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都已无从考证。再者,《龙兴慈记》这本书的出版时间已经距离朱元璋出生的天历元年(1328年)有二百二十三年之久了,故事辗转相传,必定离事实越来越远。
显然,为了标榜自己是“君权神授”,增强自己统治的合法性,朝廷肯定是乐于传播这些神化朱元璋的传说的,就是在官方编的权威史书《明太祖实录》中,也记载有朱母神奇受孕、朱元璋出生时满室红光等异闻。现存的《明太祖实录》曾经经过两次重修,其可靠程度也一直令人怀疑。借天道神圣来吓唬百姓,加强权威,正是历代统治者常用的手法,清朝官修的《明史》也记载了一些这样的故事,但是它也只是因循旧说而已。
关于朱元璋出生地在濠州钟离之东乡的说法,在明初是没有疑问的。明朝大臣危素根据朱元璋口述而写的《御制皇陵碑》上是这么记载的:“皇考五十,居钟离之东乡,而朕生焉。”
但是朱元璋的出生地在明朝的各种传说中逐渐发生了歧异,形成了一种朱元璋生于泗州盱眙县的说法——二郎庙(也有说是土地庙的)、红罗障、跃龙冈等地名都可以一一在盱眙找到。看来,不论是濠州钟离还是泗州盱眙,都想争得这份“龙兴之地”的光荣。
有一首叫《凤阳花鼓》的安徽民歌流传特别广,歌中唱道:
说凤阳,道凤阳,
凤阳是个好地方,
自从出了朱皇帝,
十年倒有九年荒……
这歌词是说,朱皇帝生在凤阳。那么,朱元璋到底是生在濠州钟离,还是生在泗州盱眙呢?
原来,在元朝,安丰路的濠州下辖钟离、定远、怀远三县,泗州则属于怀安路,泗州下辖五县:临淮、虹县、五河、盱眙、天长。当时钟离、盱眙分属两州,不会混淆。到了明朝,情况发生了变化,因为钟离出了皇帝,朱元璋要提高钟离的地位,于是就将钟离升为凤阳府(洪武七年,即1374年),而凤阳府下辖五州十三县,包括凤阳县、临淮县、怀远县、定远县、五河县及虹县等县,所辖五州中就有泗州,其下为盱眙、天长二县。这样,在明朝,无论是濠州钟离,还是泗州盱眙,都属于凤阳府。那么,说凤阳出了朱皇帝,无论是生在盱眙还是生在钟离,都没出凤阳府,都没说错。
但是,这里有一个疑问,至今无法解释。按朱元璋自己的说法,其父朱五四死时是六十四岁,朱元璋当时是十七岁,那么,朱元璋出生时其父就是四十七岁。但朱元璋又说他父亲是五十岁时来到钟离东乡的,那么,他在朱元璋出生时就还没有来到钟离东乡,朱元璋的出生地也就不是那儿。相反,如果确实像前面提到的几本书所记载的那样,朱元璋生于钟离东乡,那么,朱五四迁到这里时就不是五十岁,而应当是在他四十七岁以前。究竟是朱元璋的记忆有问题,还是史官记载有误,已经难以考察了。贫穷之家,生计维艰,颠沛流离,迁徙不定,记错了时间地点,或许是可能的。但是,既然朱元璋的哥哥重六、重七都不是生在盱眙的,朱元璋就更不可能是在盱眙出生的了。
《毛佩琦细解明朝十七帝》 第一部分神秘的出生地(2)
关于朱元璋的出生,各种版本的神化传说已经让人目不暇接,那么,自然而然地,关于朱家为什么会生出这样一个贵人来,又有这样的传说——
泗州有一个杨家墩,墩下有土窝。有一天,朱元璋的祖父在农作之余,躺在里面休息。这时,有两个道士经过这里,其中一个师傅指着朱元璋的祖父卧的地方说:“如果一个人死后埋葬在这里,他的后代就会出天子。”另一个道士——是前面说话的道士的徒弟——问道:“为什么呢?”那道士回答说:“此地气暖。不信你拿枯枝栽种在这里,十天之内一定会长出树叶来。”
这时,朱元璋的祖父突然从土窝里站起来,道士看见他很惊讶,于是问道:“刚才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朱元璋的祖父假装耳聋,又是摆手,又是摇头,表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于是,道士在那里插了一段枯枝就离开了。朱元璋的祖父把道士的话记在心里,一天天地等候着枯枝生叶。十天过去了,那枯枝果然长出叶来。但是朱元璋的祖父很有心计,他不愿让别人知道这里是块风水宝地,于是就把长出树叶的枯枝拔去,又另外插了一段枯枝。
又过了十天,两个道士再次来到土窝处,徒弟发现了插在地上的枯枝,诧异地问道:“为什么不生树叶呀?”师傅指着朱元璋的祖父说:“一定是被这个人拔去了。”朱元璋的祖父看见瞒不住,就承认了。道士说:“你有福,死以后应当埋葬于此,你家将会出天子。”因此,朱元璋的祖父死后就被埋葬在那里。下葬时,让人惊奇的事发生了:扒开的土自己壅起,成为坟堆。这个杨家墩方圆丈许,现在还可以找到,至今不生草木,有兴趣的读者可以亲自去看看。
根据历史记载和民间传说,朱元璋小时候是一个聪明的孩子,不过,一些关于他的传说也太神了——
朱家在朱元璋出生后十年,又迁到了钟离之西乡,后又迁到太平乡县孤庄村。关于朱元璋少年时的事儿,也有一些逸闻:
朱元璋小时候跟许多穷人家的孩子一样,靠替人放牛过活。有一次,嘴实在太馋了,就把东家的牛犊给杀了,然后大伙儿一起把小牛煮熟吃了。吃完以后怎么办呢,朱元璋想了个办法:他把吃剩的牛尾巴插进地里,骗东家说:“地开裂了,小牛陷进去了!”东家跑过去拽住牛尾巴,结果牛尾巴真的往地里钻了,东家见状,无可奈何地相信了朱元璋的话,没让他赔偿牛犊。
朱元璋跟放牛的小伙伴们在一起的时候,常常玩拜皇帝的游戏。他们拿车辐板做皇冠,拿破的木板做笏,拿篮子做龙椅。然后,大伙儿轮流做“皇帝”,坐上“龙椅”的人接受其他人的“朝拜”。不过,奇怪的是,当其他人坐上篮子的时候,都坐不稳,没几下就摔下来了,而朱元璋坐上去的时候却稳稳当当的。大伙儿见状,就服了朱元璋,就一起拿着“笏”参拜他。从此以后,朱元璋在放牛娃中俨然成了小首领。虽然这些传说不免有附会或神化的地方,但还是可以看出朱元璋小时候要比一般孩子聪明、顽皮。
朱五四夫妻,对这个叫重八的小儿子寄托了很大的希望,但望子成龙是个遥不可及的目标,如果他将来能够治点产业,过上吃得饱、穿得暖的小康生活,他们也就心满意足了。朱元璋的母亲曾经对丈夫说:“人家说我们家要出贵人。现在看来,我们家其他儿子混得都不怎么样,没什么产业,难道所谓的贵人,会是重八?”
《毛佩琦细解明朝十七帝》 第一部分草野艰辛
对于一个封建皇帝来说,难能可贵的是朱元璋并不想掩饰他卑微的身世,他在《御制皇陵碑》中关于自己身世的坦白叙述正显现了他的胸襟,而这也是他留给子孙最宝贵的财富。尽管朱元璋的子孙中出了很多不肖之人,明朝国祚还是延续了二百七十七年。至于其中的原因,我们不难从朱元璋当年的叙述中找到蛛丝马迹。
中国人崇拜祖先,重视家世,喜欢把祖先的荣耀当作自己的荣耀,喜欢从祖先辉煌的历史中寻找成功的原因。因此,中国人有修家谱的传统,而且喜欢在家谱中把自己的家族历史说得很久远、很辉煌。历史上,许多血统并不高贵的皇帝在获得天下以后,也常常要拉一个显赫的古人作为自己的祖宗——隋文帝获取皇位后,拉来汉代太尉杨震做祖宗;唐高祖定鼎后,把自己的李姓扯到了春秋时的老子身上。
朱元璋做了皇帝后,也要追忆自己的祖上,同时不少人也对这个名不见经传、无根无据的人的家世产生了兴趣。他们从情感上主观地认为,朱元璋一定有一个了不起的先祖。于是,有人揣摩朱元璋的心理,一定要为朱元璋找一个了不起的先祖,以示其出身高贵。他们找来找去,七拐八拐地找到了南宋大儒朱熹。
朱熹是徽州(今江西婺源)婺源人,按照那时候的地域划分,与朱元璋算是大同乡了。他在南宋历事四朝,曾任秘阁修撰,著有《四书集注》——有这样的大学问家兼高官作为祖上,朱氏家族就很有面子了。但是,朱元璋对此很不以为然,他不愿意借别人来荣耀自己,也用不着找一个古代名人来给自己脸上贴金,他要把自己赤贫的身世原原本本地告诉世人和子孙,这显示了他超乎常人的自信心和博大的胸襟。
朱元璋做了皇帝后,命令儒臣们著文详细记录他的身世和经历,但儒臣们总不愿直接写朱元璋当年艰难窘迫的处境,不免笔下留有余地,或稍稍加以润饰。不过,朱元璋对这些稍事粉饰的文字并不满意,于是就干脆自己动笔来书写自家的历史——其实,也只有他自己才能把当年那些真实的感受准确地写出来,他的贫穷家世和早年的艰苦经历一再在他的文章中出现,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他在洪武十一年(1378年)写的《御制皇陵碑》,这块石碑现在就立在安徽凤阳的朱氏祖坟前,碑文写道:
予时秉缆窥形,但见苍颜皓首,忽思往事之艰辛。况皇陵碑记,皆儒臣粉饰之文,不足为后世子孙戒,特述艰难,以明昌运,俾世代见之。
他说,我常常照镜子,只见自己面貌也老了,头发也白了,忽然想起了往年的艰难困苦。以前写的皇陵碑文,都是儒臣们粉饰的文字,不足以给子孙留下鉴诫。所以我要特意记述艰难的身世,让后人明白我们家是怎样一步步走向昌盛的,我的奋斗史,要让世世代代都能见到。
碑文接着写:
昔我父皇,寓居是方,农业艰辛,朝夕彷徨。
父皇,就是朱元璋的父亲,名叫朱世珍(即朱五四),其实是个普通农民,朱元璋称帝后,向上追尊四代,他的父亲被追尊为仁祖淳皇帝。是方,是哪里呢?就是皇陵所在的濠州钟离,在今天安徽凤阳县东北。他们家不论是在泗州盱眙,还是在朱元璋出生的濠州钟离,都离汉高祖刘邦的老家不远。后来,跟随朱元璋做了丞相的李善长,曾鼓励起兵不久的朱元璋说:“公濠产,距沛不远,山川王气,公当受之。”意思是说,你出生在濠州,距离汉高祖刘邦的老家沛县不远,你应当接受那里的山川王气。不过,当年的刘邦好歹也是泗水亭长,好歹也是个地方上的小官,而朱元璋家却差远了,一贫如洗。
朱家在钟离十分贫穷,可以说是一无所有,他们靠租种别人的田地而勉强维生,可这时偏偏又发生了天灾和瘟疫,使本来就艰难无比的生计无法维持下去了。
瘟疫流行,亲属一个接一个罹难,先是父亲死了,接着大哥又死了,随后,他母亲也死了。朱元璋的悲伤自不用说,最让他感到痛苦的是,他们兄弟几个竟然没有能力埋葬自己的父母——家里的土地是租来的,不允许他们埋葬死人。田主不理睬他们的哀告,对他们“呼叱昂昂”,“既不与地,邻里惆怅”。在他们兄弟几个束手无策时,田主的哥哥发了善心,给了他们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