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52-水龙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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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52-水龙吟-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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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饶了他吧!”    
    卫缺及时赶到,一把抓住汉子醋钵般的铁拳,摇头:“你已经赢啦,犯不着为了这点小事杀人。”黑汉子一怔,狰狞的黝黑面孔顿时松缓,放开余七的衣襟,慢慢起身,脸上除了汗水污渍,还有着说不出的茫然与颓唐。    
    卫缺把满地铜钱用衣摆兜起,连同尘沙一股脑儿塞到黑汉子手里,又从余七的衣囊里数了一百文钱。“愿赌服输,一百五十文捡回一条命,很便宜啦。这事我不同我二哥说,但愿你学了教训。喂!你们几个!”唤来几名受轻伤的舵工,打发了些买酒钱,连同余七等一并带走。    
    “各位街坊这便散了吧!”吩咐完毕,卫缺拍去衣尘,笑着打了个四方揖:    
    “今天可是好日子,趁早忙活去,晚上别忘了上庄里,咱们一块比比酒力。”    
    众人见三少笑开,俱都松了口气。    
    “三少这么说啦,大伙儿都散了吧!”    
    “今晚三少做东道哩!有谁敢不去?”    
    “三少!去年就您醉得快,比啥呢!”    
    卫缺笑啐:“呸!你便这么看得起我?先别撂狠,今晚便知分晓!”惹得全场大笑,无不欢喜离去,片刻已走了大半。茶馆里的孙秀才见看客回笼,呷了口清茶润润嗓,牙板入手。卫缺远远望见,大声叫道:“孙先生!今儿还说不说李存孝或王彦章的段子?”旁人多口,抢着说:“孙先生说春日里刀兵不吉,改讲唐明皇杨贵妃的段子。”    
    “没意思!娘们听的玩意儿。”卫缺有些意兴阑珊,忽然笑道:“我今天这一节书,孙先生也给说一说罢。”孙秀才笑道:“嗯,那就来个‘北汉子误入南乡,当道犯险;莽三少重作冯妇,回家挨揍’如何?”    
    “去你妈的!”卫缺又好气又好笑,手摇折扇,回头冲黑汉子一笑:    
    “你虽赢了彩头,怎么说我也是东道……也罢!我请你喝酒吧,老兄?”    
    卫缺领着他走进长街另一头的酒铺,唤掌勺打了两斤梨花春,置上杏干肉脯,黑汉子却有些畏怯,似不惯与锦衣华服同列,低头垂手,蜷在长凳一角。卫缺也不在意,提壶斟了两杯,径自举筷大嚼。汉子偷望半晌,好不容易才拿起筷箸,腹中忽一阵空谷闷雷似的蛙鸣,悠长回荡,惊得举座侧目,纷纷回头。    
    卫缺持筷一比:“去去去!瞧什么?我打完架肚子饿成不成?”众人赶紧陪笑。    
    “再切五斤牛肉,来些蒸饼、荷包白饭,下饭的姜豉炒肺随你摆布,只许多不许少。”从怀里拈出一贯钱,交给掌勺的老汉。老汉打趣:“三少忒有兴致,合着摆酒来啦?”卫缺笑道:“是啊!提前给你贺贺家喜,今年准添个胖小子。”老汉笑得合不拢嘴,连连作揖:“哎哟!真是多谢三少金口啦。”    
    热汤热菜一沾唇,黑汉子再也把持不住,起先还能一口接着一口,到后来干脆抄起饭菜往面上一合,筷箸飞转,稀哩呼噜全送入嘴里,眨眼便堆了满桌层叠如塔的油腻碗碟。卫缺手里拿着酒盅,看得两眼发直,下巴都差点掉在桌上,半晌甩甩脑袋回过神来,几乎想起立鼓掌。    
    两人四目偶对,汉子锅底似的扁平大脸一红,全身僵住,带着满腮饭粒肉汁,讷讷地放下碗筷,刚好整桌的饭菜到此全吃了个精光,半点都不浪费。“谢……谢谢你的钱。”


《水龙吟》 第一部分第二回 开府纳客(2)

    一顿饭只花了一贯钱,对堂堂玄牝庄的三少爷来说简直不是回事,卫缺却不免好笑:“请吃饭的是我,怎的却感谢我的钱?”这话简直就跟称赞女孩子“你的衣服好漂亮”差不多。忽一转念:“啊,不对!他说的是我扔余老七的那些铜钱。”笑着挥手:“没什么,我想教训他很久了,只不过今日刚好碰上。话虽如此,那个余老七是我二哥的手下,以后还是少惹为妙。对了,老兄怎么称呼啊?”    
    “小人姓滕,单名一个贵字。”    
    “我叫卫缺,叫我三少行了。”卫缺指着满桌狼藉,“你几天没吃东西了?”    
    “三……三天。”    
    “三天?了不起。让你吃饱了再打,只怕真要闹出人命。”卫缺啧啧称奇:    
    “也罢。你新来乍到的,可有什么打算?”    
    “俺……来替恩人办件事。办完之后……”    
    滕贵摇摇头,神情又黯淡下来。    
    “会游水不?”    
    一瞬间,卫缺的容颜与船老大、余七,甚至整个芦花荡的街集码头紧紧叠合,在滕贵脑海里砌出一个冰冷疏离的形象。他很清楚地知道这就是异乡,意味着某些生命里十分重要的地方再也回不去,却永远也无法在他处居停。    
    安史之乱后一百五十年来,由唐季到今日的石晋王朝,北方兵祸从无一日间断,杀得中原民不聊生,常常是行出长安、晋阳等大城百余里之外,仍不见有半户炊烟,史称“自怀、孟、晋、绛(州名,河南、山西、陕西一带)数百里,州无刺史,县无长令,田无麦禾,邑无烟火”,悲惨更逾炼狱。像滕贵这种青壮汉子,尚能离乡背井,向南投奔吴越、南唐等国,更多走不了的妇孺老弱都成了填沟塞壑的饿殍,残破的身躯迤逦千里,在黄沙滚滚的大地筑成一片令人触目惊心的赤芜。    
    尤其石敬瑭以一介胡裔,仗着契丹的帮助才得以建立新政权,南方汉人均引以为耻,对北方益起轻视之心。滕贵一路行来,只觉得越往南方风光越是明媚,人心却也愈加冰寒,处处受到莫名的排挤欺侮,一城走过一城、一村换过一村,渐渐陷入一个充满敌意的陌生异域里,再也找不到回头的路。    
    或许,抛弃故土的人就该他漂泊一生。滕贵想。    
    “也罢,凭你这一身本领,原不必往水里讨生活。”    
    卫缺突然接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咱们虽然只有吃饭打架的交情,可我向来不爱拐弯抹角,交浅言深,请你别见怪。我瞧……你不像是汉人。”滕贵面有难色,犹豫了半天,见他不似怀有恶意,才吞吞吐吐地说:“俺爹是沙陀人,从前在代州天子底下干事,后来打仗断了腿,才从‘横冲都’里退下来,被派去应州屯垦。”    
    滕贵口里的“代州天子”,正是中原后唐帝国的明宗李嗣源。    
    李嗣源是晋王李克用的义子,曾经当过代州刺史,麾下有五百精骑,名为“横冲都”,即使在号称天下无敌的沙陀骑兵里,也是数一数二的精锐兵团,被誉为“沙陀铁卫”。李嗣源驾崩后,沙陀铁卫一分为二,分别由养子李从珂与女婿石敬瑭率领,直到石敬瑭向契丹借兵夺取天下之后,才又复归于一。    
    卫缺双目一亮:“你爹是横冲都的?难怪你根底忒好。我久闻沙陀铁卫大名,从没机会开眼界。你的武功是你爹教的?是沙陀铁卫的直传么?有什么名目?”    
    滕贵摇头。    
    “俺爹死得早,撇下俺娘儿俩,俺从小就下田,没学过功夫。”    
    卫缺哪里肯信?举筷连敲桌板:“你不说就算啦,何必推搪?”    
    滕贵连连摇手:“真是没学过,俺不过天生力气大些。”    
    “我问你,”卫缺叼着筷子,指尖蘸了酒水,在桌上画了个十字,“你见过有人打架两只手像棍子似的,弯都不弯一下么?要说是随手比画,我可不信。”    
    滕贵松了口气,笑着说:“原来是这个,俺给三少说一说。”    
    原来滕贵与母亲在应州相依为命,石敬瑭起兵太原时,向山西诸州征兵,滕贵的亡父领有“横冲都”的军籍,既属沙陀铁卫直裔,岂有余幸?头一个便被征调。当时滕母重病无人照顾,滕贵不肯从军,县里拉军丁的官长开口索讨免役钱五十两,他又交不出来,硬是被安上了手铐脚镣,以逃兵的罪名押送太原。滕母忧急攻心,竟因此猝逝。    
    滕贵浑浑噩噩入了太原城,先挨足五十军棍,打入大牢,同时受刑的囚犯们有大半捱不过这五十记“杀威棍”,被打得股肉糜烂,当堂咽气,就地拖出掩埋。太原大狱外头掘有一个一个三丈见方的并排竖坑,哪坑投满了尸体,便教新来的犯人铲土填平。有些年老病弱的动作稍慢,押囚的军校就从脑后一铲打落,胡乱踹进坑里,新唤一囚前来替补,左右看守的兵士尽皆大笑。    
    滕贵也不知被关了多久,一日来了一名豹头环眼、紫膛燕髭的少壮军校,目光犀利如箭,整个人精悍得像杆铁胎弓,尽提狱中诸囚,偌大的审讯堂里满满跪了一地。


《水龙吟》 第一部分第二回 开府纳客(3)

    “你们本都是要死的,现下我给你们一条活路。”那人说,“贼军攻城,太原已被围了个把月,正缺兵丁。我命人取下你等的镣枷,发给武器,能在战场上建功的,不仅能保住狗命,事后论功行赏,没准还能封个一官半职。”    
    后唐明宗李嗣源死后,义子李从珂自凤翔发动兵变,登上天子宝座,转头便找石敬瑭开刀,调遣大兵围攻太原,这哪里是“贼军”?孰强孰弱,一想便知。囚犯们骚动起来,纷纷交头接耳,一人低声咕哝:“老子不过偷它几只瓜,又非死罪,犯得着上战场送命?”    
    军校闻言冷笑:“不干也行。死罪可免,活罪难饶!”命人推出去打五十军棍,只听门外惨嚎不断,卜卜卜的钝击闷响此起彼落,还未打满二十,便已没了声息;棍落之声兀自不停,直到五十棍打完,才拖进一条血肉模糊的糜烂红尸。“节帅(指河东节度使石敬瑭)命我审断刑狱,照我看来,你们个个都是死囚!”军校环视众人:    
    “不想留下的都到左边去,留下来的打完五十棍,发落死牢候斩。”    
    身旁的亲兵问道:“景爷,关着净浪费粮水,不如一刀杀了干脆。”    
    那姓景的少壮军校面无表情,淡淡回答:“用麸糠煮烂,每日喂半碗便是。也不知几时能突围,留着死囚,到时候还能充作军粮,活宰总比盐腌容易入口。”亲兵们不禁变色,囚犯们更是全吓破了胆,争先恐后地站到左手边去,偌大的刑堂里只剩下一人。    
    “你为什么不过去?”卫缺替滕贵斟了杯酒,忍不住打断他。    
    滕贵摇摇头:“他们害了俺娘,俺不给他们打仗。”站起来解带宽衣,袒出满布错落斑痕的背脊,愈合的创痂烂入肉里,只怕终生难去,令人触目惊心。“棍子打人是疼,可不及俺心里疼。那些个人硬拉着俺充军,害死了俺亲娘,俺死都不给他们打仗。”    
    “正当如此!”    
    卫缺大为感动,起身整襟,两人举杯相酬,仰头饮尽。    
    那日滕贵给打得死去活来,扔进了死牢。狱卒知他力大无穷,但全城的铁镣枷钉都拿去熔铸箭头了,为免出什么差错,干脆用粗绳把他的双手绑在一根碗口粗的横木上,也不管如何吃饭便溺,粥碗溺壶径往囚栏里一扔,时间到了便收回去,任他自生自灭。    
    整座大牢的死囚都被提去充军,仅余滕贵与另一名囚犯。那人长发披面,污黑垢腻的发丝垂到腰际,看来关了许久,双手被径逾杯口的精钢圈锁在整块巨岩凿成的石墙之上,赤裸的瘦踝间系着粗铁链,末端各连一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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