友都相继离她而去——听说王维嘉的太太在她出狱前一年离开了人世,可是王维嘉没有等瓦莉娅回来,不久便娶了一个女教师——瓦莉娅匆匆的脚步,仍然没能撵上他。 当时她大病初愈,独自去了一次秋林公司。正排着队买大列巴面包,有人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头去,很快又转过头来,接着就招呼她“瓦莉娅”。瓦莉娅有些懵了,她看见了王维嘉!他向她摆手,示意她站到他前边来。 瓦莉娅差点掉下泪来。她委屈、兴奋,还是因为孤独得很久,终于有个亲人一样的朋友可以说话? 王维嘉用压得很低的俄语一连串地问:“你怎么矮了这么多?什么时候回来的?这十几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你好吗?”瓦莉娅没有回答他的问话,她闻到了他身上那多年前就熟悉的气息。 王维嘉抱歉地告诉瓦莉娅,他已经重新组织了家庭。 “父亲和继母年龄大了,他们需要人照顾。”他说。 瓦莉娅点点头,一直望着前方排队的人,似乎很急。她的内心乱了。能怨谁呢?这都是命。她努力地微笑,尽量使自己的微笑变得自然柔和一点,尽量不让泪水淌在面颊上。这微笑一定让王维嘉心痛。在雷鸣电闪的日子,瓦莉娅失踪了,突然失踪。这让王维嘉痛不欲生。他不知道怎样度过没有瓦莉娅的日子。 等到十年后瓦莉娅回来,他却不能拥有她。 他随着瓦莉娅回家。见到瓦莉娅的妈妈,王维嘉跪了下来,像孩子一样哭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