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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氏心里想这个闫四不是明知故问吗,嫌他 嗦,便赶紧接过话茬儿:“早先,大妮儿是许配过人家,可是赶上倒霉,那男人没了,以后就没有人来提过亲,都嫌俺大妮儿霉气。这么好的闺女嫁不出去,今年快二十五了,怎么是好呢?你说咋办?”
李凌云不慌不忙,慢吞吞地说:“不着急,不着急。”边说着,边拿起盖碗儿喝茶。这意思是告诉来人,有话快讲,讲完走人。闫四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感觉凌云看不起他,也不信任他,于是心想,这种事除了咱,谁还能帮你啊?心里一股子愤愤不平。他看尚氏一个劲儿地给他使眼色,就厚着脸皮,结结巴巴地说:“俺,俺知道有个人家,不知行不?”
尚氏把鞋底子放到笸箩里,瞪着闫四问:“说说,不妨碍的!”
闫四看见李凌云也在竖起耳朵听着,便得意地说了起来:“广宗县平台村有个姓刘的小伙儿不赖,属马的,挺孝顺,身板硬,也识字,家里头日子也殷实……”
李凌云不愿意和这种人打交道,听闫四说着,心里不禁一阵莫名其妙的烦躁,没等他说完,便摆摆手,起身离开屋子,也不跟闫四说啥,就到外边转悠去了。他走道的声音很重,只听大脚板子蹬着地“嗵嗵”响。
闫四瞪着李凌云的背影,心想这咋回事?怎么这就走啦?
尚氏倒显得无所谓,又拿起鞋底子做活儿,每穿过一针,就把锥子放头发上蹭一蹭。尚氏一边纳着鞋底子,一边慢条斯理地说:“理他做啥?这么大年纪的闺女嫁不出去,他比谁都急。你说那小伙儿多大?”
“二十一!”闫四一边剥着长果皮,一边假装漫不经心地答道。尚氏掐指一算,小伙儿比闺女小了三四岁,脸上先露出几分不满意。
“大些就大些,这年头媳妇大有大的好处,能过日子咋不好哩!”闫四眼睛盯着尚氏说。
尚氏琢磨琢磨,叹口气,心里说,大妮儿的年龄确实不小了,哪有这么大的闺女不嫁人的?虽说闺女长得俊,也有本事,但是现成合适的人也不好找。别瞧平日老头子嘴上不说什么,其实心里也不少着急,老这样下去也不行。
第一章第6节:媒妁骗嫁恋蝶兰
那天过晌午,尚氏没有留闫四吃饭。她当然知道人家是吃这碗饭的,就从樟木箱子里取出了一个红包,递给闫四。闫四嘴上一个劲儿地推辞,可还是把红包掖在了怀里。
送走了闫四,尚氏赶紧把丈夫找回家来。两口子在屋里合计了好一阵子。
李凌云十分心疼这几个孩子,他不愿意叫没娘的闺女受委屈,但凡有一点法子,他也舍不得大妮儿找个小女婿。
他有他的难处。他没有儿子,这在农村风俗里,就等于断了香火,他李凌云这一支就成了“绝户”。不用说老有所养,就凭自己在七级镇的那种身份和地位,三个亲生闺女全都嫁不出去,还不是丢人现眼?将来到自己年迈了,不能动了,到底谁养活谁?这般境地,的确令人难堪。
尚氏说:“俺说句不爱听的话,你也别生气,咱这个家里没有儿子可是大事,不行就过继一个,可现实摆着,不好办哩!三个闺女都不嫁人,谁家愿意把小子过继给你?这叫‘活报应’哩!”
尚氏的话直戳凌云的心窝子,理由足足,让人不得不为以后的日子多想想,将来依靠闺女养老,恐怕不大可能,没有“后”也不是个事儿。于是,李凌云思忖良久,嫁女之意已定。
吃晚饭的时候,像往常一样,一盆红薯,一碟腌白萝卜,一碟炒干茄子皮。每人一付筷子,一碗浓浓的、浮着菜叶的小米粥。凌云和尚氏在方桌上吃。三个闺女挤在小炕桌上吃,没有什么话,她们边吃饭,还不时地看着尚氏的脸色。一盏茶叶末人形小油灯忽闪忽闪地亮,外头的寒风吹着窗户纸“劈啪”响。屋子里静极了,能听得见屋顶上野猫来回奔跑的声音。
凌云一声咳嗽,放下了碗筷。尚氏赶紧递上手巾,让丈夫擦嘴。三个闺女眼神一碰,也放下了碗筷,她们边收拾桌上的东西,边低头望着父亲那双欲动不动的大脚,心里“咯噔咯噔”的。只一会儿功夫,闺女们十分利索地把碗筷洗完,把桌子擦干净,然后齐齐地站在父亲跟前,等着每天一次的教诲。
李凌云稳稳坐在太师椅上,两只手掌搁在双膝上,双目半闭,嘴唇微合,好一阵子才呼出一口气,沉重地抬着一个手指,指着惶恐不安的大闺女说:“妮儿啊,爹许留不住你了!”
李英听见这话,马上明白怎么回事,“扑通”一声,双腿跪在爹的面前。她的头深深地埋在胸前,两条漆黑的大辫子垂到地上。她知道,命是爹给的,今后的一切也全听凭爹安排。
“爹问你一句话,爹叫你嫁人嫁不嫁?”李凌云严厉地问道。李英头也不抬,眉头紧蹙,脸色惨白,她咬了咬嘴唇,紧跟着说道:“爹说嫁俺就嫁!”
“男家比你年岁小,嫁不嫁?”接着,李凌云又问道。
李英的双肩在颤抖,一串长长的泪水流淌到地上。她的头低得几乎垂到地面上,依旧肯定地说:“嫁!”
话刚说完,李英禁不住哭出了声,两个妹妹扑了过来,紧紧相抱,泪水融在了一起。见此情景,李凌云只有叹气,无话可说。尚氏在一旁也不住地抹眼泪。
雪终于停了,可寒凉的雾气还是把整个村镇笼罩着。
兄弟们在东院里盖了两间一面砖表的新房。老八备下“龙凤饼”、肉和衣裳,由闫四陪着,送到那女子家里,然后把新媳妇连同“催装礼”一并娶回了七级镇。
当晚,新房的炕上放上了高高一摞新被褥,墙上贴了几张好看的年画,窗子上贴了好大的鲜红喜字。炕洞子里烧得热烘烘的。
小小子燃放起了鞭炮,“劈啪”乱响。
新娘子穿着大红绸子袄,头上戴了一朵红牡丹花,嘴唇上抹着口红,坐上了一顶“二人抬”的小轿子。轿帘子上绣着一对狮子滚绣球,轿子后边还挂了把不断滴水的壶,象征长流水不断线。小轿子从娘家出来以后,就绕着村子走,意思是没有回头路。
新娘子蒙着红绸子,被人扶着下了小轿子。一对新人先拜天地,后入洞房。新房门口贴有李凌云书写的对联:神仙配人合天合地也合;龙凤缘福临禄临寿也临。
第二天,亲朋致贺送礼,杀猪宰羊喝酒,热热闹闹了一天一夜。
不久,李英也要出嫁了。临到定了日子,才有信儿传来,广宗平台村的那姓刘的男人,是个摇拨浪鼓卖杂货的货郎,有些缺心眼儿、不通情理,婆婆又是个恶妇、心胸狭窄、脾气又粗野、乡里人见人怕。
到了上轿那一天,平台村那边又传过信儿来,说姓刘的不过十九岁,比李英要小五岁,一听这个,把凌云气得差点儿背过气去。可是,答应了人家的事儿是不能改变的,更何况收了聘礼。尚氏也很尴尬,但也无可奈何。
上轿的时候,大姐有说不清的愁,诉不完的怨。她哭得很厉害。两个妹妹陪着哭,眼泪都哭干了。
大姐蒙着红盖头,被众位婶子扶上了小花轿,地上留下了一串串湿脚印。
二姐追到大村外,风吹干了嘴唇,双腿麻了,眼望花了,久久不回家。小妹满心的恨,狠跺着脚,仿佛要把所有的不平之气统统发泄给大地,身旁的雪水泥浆飞溅脚下,斑斑点点,就像她心里的泪。她们恨透了把大姐送进火坑的人,从这天起,她们决心与“老后子”誓不两立。
第一章第7节:犹如母爱般六婶子
过了些日子,闫四又来到七级镇。李凌云在完小没回家,闫四就在屋里跟尚氏嘀咕,李云肩回家喝水,刚好撞见。李云肩发现闫四鬼头鬼脑,情知没有好事,就躲在门外头偷听。
里头说话声音很低,小妹总算听得清清楚楚,原来闫四又在劝说尚氏,把二姐和小妹两个人也嫁出去。
闫四给二姐说的婆家,是县里当铺的一个账房先生,赵村人,脚有点跛。给小妹说的婆家是飞乌村人,卖馒头的,还说这小子会使硫磺熏,所以他家卖的馒头特别白。小妹一听明白,气得不行,两只眼里直冒火星。“呸”!她朝门里边吐了口吐沫,也不管人家听见没听见,拔腿就跑。
她到地里拉上二姐,急急火火地跑到六婶子屋里。把刚才听到的一说:“‘老后子’又捣鬼啦,把大姐推出家门不解恨,还要嫁俺俩哩!”如此如此,云肩把刚才听到的全说了出来。
二姐听说后娘要把姊妹俩胡乱嫁人,一下也急啦。说啥也不能嫁个跛子!她听别人说起过这个账房先生,这人吃喝嫖赌,啥坏事都干,名声很坏,这不是又要把闺女往火坑里推吗?小妹呢,她觉得自己年纪还小,根本不想找婆家,再说让她嫁个熏馒头的,宁可打死也不干!
她俩认定是“老后子”背后算计人,这种事只有后娘才能干得出来!李琼和云肩两个姑娘在农村是有新文化、新思想的那一代人,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对她们没有太多的约束力,这套封建的东西曾经害过许多人,她们不愿意做封建旧礼教的牺牲品,和许多解放区的年轻闺女一样,嫁人一定要自己选,嫁人就嫁八路军。她们不愿再走大姐的路。
六婶子知道以后,也觉得不妥,可也想不出啥好点子。
这六婶子长得高高大大,胖胖的,脸庞圆圆的,平日里是个火暴脾气,心里装不得事,有啥说啥,就是好调解个是非,抱个不平。
六叔“七七事变”不久就参加了革命,在一九四二年鬼子扫荡时牺牲,家里只剩她一个人,拉扯着一双儿女。两个儿女也是老老实实的庄稼人,整天在地里拾掇,进家门只管吃饭、干活,旁的问都不问。六婶一人独自撑着家天下,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养成一个直脾气。
尚氏是她亲大嫂,往日妯娌关系不错,因此,六婶遇上这种事也很犯难。
小妹见连六婶都不吭声,心里凉透了,她扯着二姐的袖管,紧蹙眉头,眼珠子瞪得溜圆,发狠似的说:“要不,咱走吧!”
二姐愁容满面,她咬着嘴唇,小酒窝儿也不见了。那双美丽的大眼睛充满着忧郁,企盼地望着六婶。须臾,她叹了口气说:“这家里是呆不下去了,天底下哪有我们姊妹活命的地方呀?”
小妹听二姐这么说,有些赞同,也有几分不服气。她瞪了姐姐一眼说:“天大着哩!俺又不是没见过世面?邢台远不远?衡水大不大?难道就没有俺呆的地方?”
她昂着头,把长发整整好,嘴角上露着倔强,语气里露着几分得意。姐儿仨是在邢台跟梁羲山学的武艺,在衡水国术大赛上扬的名,又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脚娘们儿。她心想,好像离开这个家就活不下去似的,根本不是那回事!
二姐不停地绞弄着两条乌黑发亮的大辫子,眼里溢出了闪亮的泪花。她紧紧瞧着六婶这个救星,盼着六婶能说句话,她感到自己正在从天上往下掉,眼看就要掉进火海里,她多么想六婶能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