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周率、经纬度等自然科学常识。笔记中偶有发议论处,现在很难分辨这些究竟是学生本人的意见还是教师的意见。但至少可以认为,这些经过选择而记下的意见大抵是学生所赞同的。从这里,不仅可以看出这个青年学生读书之博,用力之勤,由此还可以窥见当年他所受的影响。 《 讲堂录 》中,孔孟儒家学说占有突出的地位。在中国的文化遗产中,跟老庄的主要是出世的思想不同,孔孟主要是入世的思想。显然,毛泽东正是怀有改造国家和社会的抱负,才对孔孟学说发生兴趣的。例如,他摘录了孟子说的“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这样的话;提到了主张“先天下之忧而忧”的范仲淹;提到了自许“六经责我开生面”的王船山,等等。可贵的是,青年毛泽东并没有全盘接受孔孟的思想,而进行了一些独立的思考。例如,他写道:“‘君子谋道不谋食’(按:见《 论语·卫灵公 》),系对孳孳为利者而言,非谓凡士人均不贵谋夫食也。‘志不在温饱’(按:宋代王曾的名言:“曾平生之志不在温饱”),对立志而言,若言作用则王道之极亦只衣帛食粟,不饥不寒而已,安见温饱之不可以谋也。”列宁在《 哲学笔记·费尔巴哈〈 宗教本质讲演录 〉一书摘要 》中认为,费尔巴哈提出的道德不是别的,只是一切人的利己主义的论点,可以算是“历史唯物主义的胚芽”。毛泽东的这些议论显然也是包含着历史唯物主义的胚芽的。
第一部分:六年私塾学生时代的毛泽东(5)
《 讲堂录 》中还记有曾国藩的语录:“不说大话,不骛虚名,不行架空之事,不谈过高之理”;记下了曾撰《 圣哲画像记 》中所标举的32个人;以及曾所倡导的“八本”:即读书、作文、养生、事亲、居家、立身、做官、行军等项的基本准则。他对曾国藩的赞赏显然是受了杨昌济的影响。这里应当附带说明一下,旧时尤其是湖南的读书人,包括一些有为之士,一般容易受所谓“中兴名臣”、“一代儒宗”曾国藩治学、办事、处世、为人的影响。曾国藩一生究心宋明理学,以儒家道统的继承者自居。他在镇压太平天国时,就声称不仅是为了维护清王朝的统治,而且是为了维护纲常名教的道统,因而笼络了一批汉族封建知识分子。对于曾国藩鼓吹程朱之学,重视伦理道德修养,杨昌济很是推崇,他的著作《 论语类钞 》中,认为曾国藩抓住了他自己所主张的“大本大源”。毛泽东在1917年8月23日致黎锦熙的信中说:“今之论人者,称袁世凯、孙文、康有为而三,孙、袁吾不论,独康似略有本源,然细观之,其本源究不能指其实在何处,徒为华言炫听,并无一干树立枝叶扶疏之妙。愚意所谓本源者,倡学而已矣,惟学如基础,今日无学,故基础不厚,时虞倾圮。愚于近人,独服曾文正,观其收拾洪杨一役,而完满无缺,使以今人易其位,其能如彼之完满乎?” 一个认真的思想家、哲学家,无不从探究世界的本源入手,来建立自己的世界观、人生观。本源是来自精神,还是来自物质?借学校自学的毛泽东,也是从这里开始的,他为此付出了艰巨的精神劳动,这从现在幸存的另一件实物得到证实。这件实物就是1917年至1918年杨昌济教伦理学所用的课本《 伦理学原理 》(德国泡尔生著、蔡元培译)。在这约10万字的课本上,毛用工整的蝇头小楷写了12100余字的批语,全书逐字逐句都加上圈点、单杠、双杠、三角、叉等等符号,可见他在学习中是何等的专注而深思。泡尔生是19世纪康德派唯心论哲学家,致力于伦理学调和动机论与功利论的研究。毛泽东的批语,除了少部分是对原书一些章节的提要以及“此语甚精”、“此不然”之类表示是否赞同的短句之外,绝大部分是他发抒自己对伦理观、人生观、历史观和宇宙观的各种见解,以及对原书的批判或引申,其中许多地方联系到古今中外诸家的哲学思想,以及“五四”前夜的国事与思潮。总之,处处显示着追求真理和改革国家与社会的精神。 从这些批语中清楚地看到:青年毛泽东在哲学思想上的杂学庞收,从孔孟程朱陆王,到颜习斋、顾炎武、王船山、康有为、梁启超、谭嗣同,现在又加上了康德、叔本华,以及陈独秀、李大钊,甚至还有佛学的东西{1},这使他当时的思想成了一堆十分庞杂的混合物。在这里,我们既看见了主观唯心主义的东西,例如说什么“世界固有人有物,然皆因我而有也,我眼一闭固不见物也”、“使无个人(或个体)则无宇宙”,认为客观物质世界不能离开主观而存在;也看见了认识论上的唯物主义倾向。例如说,“其知也,亦系经而知之”,“此种言语在其起源确已合于客观界之事实,乃由种种之经验而来者也。由一人而论,从幼小之时即兼而习之,似为构成于先天,而从历史观之,则纯成乎经验,而非所谓先天识觉也”,这就接近于唯物主义的经验论了。在这里,我们还看见了朴素的辩证法,例如,《 讲堂录 》有“天下万事,万变不穷”的话;批语中则有“此世界中变化万殊”的话。在谈到中国朝代更迭历史时,有这样的思想:“治乱迭乘,平和与战伐相寻者,自然之例也。伊古以来,一治即有一乱。吾人恒厌乱而望治,殊不知乱亦历史生活之一过程,自亦有实际生活之价值。吾人揽史时,恒赞叹战国之时,刘项相争之时,汉武与匈奴竞争之时,事态百变,三国竞争之时人才辈出,令人喜读。”这种循环论中,分明显现着对于事物向对立面转化的认识。但有时又流露出了对于发展观的主观随意性:“宇宙之毁决不终毁也,其毁于此者必成于彼,无疑也。吾人甚盼望其毁,盖毁旧宇宙而得新宇宙,岂不愈于旧宇宙耶?”这种说法看来是从佛教哲学中“劫”这一范畴而来的。还有这样一大段:“观念即实在,有限即无限,……生即死,死即生,……小即大,阳即阴,上即下,秽即清,男即女,厚即薄,质而言之,万即一,变即常。”否认了任何差别,这就从辩证的思维走向了相对主义,有点类乎庄周的“齐物论”了。在这里,我们也看到了圣贤豪杰创世的唯心主义的历史观:“豪杰之士发展其所得于天之本性,伸张其本性中至伟至大之力,因以成其为豪杰焉。本性以外之一切外铄之事,如制裁束缚之类,彼者以其本性中至大之动力排除之。”这里又是以是否探得“大本大源”来区分上智下愚:“圣人者既得大本者也,贤人略得大本者也,愚人不得大本者也。”杨昌济虽奉孔孟程朱之学为正宗,却又攀援附会,把古今中西哲学思想冶之于一炉。学生自然也受这种影响。例如在泡尔生论及大人君子义务感情之处,《 批语 》以为“与孟子所论浩然之气及大丈夫两章之意大略相同”。此外,“本精神不灭、物质不灭”为基础的观点,“精神、物质非绝对相离之二物,其实即一物也,二者乃共存者也。”这也反映了中国古代哲学和康德二元论的影响。我们不必惊讶青年毛泽东当时有着多么芜杂的思想,重要的是透过这些芜杂思想所显现出来的真知灼见。例如,他在写了“凡有压抑个人、违背个性者罪莫大焉”一句之后,紧接着说:“故吾国之三纲在所必去,而教会、资本家、君主、国家四者,同为天下之恶魔也。”又例如阐述带有佛家观点的“生灭成毁”之后,这样写道:“吾尝虑吾中国之将亡,今乃知不然。改建政体,变化民质,改良社会,是亦日耳曼而变为德意志也,无忧也。惟改变之事,如何进行,乃是问题。吾意必须再造之,使其如物质之由毁而成,如孩儿之从母腹胎生也。国家如此,民族亦然,人类亦然。各世纪中,各民族起各种之大革命,时时涤旧,染而新之,皆生死成毁之大变化也。”这就说明,这个学生的艰苦的哲学思维,是为他的现实的政治观点服务的。必须打碎现存的国家机器这种革命思想和革命精神,是毛泽东在求学时期就已经有所显露的了。
第一部分:六年私塾学生时代的毛泽东(6)
值得特别注意的是,为要“改造国家与社会”,《 批语 》中许多地方说到必须从改造自我或“实现自我”做起,不但要实行“今日之我与昨日之我挑战”,而且要实行“来日之我与今日之我挑战”。“实现自我”,是杨昌济讲授伦理学的一个专题。毛泽东称之为“精神的个人主义”:“人类之目的在实现自我而已。实现自我者,即充分发达自己身体及精神之能力至于最高之谓。”这种唯心主义观点自有其积极的意义:救国必先救民。有赖于人人求得真理,实现自我。当然,那时他还没有接触过马克思、恩格斯的名字,但他的这些意见是不是与《 共产党宣言 》中所说的,在未来的理想社会中“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的自由发展的条件”,有某种暗合呢?这个学生当年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他服膺于王船山、颜习斋等的“经世致用”的“实学”,力求实践自己的理想。他的“野蛮其体魄”的锻炼身体的方法,在学校中几年如一日,从不间断,正好说明他的“知而不行,只是未知”的身体力行的精神。 《 讲堂录 》和《 伦理学原理 》上的批语,都是听课和阅读的当时随手记下来的片断东西。我们研究毛泽东在学生时代的思想见解,应该更加重视他在1917年4月用“二十八画生”这个署名,在《 新青年 》月刊(第三卷第二号)上发表的《 体育之研究 》一文。1915年9月,陈独秀主编的《 青年杂志 》第二卷起改名《 新青年 》出版后,杨昌济就把它介绍给了毛泽东和其他学生。这在当时是一个在全国知识界和广大青年中风靡一时的刊物。特别是当1916年袁世凯死了之后,刊物变得更加激进,大力鼓吹民主与科学,为后来“五四”运动的爆发做了思想的动员。杨昌济在《 新青年 》上发表文章,也带动他心爱的学生毛泽东向这个刊物投稿。 毛泽东极力主张“身心并完”,强调个人主观意志的能动作用,他曾经写过一篇《 心之力 》的文章,被杨昌济奖掖备至,打了100分。可惜这篇文章世人已无法看到。《 体育之研究 》这篇极可珍贵的文章,似可说是弥补了《 心之力 》失传的遗憾。全文8000余字,共分八节,详细论述了有关体育的各个方面。文章本着严复的《 原强 》、梁启超的《 新民说 》等文的论点,提出了德智体“三育并重”的主张,力求变化民质,出现身心并完的一代新民。这篇文章自然观方面的唯物主义倾向,比《 伦理学原理 》的批语中表现得更为明显。文章说:“夫知识之事,认识世间之事物而判断其理也,于此有须于体者焉。直观则赖乎耳目,思索则赖乎脑筋,耳目脑筋之谓体,体全而知识之事以全”。感觉活动有赖于感觉器官,思维活动有赖于大脑,这显然是唯物主义的认识。文章对于一切事物无不处于运动变化之中、对立事物经常在互相转化这一辩证法思想,也作了精辟的阐述。“人之身盖日日变易者:新陈代谢之作用不绝行于各部组织之间,目不明可以明,耳不聪可以聪,虽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