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第二天别索诺夫就遇到了不幸。当他贴近营房半倒塌的墙壁匍国前进时,一发重迫击炮弹在身边爆炸了。他被掀起来,又重重地摔在地上,尔后被齐根倒塌的墙壁压在下面。
若不是布扎科夫很快发现他失踪,被压在瓦砾下面无法呼吸的别索诺夫准会长眠不起。尽管这时德军炮弹仍在他倒下的地方不断爆炸,布扎科夫仍旧设法找到了自己的战友,把他从倒塌的墙壁下救了出来,拖着爬回了地下室。
别索诺夫好不容易才恢复了知觉。他受到严重震伤——耳朵聋了,也不会说话了。他躺在地下室里休息了三天,两个朋友常来看望他,给他弄来了几片面包干或是几口浑浊的穆哈维茨河水。后来,他的听力和说话功能稍有恢复,又能站起身来了,便同战友们又投入了行动。
他们也是同时被俘的,那时已到了七月初,枪里头一颗子弹也没有了,身上也和别人一样滚得军装破烂不堪,浑身泥土。他们被饥饿和口渴折磨得疲弱不堪。最难熬的是加伊沃隆斯基;伤口溃烂了,身体显然已虚得要命。伤势如此严重,他还是坚持战斗了两个星期左右,简直是奇迹。甚至在战俘的队伍里,他也自己挣扎着走路,只是有时精疲力尽了,布扎科夫和别索诺夫才从两侧搀扶着他。
当他们被带到布格河边时,让他们喝了一次水。战俘们都跳到河里,象牲口一样把头插进水里,直喝到肚皮涨得象一面大鼓,水都漾出来了这才罢休——这种多日的干渴似乎是无法消除的。
后来战俘路经一些波兰农村,村妇给他们送来了面包和蔬菜,可是警卫人员驱散了他们,并惨无人道地枪杀了饿得没有一点力量、无力继续前进的战俘。给他们印象最深的是离布格河不远的一座村庄,里面住的都是俄国人:全村居民涌上街头,看着这些生命垂危、脚步迟缓的士兵,妇女们失声痛哭,面包、黄瓜和西红柿接连从押送兵头上飞进俘虏队伍。不管德国鬼子怎样逞凶,在这个村子里,几乎每个战俘都得到了一些吃的。
在布格河对岸,就是那座令人毛骨惊然的比亚拉波德利亚斯卡的集中营,幸运的是他们在那里关押的时间不长,就转到一个准备押往林区的伐木队。尽管敌人警戒森严,他们干活的工段又围着铁丝网,但他们仍决心逃跑—一人们传说马上就要把战俘押往德国,所以不能再迟疑了。眼下离布格河很近,可以回到祖国,如果从德国往回跑,那可就困难重重了。
可是,能参加逃跑的只有两个人——布扎科夫和别索诺夫。加伊沃隆斯基步履艰难——身体愈来愈虚弱。当战友们把自己的打算告诉他时,他忧伤地叹了一口气。
“好吧,伙伴们,祝你们一路顺风,”他说。“我已经不能随你们走了。如果我能活下来——以后再相见吧。只是希望不大了…”
朋友们互相拥抱,眼中泪如泉涌。三个人都明白,加伊沃隆斯基已经不可能返回家乡了。三个朋友第一次分手,而且知道这是最后的诀别。
第二天快要收工时,林区的暮色降临了。别索诺夫和布扎科夫佯作捡拾碎木片,躲到铁丝网远处的一角。隔着灌木丛哨兵没有发现他俩。他们急忙钻过铁丝网,在森林里拼力跑起来。直到跑出很远,浑身没劲了,才停住脚步。
两天后,他俩侥幸在一个波兰农村里搞到了农民的农服。波兰人还给了他们一些食物。但是两个逃跑者知道,他们是走不远的——两人疲惫已极,瘦弱不堪,和附近的村民差别过于明显,不管是谁,一眼就能认出他俩是从战俘营逃出来的。必须暂时隐蔽在一个可靠的地方,多少吃点好的。恢复一下体力,然后再渡过布格河。
于是,朋友牺想起了他们被押往战俘营时途中经过的那个俄罗斯村庄。当地村民曾那样真诚感人地对待战俘,所以他们完全可以指望在这个村于里会得到殷勤的接待。
他们来到村里,发现果然没有想错。从村长到村童——全村人象亲人似的接待了他们。在安排他俩头一天过夜的茅舍里,不时挤满了客人——每个人都想和苏联人聊聊。妇女们络绎不绝,带来了各种食物,当她们看到逃亡者狼吞虎咽地吃着东西时,边哭边叨咕说:“哎呀,可怜的孩子!哎呀,那些该死的,看把你们折磨成什么样子啦,作孽啊!”有一些长者也来了,他们打听完两个朋友从哪儿和怎样逃出来之后,突然问道:“孩子们,跟我们说说,德国人为什么跟你们动手啦,这是怎么回事啊?我们原来琢磨的可不是这样啊。我们寻思,希特勒只
要敢动一动你们,他马上就要完蛋的。打仗第二天,我们就等着红军打到布格河这边来,可为什么会闹到这个地步呢?”
他俩无法回答这些长者,这两个普通战士自己也搞不明日,为什么一切会是这样。
不过,他们一面大口喝着菜汤,嚼着甜馅饺子,一面还是作了解释:“等着吧,老爷爷,再过些日于我们的军队会打过来的。”
几个长者和村长商量了好一会儿,往哪儿安排逃亡者。他俩不能住在村里:虽说这是个孤零零的村落,但是它靠近主要公路,德国人时常开车进村,并且已向村民宣布,谁隐藏了逃亡的战俘,对他要严惩不殆。
所以第二天两个朋友就被带到村外,在一片僻静的小村林里有几处新挖好的土壕和土窑。
“看吧,全村人干了一个星期,”带他们来的村长说。“这是我们给自己修的避弹工事,没派上用场。我们寻思,这地方离边界太近,希特勒一攻打你们,咱们的大炮马上就要打倒,那时候我们这村子怕也要遭殃。所以决定给自己挖个土壕——可以躲在里面,等红军打过来。可是一直没等来——一发炮弹也没落到这儿来。”
他俩被安顿在土窑里,村妇每天给他们送吃的来。
两个在要塞里一直忍饥挨饿,后来又身陷囹圄的朋友,头几天怎么也吃不饱,吃起来似乎没够儿。一个村妇送来一小桶汤,两人一会儿就喝得点滴不剩,接着还会这么痛快地把另一个村妇带来的一大罐奶油粥吃得精光。有时他们自己也担心,吃这么多东西会不会撑死,可是极度虚弱的身体需要食物,所以他们还是不住嘴地吃……
到了第四、五天头上,他们才觉得饱了。但是由于长期受饿,现在又患了一种奇怪的病症,就是杰克·伦敦在小说《生之欲》中描写的那种病。象这篇小说的主人公一样,他们总觉得饿,总觉得马上就会断食,吃的东西又会匮乏,所以必须多多储藏。这是一种本能的兽性的恐惧,是他们忍饥挨饿所引起的心理变态。热心的村妇仍象头几天那样带来许多食物,虽然这两个朋友现在已吃不完,可每次都照收不拒,生怕别人断了给吃的,他们又要挨饿。
一个村妇送来一锅汤,他们感激而又贪婪地赶紧把它拿过土窑。第二锅汤送来了——又被拿了进去。带来的馅饼、甜馅饺子、薄饼——全都送进土窑存了起来。
第二天该把铁锅、铁罐还给村妇了,可要把那么多东西吃掉,即便是一头大象也无能为力。于是只好把剩下的东西倒出去喂狗,装出一副把东西全吃光了的样子。村妇们哎哟哎哟地惊叹着,不过还晕按时按顿地送来装满食物的大钵和铁锅——这个村子不穷。只是狗都跑到逃亡者的土窑附近来了——大部分食物都进了它们的肚子。朋友俩仍象头些日子那样,非常担心得不到大量吃的。
这种病态逐渐消失了。他们的身体得到了恢复和休息。于是村长给他俩找来一个向导。他们告别了殷勤好客的主人,第二天便到了布格河对岸。
他俩有时在农民家里于活,有时设法慢慢往东走,流浪了整整一冬。一九四二年末,在巴兰诺维奇市附近,别索诺夫遭到警察逮捕,又被押回了战俘营——先到波兰,后到德国。不久他又出逃了。他经历了千辛万苦,一九四五年春在克拉科沃市附近遇到了我军,在军中服役到一九四六年。
布扎科夫同朋友分手之后,一年后流落到平斯克地区,加入了著名游击队员费多罗夫领导的一支游击队。一九四四年游击队编入正规军,一九四五年三月攻击布勒斯劳时,列兵布扎科夫身负重伤——失去一只手臂。
直到战后别索诺夫复员回到克拉斯诺达尔时,朋友俩才重逢。可是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了,加伊沃隆斯基正象自己所预料的那样,已在战俘营里故去。
第五章 佩带红星勋章的上尉
一九五五年,我在克拉斯诺达尔第一次见到布扎科夫和别索诺夫,从他们口中听到一个关于佩带红星勋章的上尉的有趣的故事。
事情发生在保卫战第。天,要塞已处在严错的封锁之中,德军占领了一二五团驻地,隐蔽在紧靠穆哈维茨河的要塞墙上。他们多次企图过河突入中岛,但营房窗口的火力每次都迫使他们又退了回去。
天近傍晚,双方的机枪不时仍在对射,不过在夜幕降临之前,紧张激烈的战斗渐渐平息了。
突然所有的人——隐蔽在防御阵地里的观察哨和射手们——都警觉起来。对岸,德军占领的要塞墙脚下,灌本丛中闪出一个人影。打这边可以看见,那人身着军官制服,手里拿着转轮手枪。
他钻出树丛,两步跳下河岸陡坡,把手枪插入枪套,猛地扑到水里。他双手用力划动了一会儿,游到了我方岸边。射手和机枪手担心他是奸细,所以便瞄准了陌个人。不过,对方仿佛发觉了。
“不要开枪!自己人!”他喊了一声,迅速地上了岸,跳进了最近一个营房窗口。
随后,德军机枪发出爆豆般急促的响声.不过为时已晚。
此时,在整个营房一线,始终紧张观察着泅水者的战士们高呼起”乌拉”。各房间的战士都跑向这位陌生指挥员进入的房间。
别索诺夫和布扎科夫也匆忙赶了过去。指挥员身旁围着一群战士,他站在那里喘着粗气,身上的水滴滴答答往下直淌。朋友俩一眼认出这个上尉;他们同在一个团服役,以前常常见面。他没戴军官帽,但穿着一身军官制服,腰上紧紧扎着皮带,肩上斜挎着武装带,胸前佩带着一枚红星勋章——参加芬兰战争的奖赏。
上尉喘息了片刻,从枪套中拔出手枪,用手帕把枪仔细擦拭干净,然后微笑着环视了一眼周围的战士。
“我说,你们这儿情况怎么样?不太妙吧?”他问道,然后抬手指了指城市方向,补充说:“那边的情况也不妙。我军暂时在撤退。”
“上尉同志,您是从城里来?”有人好奇地问。
“是的。好不容易才到了你们这儿。到处都是德国鬼子。现在要和你们一块儿拼了。”
他开始拧干制服。关于一个“当官的”只身冲出德军包围圈来到要塞的消息,已经在防御阵地传播开来,战士们纷纷来到这个房间。
“有指挥员吗?”上尉突然冲大家问。
人群中站出两个人:一个穿一件很脏的衬衣,另一个身着士兵服装,没扎腰带。
“我俩是中尉,”其中一个说。
上尉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俩一番,轻蔑地冷笑了一声。
“中尉?”他嘲讽地又问了一句,“看不出来。”但他立刻换了口气,生硬威严地说:“限你们二十分钟整理好军容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