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微微的笑容,她们低声谈着话,从我们面前走过,但是我们看见他们在注意我们,
这使我们莫名其妙地着了忙,只好低了头避开她们探究的日光。那三个人在湖边站
了几分钟,就折向右面的回廊去,我们依然坐在这里继续的谈着。
“沁珠!”伍他用柔和的声音喊我的名字。
“什么?”我说。
“我常想象一种富有诗意的生活,——有这么一天,我能同一个了解我的异性
朋友,在一所幽雅的房子里同住着,每天读读诗歌,和其他的文艺作品。有时高兴
谁也可以尽量写出来,互相品评研究。——就这样过了一生,你说我的想象终久只
是想象吗?”伍说。
“也许有实现的可能吧!因为这不见得是太困难的企图,是不是?”我说。
伍微微地笑了笑。
一阵笛声从山坡后面吹过来,水波似乎都被这声浪所震动了。它们轻轻地拍着
湖岸的石头,发出潺潺的声响。这个声音,打断了我们的谈话。大约经过一刻钟笛
声才停住了,远远看见适才走过的那三个年轻人的影子,转过后山向石船那边走去。
时间已过午了,我们都有些饿,找了一个小馆子吃了一顿简单的饭。我们又沿着昆
明湖绕了大半个圈子,雇了一只小划子在湖里荡了很久,太阳已经落在山巅上了。
湖里的水被夕阳照成绛红的浅紫的橙黄的各种耀眼的颜色。我们将划子开到小码头
上,下了船仍沿着湖堤走出园去,我们的车子回到城里时,已经六点半了,伍还要
邀我到西长安街去吃晚饭,我觉得倦了,便辞了他回学校来……
“这可以说是沁珠浪漫史的开始,”素文述说到这里,加了这么一句话,同时
她拿起一个鲜红的苹果,大口的嚼着。
“有了开始当然还有下文了。”我说。
“自然,你等等,我歇歇再说。”素文将苹果核丢在痰盂里,才又继续说下去。
第四章
四点钟以后,各科的功课都完了,那些用功的同学,都到图书馆和自修室去用
功。但有一部分的同学,她们懒洋洋地坐在绿栏杆上,每人身上披了一条绒线的围
巾,晒着太阳,款款地谈着。最近,她们得了一个新题目就是研究“恋爱”。在她
们之中有一位叫常秀卿的同学,新近和一个某大学的教授来往得非常亲密。每日下
课以后,总有电话来邀她出去。常常很晚才回学校,本来学校的规矩,九点钟就关
上大门,但在大门的左边,却开了一个小门,另派看门的守着,非到十二点钟不许
关门,因此她们进进出出非常方便。
这一天绿栏杆上,照例又有三四个人在那里晒太阳闲谈。远远看见常秀卿从栉
沐室里出来,头发烫成水波纹的样式,盖着一个圆圆的脑袋,脸上擦着香粉胭脂,
好像才开的桃花,身上披了一件秋天穿的驼绒绛色的呢大氅,嘴里哼着曲子,从她
们面前走过。
“喂!老常!几时请我们吃糖呵?”文科的小李笑着问,——原来这是一个典
故。因为有一次有一个同学,她和人定婚时,曾带回几盒子巧古利糖,分给大家吃,
从此以后“吃糖”便成了订婚的代名词了。
常秀卿听见小李这样问她,向她耸耸肩说道:“快啦,快啦,你们等着吧;”
她说完便到外面去了。小李似乎有些牢骚,她叹了一口气道:“哪天我也找个爱人
玩玩,你看她那股劲!”
“那是人家有了爱人,心是充实的,你呢?”小张接着说。
“唉,算了吧,要想找爱人,那还不容易?只要小姐高兴,立刻就围上一大堆,
不过我还没那么大工夫应酬他们。”
“得了,别不害羞吧,你们满嘴里胡论些什么?真是年头变了,一个千金小姐,
专要说野话!”那位胖子杜大姐接言了。
“大姐,你别恼?你说我们不害羞吗?我瞧并不是那么回事,还是大姐没找到
落,所以拿我们出气吧!”小李说。
“小李,那算你没猜透,人家大姐怎么没落,昨天我才看见一个留着小须子的
军官来找她,……大姐那是谁呵?”小张含笑向着杜大姐说。
杜大姐啐了一口道:“那是我的侄儿,你们真没得说了,胡扯胡拉的。”
“哦,原来那是大姐的侄儿呵!那么我给你介绍一个侄儿媳妇吧!”
小张说。
“那倒好,我这个侄儿今年二十四岁,还没有订婚呢。……你打算介绍哪一个
呢?”
“哪一个你猜吧!咱们这一堆里就有人崇拜英雄,非是军官老爷看不上。”小
张说着不住用眼看着小李笑。——小李年纪虽只有二十岁,可是个子长得很高,她
有一次说,你瞧我这个身量除了军官,跟别人走在一块真不像样。所以小张今天才
和她开玩笑。小李红着脸过来,揪住小张骂道:“烂舌头的丫头,你再乱说!”一
面骂着,一面用手搔她的胁下,小张一面挣扎,一面求饶道:“好姐姐,饶了我吧!
再也不说你啦。”杜大姐见小张哀求得可怜,便道“瞧我吧!”一面把小李拉了过
来,替她理着乱蓬蓬的短发道:“来,让姐姐给你梳梳头。”小张只是看着小李笑,
小李又要跑过来搔她,正好沁珠走过来说道:“你们闹什么呢?”
“你来得不巧,她们的花样多着呢,可惜你没看见!”杜大姐说。
“什么事呢?大姐告诉我吧!”沁珠央求着说。
小张连忙跑过来插嘴道:“大姐先别告诉她,你先问问她那件事,看她怎么说,
她要好好地告诉咱们,自然咱们也告诉她,不然咱们也不说。”
沁珠听了这话,有些含羞,微笑着道,“你瞧小张不是疯了吗?我又有什么短
处,让你们拿着把柄了吗?”
“那是,有点,你别装正经人吧:你告诉我们那天和你在颐和园的那人是谁?
——倒是一个怪漂亮的人物,称得起小白脸,你说吧,那是谁?”小张歪着脑袋看
着沁珠问。
“怎么,你也上颐和园去了吗?我为什么没有看见你呢?”沁珠怀疑着问。
“那就不用管啦,我没去,我就不许有耳报神了吗?你不用‘王顾左右而言它’。
你,直捷了当地说吧!那位小白脸到底是谁?”小张紧接着追问,沁珠被她逼得没
法道:
“谁?不过朋友罢了!这年头谁没有几个朋友呢。”
“朋友吗,还待考,我瞧世界上就没有那么特别的朋友?”小张故意挑衅地说。
小李接着道:“沁珠姊,你别那么不开通,这个年头有了爱人是体面,你没瞧见常
秀卿吗?她每次和她的爱人出去玩,回来总要向我们描述一大篇。而你却偏藏头露
尾!”沁珠“咳”了一声道:“你们真是有点神经病吧,怎么越说越不像话,真的,
我不骗你们,那个人只是我新交的一个朋友罢了!”
“好吧,就算是朋友,那也没什么关系,因为朋友正是爱人的预备军,沁珠你
说是不是?”沁珠听了小李的话,不觉心里一动,她想小李的话,也许是真的。近
来她脑子里,满是伍念秋的印象。不论伍念秋的一举一动一言一笑,似乎都能使她
的心弦起异样的变化。当时她只笑了笑,说道:“我还有事呢,不同你们瞎说了!”
“你要走吗?那不成,告诉我们他姓什么?”小张拦住沁珠说,沁珠还不曾答
言,杜大姐过来,把小张拉开了,她对沁珠道:“沁珠走吧,不用理这两个小无赖!”
沁珠笑着去找我,那时我正在操场打着网球,只听有人喊我,回头一看正是沁珠,
她说:“素文!一下午你到什么地方去了?我到你课堂,自修室,都找遍了,也没
找到你,难道你一直在操场里吗?”
“不,”我说:“下课后我洗了一个澡,后来碰见小袁,她要打球,我就同她
到操场来了!你呢?干些什么事,伍来过没有?”
“没来,他今天出城去看朋友,没有工夫来。……我因为找你不见,正好碰见
小张小李和杜大姐,在绿栏杆上坐着谈天,我也和她们鬼混了一阵。”
“她们说些什么呢?”我问。
“那还有什么新鲜题目,总不过‘恋爱’问题罢了。”
“听见常秀卿要订婚的消息吗?”
“她们倒没提到这一层,但有一件事我真觉得奇怪。我同伍到颐和园去,小李
她们怎么会知道呢?”
“哦,你那天在颐和园碰见什么人没有?”
“那天园里游人很少,我只碰见两个年轻的女学生同着一个男学生。”
“那就是了,你知道那个男学生就是小张的哥哥,他也认得你,一定是他对小
张说的。”
“奇怪啦,小张的哥哥怎么认得我呢?”
“怎么不认识你。上次我们在南海公园,不是遇见他们一次吗?”沁珠听了这
话,低头思量半天,果然想起来是有这么会事,说道:“我说呢,……原来是她说
的,那就是了……你们的game①完了吗?”
①game,运动,这里指打网球。
“快啦!你稍微等一等,两分钟准完。”
“我们上哪儿去呢?”我向沁珠说,当我打完球的时候。
“我今天有许多话要和你谈,我们出去吃饭好不好?”我说:“也好吧,但是
上哪儿去呢?”我们商量了半天,最后决定到西吉庆去。那里没有什么人,说话方
便。我将球拍子放在自修室里,同沁珠到学监室写了请假条,便奔西吉庆去。那时
候已经快六点了,我们叫了两份大菜,一面吃一面谈话。
沁珠正吃着一块炸桂鱼,忽然间她将刀叉放下,叹了一口气道:“素文你瞧我
该怎么办?”
“什么事情呢?”我问。
“就是关于伍的问题呵,……他曾经向我表示,但我是没有经验的,你看我多
难呵?”
“表示了!到底怎样表示的呢?”
“前天我不是一早就出去了吗?……我们又出城了,但不是到颐和园……”
“那么是到西山去了?”我接着问。
“对了,你怎么一猜就着。”沁珠这样问我。
“自然,西山是很好讲恋爱的环境,地方既美,游人又少,你们坐什么车子去
的。”
“早晨是坐公共汽车去的,晚上坐洋车回来的。”
“伍对你说些什么?”
“起初我们谈些不关紧要的问题,后来我们两人上了碧云寺的石阶,那里有一
所小园子,非常幽静,我们就在一块石头上坐下,伍陡然握住我的手,他的脸色像
彩霞一般红,两眼里似乎含着泪,他颤抖的声音,使我惊诧,我低了头不敢向他看,
只听见他低声叫道‘珠妹!……’这是他对我第一次这样亲昵的称呼,你想我将怎
样的惊吓?我并不答应她,但是他又说了,‘唉!亲爱的珠妹!在这个世界上,你
是唯一使我受苦的人!’”
“我连忙问道:‘这话怎么讲?我并没有作什么事情呵!’伍将我的手握得更
紧了。并且他还不住地发抖。唉!素文,当时我简直要哭出来了。我说:‘你到底
有什么话?直捷了当地说吧!’伍又叹了一口气道:‘珠妹——聪明的珠妹,我告
诉你,我是世界上第一个恨人,我的命运太坏,我今年整整活了二十五岁,但是我
没有得到一天的幸福,你想我多么可怜?’伍这些话我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