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莉娅的故事》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瓦莉娅的故事- 第13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娅回来,他却不能拥有她。  他随着瓦莉娅回家。见到瓦莉娅的妈妈,王维嘉跪了下来,像孩子一样哭着说:“妈妈,我对不起瓦莉娅。”  王维嘉就这样走了。瓦莉娅永远不能忘记在那个瓢泼大雨的傍晚,王维嘉给她买了牙膏和牙刷,然后他们若无其事地分了手,那个傍晚成了他们缘分的尽头。不止是王维嘉。三十多年来,托里亚、米拉和伊万,她亲爱的爸爸和两个弟弟,那些使用俄罗斯语言、蘸马哈鱼籽酱、吃黄油烤面包的朋友们,都纷纷地告别了瓦莉娅。  哈尔滨的黄昏带着隐隐的失落走进了夜晚。  我问:“那后来,你有没有再成个家?”“不想了,没有要求。”瓦莉娅说,“那时有不少人来求婚。妈妈拿着拐杖冲来人喊,谁再来我就打谁!”  那一年,瓦莉娅54岁了。  中国大地开始回暖。  中国的大门刚有些松动,米拉的信函就急匆匆地赶到。米拉知道了瓦莉娅曾被投进监狱,非常关心。信里夹着一百元美金。从那时起,米拉每年给瓦莉娅寄钱和物品。米拉去世后,米拉的丈夫仍然按时给瓦莉娅寄包裹。瓦莉娅给他去了一信,告诉他不要再寄了。米拉丈夫来信说:“米拉走时告诉我,你是她唯一的妹妹,要我一定照顾好你。”  1977年,人们相传要恢复高考了;关闭了十年的高校大门;就要重新开启!在一个黄昏的日子里,邻居领着孩子来到瓦莉娅的家,请她辅导俄语。以后的几个星期里,又有一些学生来找瓦莉娅,有的来学英语,也有的是学日语的。学生们的年龄差距很大,最大的已经30多岁。他们对瓦莉娅十分敬重。  为辅导外语的事,瓦莉娅特意去派出所汇报,表示分文不收,她愿为社会做些有意义的事情。她是真心想把自己所有的知识给予别人。  派出所的同志对她的表现非常赞许,并说:“瓦莉娅,你和你的母亲需要生活,可以收些费用。这是你的劳动,通过劳动来养活自己是件光荣的事。”  瓦莉娅听惯了训斥和批判,这样的鼓励和肯定让她十分珍重。她开始自己编写教材。她没有教学参考资料,只能凭着记忆,回忆小时候学外语的过程,一句句、一段段琢磨,把它们写下来,然后誊在练习本上,然后一本本地抄。上课时,她学生的手里都有一本外文“教科书”。  荒芜了十几年教育,那些刚刚成长起来的孩子们对外语充满好奇。瓦莉娅的学生认真可爱,他们给她带来快乐,带来另一个天地,也带来尊严和自信。  学生们围坐在那个椭圆形的大拉桌旁,兴致勃勃地听课,她不再是孤独的瓦莉娅了。眼前这些单纯、明净、活泼的孩子,使她变得更柔和亲切,获得了做母亲的幸福。  她的学生里有位很特殊的同学,不考大学,不想做什么,学俄语只是为了一个缘分。他叫胡天,俄文名字是阿寥沙。  胡天家住马家沟平工街一间老式俄罗斯民房。马家沟是白俄群居的街区。他没进过俄国学校,但俄语口语很好。他和俄国人交往密切。但因为两国关系恶化,这块土地上不能让俄侨呆得太久,他们陆续离开了中国。后来,曾有朋友想带他一起去澳大利亚。


第十四部分:在生命快要结束的时候儿子成了“苏修特务”

  他爸爸坚决反对他和俄国人交往,怕那些俄国人把他的儿子带到很远的地方。他竟然去“爱国主义运动委员会”告发了自己的儿子。于是在1975年的一个深夜,胡天被公安局的人带走了。那一年他27岁,是哈尔滨机联机械厂的车工。随后,他家被风卷残云地搜查了一遍。胡天收藏的俄罗斯工艺品,瞬间被一扫而光。糊涂的爸爸这才明白自己做了一件蠢事。但一切都晚了,儿子成了“苏修特务”,一关就是九个月。  胡天走进瓦莉娅家是1977年冬天。他先学习俄语,后来学英语。他没有任何目的,只是对外语有一种莫明的喜欢。那时,在哈尔滨这样的人不少,有的人家在家里交流时使用俄语。他们觉得这是一种文明,不想放弃过去俄罗斯式的生活,他们已经习惯了,或者这种生活使他们有别于其他人。生活中的人们,有时不知自己处在怎样的境地更好,极力排斥同类,或想使自己变成另类,或者尽量趋同,隐藏自己。  就在那时胡天认识了他的太太赵女士。  赵女士这时就坐在我的对面,是在她的家里。她不是那种花枝招展的女人,美丽而安静。她的丈夫胡天已经患脑溢血去世一年多了。她轻声轻语:“阿寥沙非常想出国看看。他喜欢打猎、钓鱼、滑雪,喜欢唱歌、喜欢艺术,性格奔放、豪爽幽默,待人彬彬有礼。在‘文革’最乱的时候,他嘴上总是挂着‘您好’、‘再见’等礼貌用语。”赵女士说:“我真后悔,当初不该阻止他去澳大利亚。他那么想出去看看。”她的话,大概是说给昊永昌听的吧。她现在和女儿在一起。女儿在一所大学里读书,学的是装潢艺术设计,周五才能回来。她自己每天面对的是胡天过去的影子。桌上摆着俄式茶炊,靠窗处的书柜上有一件黄铜俄式汤盆,上面刻着涡卷式花纹。还有六弦琴,过去它常常伴随男主人唱《喀秋莎》、《山楂树》、《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每到黄昏,六弦琴的旋律似乎就会无声地响起。它等待着男主人和它一起歌唱。  还有许多俄罗斯工艺品,在胡天活着的时候,会一件一件地摆弄着它们。现在它们都成了主人的纪念。  那天,我在瓦莉娅家,赵女士随后也来了。她笑了笑,就像在自己家一样走进瓦莉娅的卧室,看看有没有要换洗的衣服。临走的时候,她对瓦莉娅说:“妈妈,电费还没交吧?什么时候交,告诉我一声。”  她是随丈夫这样称呼瓦莉娅的。刚谈恋爱时,胡天经常带她到瓦莉娅的家,瓦莉娅非常希望他们能够结成夫妇。瓦莉娅说:“胡天是个很好的人,我是怕小赵嫌弃他,因为那时还没给他平反呢。都32岁了,我替他着急。”瓦莉娅像孩子一样地笑了笑,“我喜欢给年轻人介绍对象。”他们像自家人一样走动。当时那些常去东正教堂、哈尔滨市最后的“莫希干”也经常到胡天家做客,他的妻子会给他们做一桌香喷喷的菜肴,让他们好好喝一顿。他们一起去教堂,去俄侨墓地。有很多年,胡天一直照顾一位多病的老俄侨。他是个盲人,一只胳膊截肢,孤独生活在哈尔滨。生活上的事都由胡天料理,直到国外的亲属把老人接走。胡天总是默默地做好事,常嘱咐妻子:“要多关照瓦莉娅。”关心老俄侨成了胡天的生活重点。赵女士说:“去年美国洛杉矶来了一个电话,是老哈尔滨的犹太人阿布拉姆打听胡天的消息。他不知道胡天不在了,知道胡天已经过世,他很难过,之后就再也没有音讯了。”再过十年或二十年,有着手足之情的中俄朋友们相继不在的时候,这样的故事是否还能延续下去?1991年,一些健在的老白俄,从澳大利亚来到“故乡”哈尔滨,爱讲神秘故事的阔利亚也来了。回去时,他专门带了几条“老巴夺”烟厂的香烟。“老巴夺”烟厂是1902年两个从莫斯科来的波兰籍犹太兄弟创办的,30年代的时候,被英国烟草公司控制,解放后改名为哈尔滨卷烟厂。现在,它又恢复了老牌号。阔利亚回到澳大利亚,给那些曾在哈尔滨生活过的人送去老巴夺香烟时,很多老人拿起香烟,放到鼻子前闻一闻,“太熟悉了”,说着两行老泪就落了下来。  那天,赵女士和女儿路过她们家原来住的地方。那里一片片的俄罗斯民房早被一座座火柴盒样的大楼代替了。她们还记得自己家的大院子,院子里种满了芍药、扁珠莲和黄太平果树。春天的时候,满院子的粉色、白色和黄色,还有植物的香味,很诱人。搬迁时,许多人惋惜地将那一束束花连根带走,移植到别的地方。它们的美丽就这样延续了下去。窗前有两棵老榆树,它们还在原地守望,守望着一代代人在眼前走过、消失,然后又有新的面孔出现。现在它们变粗了,也茂盛了,一个人搂不过来。女儿扬起头,望着它说:“妈妈,树上那个铁丝扣,还是爸爸拴晾衣绳时留下的。”  他走了,痕迹还在。


第十五部分:托里亚我们又重逢了悲喜交加的年份(图)

  据新华社北京5月15日电(记者辛怀时) 杨尚昆在欢迎苏联最高苏维埃主席、苏共中央总书记戈尔巴乔夫和夫人赖莎的宴会上说,在过去的岁月中,中苏两国关系“经历了曲折的历程,今天,我们走到了一个新的起点”。  戈尔巴乔夫说,这次会晤来之不易,要求双方表现出智慧和责任感,坚持不懈地克服很多年以来沉重地笼罩在苏中关系之上的“消极的积垢和成见”。     ——1989年5月16日《哈尔滨日报》      1989年,对于瓦莉娅来说是一个悲喜交加的年份。她亲爱的妈妈在那一年去世了,她唯一的亲人,唯一能在精神上给她安慰和支撑的人离开了她。每个人都要面对生死离别,也注定要一个人孤独地走下去。但是,瓦莉娅不同,渗透在她血液里的文化习俗和生活方式,已经失去了土壤。尽管在狱中她改造了十年,她却看见了不能认同、不能接受的阴暗角落。她不惜一切地回到妈妈身边。母女俩互相滋养,小心翼翼地保护着浓浓亲情的境界。那时,她已经教过了许多学生。他们有的上了大学,有的已大学毕业,还有的已出国了  1982年春天,哈尔滨电工学院俄语系的党委书记傅云秋女士来找瓦莉娅,她说:“韩老师,您能不能为我们的学生讲俄语?”  “让我当老师?”瓦莉娅睁大眼睛不敢相信。  “是的。我们很需要像您这么好的口语老师。”  “可是,我现在正在申请平反,还没有什么消息……”瓦莉娅有些顾虑地看着傅云秋女士。  “没关系,我们经过了讨论。我们的学生急需要知识,您能教好她们。我们相信你。”  听了这话,瓦莉娅的心情好久不能平静。为了让人相信她的清白,为了澄清自己,为了取得社会和人们的信任,她到处奔波上访——几年过去了,没有结果。  但电工学院的师生们却信任她,让她站在了学院的讲台上。她珍惜这样的机会,认真地备课,要让自己在生命暮年美丽起来。  以后,林业大学也邀请她为研究生辅导俄语。她每天奔波在两所大学之间,很忙也很快乐。  当夜深人静,当她独自难眠的时候,是她灵魂独享的世界。她可以和爸爸妈妈对话,和远在美国的米拉对话,和那些她熟悉的又离开她的朋友们对话。也无数次地问:托里亚,你在哪里?  夜深时候,她站在圣母玛丽娅像前祈祷。  1979年的一天,一个学生上完课后,对瓦莉娅说:“韩老师,现在有许多曾经被打倒的人,都纷纷要求平反。你也可以去找找有关部门吧。”  “有这样的事情?”瓦莉娅的眼睛里带着疑问。  “有没有你都要去试试,这是个机会。”学生这样说。  这是个振奋人心的消息。瓦莉娅连夜把材料准备好,第二天就去了省公安厅。那天天气很热,她跑得满头大汗。门卫挡住了她的去路。一位身穿警服,威武挺拔的男人问:“你来干什么?”  “我找领导,问问能不能给我平反?”瓦莉娅的声音怯怯的。  对方的眼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