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拔的男人问:“你来干什么?” “我找领导,问问能不能给我平反?”瓦莉娅的声音怯怯的。 对方的眼睛顿时就睁大了,“你还想平反?你知不知道,你是大特务。” “我不是!我根本就不是什么特务。我是无辜的。”瓦莉娅非常激动。 “那你的意思是我们迫害了你?” “我没说。我只想请领导对我的过去再进行核查。” 经过几番周折,瓦莉娅才把自己的申请送了上去。从此她一直为自己的平反奔波投诉。三年多以后,她终于接到了平反通知书。 1989年5月,苏联共产党总书记戈尔巴乔夫到中国访问,哈尔滨人陆陆续续地奔向苏联口岸进行贸易。两国的互动越来越频繁。 同年9月8日,苏联民航在哈尔滨设了办事处。一天,瓦莉娅和一些俄侨陪同办事处的人去了博物馆旁边的苏联红军纪念碑,在那里,她认识了一位办事处职员的夫人柳芭。她们一见如故。当柳芭知道瓦莉娅一生独处的时候就问:“您为什么不结婚?” “年轻的时候,我曾经爱过一个俄罗斯人……后来我碰到许多追求的人,可是无法再爱了。” “那个俄罗斯人是谁?” “阿那托里·维列日夫。” 柳芭听了后,立刻惊奇地瞪圆了眼睛,“噢!你说阿那托里·维列日夫。我认识他。他是我的同志,现在是建筑工程师,就住在哈巴罗夫斯克。他是一个很文雅很有风度的人,大家一直叫他‘贵族’。” 瓦莉娅听了几乎叫起来,她兴奋地说:“啊!真是太巧了。能不能帮我联系上他?现在他是工程师了?”
第十五部分:托里亚我们又重逢了与托里亚相见(图)
“我一定给你联系,一定。”柳芭说。 时间不长,瓦莉娅就得到了托里亚的联系方式。那时,哈尔滨对俄的经济贸易正开展得红红火火。黑河、绥芬河、满洲里等口岸城市拥挤着许多和苏联做贸易的人。俄语翻译稀缺,已经有几家公司邀请瓦莉娅去做翻译。那时,瓦莉娅也想去苏联,去哈巴罗夫斯克。她多想见见托里亚!她也想去阿拉木图见见她的两个弟弟。 妈妈去世后,弟弟来过中国。他们希望瓦莉娅去苏联。在那里,他们可以照顾她。还有国外的朋友们,他们也在想方设法地劝她出国定居。但是,瓦莉娅都拒绝了。她给他们回信说:“谢谢你们的关心,我真的不想离开中国。在这里,有我的初恋,我的爱情,我的父母,我的所有的欢乐和痛苦。这些都已经成了我一生的财富。如今,还有我的学生,我的中国朋友,他们给了我很多照顾。更重要的是,哈尔滨这座城市已经融进了我的生命,它的美丽,它的风情,以及它给我带来的所有故事都弥足珍贵。” 1990年圣诞节的时候,瓦莉娅终于去了哈巴罗夫斯克。不知为什么,一踏上那块土地,她就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后来,她慢慢地体会到,那个城市太像当年的哈尔滨了,那民房,那树丛,那小路,还有那里的人们。 在瓦莉娅受聘的公司里,有位热情的经理。他听说瓦莉娅的恋人就在那个城市,就极力地促成他们见面。他还在哈巴罗夫斯克给瓦莉娅买了一件白貂皮领的呢大衣、一顶白貂皮帽子。哈尔滨人就是这么热情豪爽。 就要见面了。
那天晚上,瓦莉娅无法入眠。她想象着托里亚的样子。想象中他还是那样英俊、风度翩翩。他黑黑的大眼睛深邃莫测,情意浓浓。她想起那个冬日也像现在这样寒冷。他们一起朝瓦莉娅的家里走去,可是,到家了,他们还是不想分开。于是折回身子,踏着厚厚的积雪继续地走着。积雪在脚下发出吱吱的声音,他们的眉毛和面颊都染上了白霜。托里亚转过身来,用手捂在瓦莉娅的脸上,说:“冷吗?你看,你都变成了白雪公主。” 第二天,瓦莉娅径直朝托里亚家走去。那条路怎么那样的漫长啊,让她足足走了四十五年。四十五年里她焦灼等待,曾迷失,曾被丢弃。在她67岁的时候,她满怀往日的伤感和绝望,追逐初恋的足迹来到了苏联,来到了哈巴罗夫斯克。 在楼下她犹豫了。她不知道见面时该说些什么,那么多的话和思念,该从哪儿说起? 一道阻隔了她和托里亚四十五年的门。他出不来,她也进不去。如今,门被叩响,门开了。 是一个女人,胖胖的女人。 她们对视着。女人说:“您就是托里亚初恋的女朋友!我知道!” “您是他的太太。” 女人的敏感是百分之百的准确,尤其在爱情面前。 “您快进屋,我给托里亚挂个电话,让他马上回来。” 已经70岁的托里亚走了进来。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明亮。他目不转睛地望着瓦莉娅,他们对视着,时间一点点地走向了1945年的夏天,那个忧郁而又沉闷的夏天,那个不堪回首的夏天。 “那时,你哪里去了?”瓦莉娅的目光在问。 “我被命运拖走了。可是,我一直都在等着你。”托里亚的目光是深情的。 过了很长时间,他突然问:“瓦莉娅,你怎么矮了?” “我在监狱里得了病……我的牙都掉了。” “可是,我爱你,我一直都在爱着你。”托里亚说着,用那怜爱的目光看着瓦莉娅。他非常同情她的遭遇。他想起了自己被流放的年月,沉默了。 瓦莉娅泪水涟涟。 托里亚深情的目光。 他们对望着。 瓦莉娅想起了托里亚给她读过的诗,西蒙诺夫的诗《等着我吧……》: 等着我吧——我会回来的。 死神一次次被我挫败! 就让那不曾等待我的人, 说我侥幸——感到意外! 那没有等下去的人不会理解—— 亏了你的苦苦等待, 在炮火连天的战场上, 从死神手中,是你把我拯救出来, 我是怎样死里逃生的, 只有你和我两个人明白—— 只因为同别人不一样, 你善于苦苦地等待。
第十五部分:托里亚我们又重逢了后悔当初没让他吻我(图)
那声音回响了四十五年。 瓦莉亚问托里亚:“你给太太读诗吗?” “从来没有。她知道我爱的是你。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才是我一生最浪漫的时候。那时,我很幸福。以后再也没有了,只是平常人的日子。”托里亚的声音变得柔软起来。 他们又沉默了。托里亚目不转睛地望着瓦莉娅,想在她已经不再年轻的脸上找回旧时痕迹。他慈祥地微笑,像看自己的孩子,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 瓦莉娅很得体地坐在那里,微笑把年龄遮掩,仍然是饱满的、诱人的、令人心醉的…… 托里亚眯起了眼睛,说:“瓦莉娅,你永远是美丽的。” 托里亚说:“那时真是身不由己。没办法,没想到苏联红军会抓走我。” 瓦莉娅的泪水又落了下来。 托里亚的太太,那位善良的俄罗斯女人和一起来的经理,不知什么时候悄悄离开了。他们把空间和时间让给了这对遭受过苦难的人。 瓦莉娅拿出了给托里亚买的白衬衫,说:“这是送给你的。” 托里亚像孩子一样地说:“那你就帮我穿上吧。好吗?” 衬衫显得有些肥大。瓦莉娅是按着四十五年前高大魁伟的托里亚买的。现在他已经老了,背也有些驼,头发全白了。他的一件灰色西装有些旧了。他看着瓦莉娅,目光仍然充满着爱情。 “很好很好。是你买的就好” 瓦莉娅说:“我们都老了。” “你来了,我变得年轻了。”说完,托里亚望着瓦莉娅笑了。 他们到了该说分手的时候。瓦莉娅拿出一个首饰盒,说:“这是我给你太太买的礼物,一个胸前挂件。祝你们永远地相爱。” 那是一件非常贵重的礼物,托里亚说:“瓦莉娅,你这样,让我更难过。” “回国后,会给你挂电话的。” 穿过几十年的光阴,爱情又回来了。 托里亚拦住了瓦莉娅,激动地拥抱她,“瓦莉娅,让我再吻吻你好吗?” 不知为什么,瓦莉娅用手挡住了托里亚的嘴唇,拒绝了,就像当年无数次拒绝他的冲动一样,急促地说:“托里亚,你的妻子会伤心的。” 托里亚深情的目光,含有无尽的语言。也许是说:瓦莉娅,漫长的思念,足以超越,你又何必呢?暮霭已降临,时间又将走向遥远,这样的时候不再有了。吻你一次,就是丧失? 就这样,瓦莉娅走了。 留下她守了一生的感情;留下了永不回头的思念。 后来她说:“我当时怕把口红抹掉了。” 许多年以后,在那个炎热的夏天,瓦莉娅坐在我的对面,平静地说:“托里亚去世了,是在2002年的时候。” “你们后来又见过面吗?” “没有。我很后悔当初在他家里,没让他吻我。”
第十六部分:我是自由的风平反的那一天(图)
永远的吹拂,我是自由的风, 我激起波涛,我亲近柳丝, 在树枝间呼吸,默默叹息, 爱抚着青草,爱抚着田垄。 ——巴尔蒙特《我是自由的风》 1982年7月。瓦莉亚永远不会忘记的一天。刚下了一场大雨,雨点疾速地拍打着大地。几分钟的时间,雨过天晴。 那张平反证书,如雨后彩云,从遥远天际慢慢地飘来。 她想跑出去面对苍天大地,让大雨再一次下起,让滂沱雨水毫无遮拦地浇在身上,酣畅痛快地冲走心头的乌云。她想喝伏特加,奏圆舞曲,跳华尔兹,告诉所有人,她平反了! 自由的感觉是飞翔的感觉,踏在浪花上的感觉。 几乎是同时,单位里给她送来了光荣退休证,补发了部分工资。 她和妈妈很奢侈地来到中央大街华梅西餐厅。这是犹太商人上世纪30年代创办,一直保留俄罗斯风味的西餐厅。那里的面包、牛排、罐烧羊肉、法国蛋、罗宋汤的味道都很纯正。妈妈说:“达妮娅阿姨做的牛排比这里香。” 那一天,她们走在中央大街上,过去和现在好像重叠了。只是心境不再一样。那时,幸福的美丽女孩,富贵的丰满的少妇,不会有太多的苦难、太多的忧虑。那时,她们的脸上是夏天的阳光。 现在,这女孩变成了老女人,搀扶着更年迈的母亲。 她们已经历了跌宕掠夺。现在一切都归于了平静。只是内心多了许多沉重,说不出的沉重。 瓦莉娅一直忙于教学,她教过两千多名学生,遍布国内外。他们都没有忘记韩老师,师生间保持着密切的联系。1961年来瓦莉娅家里学习钢琴的小佩佩,相隔了四十年也找到了老师。她们见面时亲密地回忆着往事。 佩佩说:“韩老师,您没有自己的儿女,就让我称呼您妈妈吧。” 那天,我在瓦莉娅家里,看见大拉桌上那只花瓶插着一束翠绿色的富贵竹,挺拔茂盛。瓦莉娅说:“这是佩佩两年前从匈牙利回来时送给我的,我每天给它浇水。它长得多好!” 1989年以后,瓦莉娅作为翻译先后16次去苏联、俄罗斯。在阿拉木图见到了她两个弟弟,3个侄儿和一个侄女。在那些日子里,她接受了媒体的采访,新西伯利亚一份报纸以《在满洲里的小山上》为题做了长篇报道。从此,她被世界各个角落、曾经在哈尔滨生活过的俄侨所关注,他们都极力地通过不同的方式和她联系。 2000年,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