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52-水龙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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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52-水龙吟-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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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座大牢的死囚都被提去充军,仅余滕贵与另一名囚犯。那人长发披面,污黑垢腻的发丝垂到腰际,看来关了许久,双手被径逾杯口的精钢圈锁在整块巨岩凿成的石墙之上,赤裸的瘦踝间系着粗铁链,末端各连一枚乌沉沉的巨大铁球。    
    滕贵昏迷了几天,好不容易苏醒,看管囚室的狱卒警告他:“顶上交代,谁都不许同里头那个人说话,本应将他独囚,现下人手不够,才把你们俩关在一起。你如果还想多活几天,无论他如何逗你,最好当自己是哑巴。”滕贵闭口不答。    
    那囚室约莫在地底,阴湿难当,平日里若无狱卒举火,直是伸手不见五指,遑论分辨日夜。滕贵也不知自己被关了多久,某日突然没有狱卒前来交班,石室铁槛之外的火炬就这么烧到了头,“噗”的一声青烟晕缭,顿时陷入一片漆黑。他静静坐在黑暗里,隐约觉得头顶之上的极远处一阵阵车马奔行,依稀能听见轰隆隆的石头坠地及刀剑撞击、厮杀呐喊的声响,忽听对面“嘿嘿”两声干笑,传来苍老嘶哑的喉音:    
    “可惜!迄今才打到外郭,关洛军中尽是庸才!臬捩鸡的番种狗运亨通,竟连老天爷也帮他,不久后强援必至,太原终不可破。”    
    臬捩鸡是石敬瑭生父的名字,原是西北边陲的胡番出身,石敬瑭为了表明自己是地道汉人,才改了汉名。石敬瑭在媚事契丹夺国前,以勇猛果敢、清廉善政著称,长得更是魁梧英伟,曾经时人皆呼“石郎”,那人以“臬捩鸡的番种”称之,黑暗中虽难辨形容,其轻蔑却可想而知。    
    此事已隔数年,卫缺自然知道太原并未被后唐的朝廷军攻陷,石敬瑭最终还是盼到了契丹的援军,大破唐师,因而被扶上“儿皇帝”的宝座。暗想:“此人身陷地牢,断绝音讯,连与同室牢友说话亦不可得,居然能把后事推算得如此准确,一定不是普通人。”心念电转:    
    “你的武功,便是此人所授?”    
    “不是武功、不是武功!”滕贵连连摇手。    
    “他同俺说:‘你的膀子捆在横木上头,将来就算放了出去,手也废啦。我教你个法子保住双手。’俺见没人来,便同他说:‘俺是死囚,连脑袋都保不住,还管得上手么?不用费心了。’那人哈哈大笑,说:‘我在这儿足足被关了三年啦,就等着能出去的一天,天可怜见,可终于让我等到了。年轻人不过关了十天半个月,恁没志气!’”    
    卫缺瞪大眼睛:“照他那副样子锁上三年,手筋脚筋怕不全废了罢?兄弟,你肯定是遇上了高人!他都教了你些什么?”    
    滕贵抓抓头,面色微赧:“他说了很多俺听不懂的话,什么‘手太硬’、‘手少硬’的,后来他干脆叫俺半蹲着,转腰动手多少次、边转边吞几次口水,什么时候吸气、什么时候吐气……反正俺都记不住,他说什么,俺就做什么,做了几天,身子便不怎么难受了。他可没教我动手打人的功夫。”    
    卫缺猛拍大腿:“是了!他教你的,是一路由手太阴肺经与手少阴心经练起的内功,那些呼吸吞吐的次数,便是修习内功的法门。”说完却忍不住笑起来,自己也觉得匪夷所思。    
    “这……这俺可就不知道了。”滕贵猛抓头,讷讷地回答。    
    从来武功便是由外而内,内息也者,至为玄奇奥妙,即使切开皮肉也看不见,须透过各种锻炼身体的法门才能慢慢积累,有的人练了几十年的外功,依旧无法掌握内息的存用运使之法。滕贵不懂经脉穴道,毫无根基,教起来更是难上加难,那人却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居然教出他这一身的刚猛横劲。


《水龙吟》 第一部分第二回 开府纳客(4)

    滕贵按那人的指示活动筋骨,气力大有长进,即使狱卒几天没下来送饭,也不如从前那般饥饿难当。随着日子过去,没有狱卒轮值的时间越来越长,约莫战事吃紧,匀不出人手照管,俩人也乐得清静,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多半是那人问得多,倒很少听他说自己的事。某日,滕贵说完自己的遭遇,忽然好奇心起:    
    “你……又是犯了什么事,他们用这么大的锁头锁你?”    
    那人道:“我还没犯事儿呢!只不过有样很珍贵的宝贝,人家瞧着眼红,趁我不注意时下药害我。不过我聪明得很,把控制那宝贝的信物给藏了起来,害我的人找不着,又不敢杀我,咱俩便这么干耗着。”    
    “那……那一定是很值钱的东西。”    
    那人哈哈大笑:“值!可值了。这件宝贝不是金银玉器,也不是名马神兵,而是一个极其神秘的组织。谁要拥有这个组织,就像是拥有一群没有形体、只有影子的属下,爱让他们打探什么私隐、除掉哪个人物,他们便照你的吩咐做,遇神杀神、遇佛斩佛,没有不成功的。你说,这件宝贝厉不厉害?”    
    滕贵听得目瞪口呆。    
    “害我的人干了件坏事,怕我揭他的底,所以先下手为强。那人得手之后,便取代了我的位置,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没料到我把号令组织的信物藏了起来,教他镇日提心吊胆,唯恐让我那些个属下看出破绽,所以留着我的性命,一为信物,二为保身。”    
    “你听着,我能救你出去,但你须帮我一个忙。”那人说。    
    “三年后的三月十四夜里,你到淮南黄池县附近的一处水潭,潭中有几块巨岩,你拿一块浮木,刻下‘欲寻真主,须至洛阳’八个字,扔进水里即可。此事办完须速速离开,如此便有人来太原救我。”    
    黄池县离芦花荡不远,撑船用不着半个时辰,附近水道密布、林岭甚多,卫缺想了半天,实在想不起哪儿有什么竖着巨岩的水潭。“这人也奇怪。明明被关在太原,却要引救兵往洛阳去……不对,这里头肯定藏着暗号,让对方一看到这八个字,就知道他在太原出事了。按照这个道理,‘真主’云云也另有所指,找的未必是下属,说不定是师门或亲友。”沉吟半晌,忽然想到:    
    “后来呢?后来你是如何离开太原的?”    
    “后来契丹人来救,太原城里的军队都杀了出去,俺趁乱逃出来,一路往淮南流浪,不知不觉就过了三年。”    
    “那人教你武功逃走,自己却走不了。他被关在太原,却送出往洛阳的信号。派人搬了救兵,却要三年之后才会来。此事应是机密中的机密,他却没交代你不能告诉旁人……”卫缺笑着摇头:“这一定是我听过最真实的传奇异闻了,世上没人会扯这么个破绽百出、决计不会有人相信的谎。”    
    滕贵微怔,两人相视大笑,又对饮了一盅。    
    “那人既然不曾教你拳脚套路,你又是自何处学来?”    
    “俺一路往南,常遇到官军拉夫、强盗打劫,真跑不了,也只好硬着头皮干。起先受过几次重伤,差点把命送掉,后来慢慢摸出些打人挨打的法子,十次里总有六七次顶用。”    
    “那就是自创拳路了?”卫缺兴奋得拉他起身,“来来来,打整套给我瞧瞧!”    
    掌勺的老汉苦着一张脸,忙不迭地从灶后探头:“三少!您行行好,留给我这间铺子营生罢。蒙您金口,今年家里还要添个胖小子哩!可不能没了挣钱的家什。”铺里诸人尽皆大笑。卫缺也忍俊不禁,笑啐道:“去你妈的!当我是地痞砸店么?”拉着滕贵往外走。    
    滕贵难以推辞,勉为其难地摆出介字型功架,舞动双臂一阵抡打,招式虽然粗糙拙稚,却看得出进退攻守,居然也虎虎生风。片刻打完,卫缺大声鼓掌叫好,滕贵满头披汗,倒有大半是给他臊的,两人索性不进店铺了,干脆坐在街角的树下吹风。    
    其时晌午方过,路上的行人已不如早市熙攘。卫缺抱膝前后摇踞,嘴里还叼了根筷子,模样虽然懒惫无聊,却有股说不出的自在,犹如迎面之风。往来的乡民多半没留意树下所坐何人,就是瞧见了,十个里也有六七个假装没看到,就这么低着头匆匆行过,似乎铺里的酒客还喜欢卫缺多些。    
    滕贵突然羡慕起来,不觉跟着抱膝摇踞。    
    与卫缺并肩席地,是他走入这个陌生城镇以来最自在的一件事。毋须理会自己的沙陀血统、北人身份,也不用再想着母亲的猝逝与太原奇人的托付,剎时间滕贵就只是滕贵,不管别人怎么看待。    
    “这些人,”卫缺取下咬得斑剥的筷箸,笑着往街上一指,“全都看不起我。”    
    滕贵闻言一愕,卫缺却未转头,依然微眯着眼,迎风轻笑。    
    “这片芦花荡原本该是我大哥的,可一出生人家以为他是哑巴。我娘第二年就怀上了我二哥,听说落地时还有好些吉兆,人人都说他注定是要继承卫家《百花剑汇》的剑史之名,谁知我大哥八岁那年居然开口了,大家才明白原来他不是哑巴,只是不爱说话。而我,跟我二哥差了六岁。”    
    看滕贵一头雾水的模样,卫缺哈哈大笑,“这里的继承人已经太多了,够我爹娘伤脑筋的,他们宁可不要我那么成材。下田的佃户、码头的渔工都很精的,他们很清楚谁是未来的当家,谁又是家里吃闲饭的。”忽然一扔竹筷,打中一名路过的青年男子,提声大叫:    
    “喂,你打哪儿来的?我怎么从没见过你?”


《水龙吟》 第一部分第二回 开府纳客(5)

    男子摸着后脑勺,似乎颇为疼痛,咕哝半晌,哼哼啊啊的说不出话来。前头另一人匆匆赶来,陪着笑脸:“公子爷见谅,我这位叔侄兄弟说话有点……这个……不太方便,要是有得罪的地方,还请多多包涵!”卫缺上下打量了几眼:“我从前也没见过你。哪儿来的?”    
    “前头清溪村来的,我兄弟是当涂县人,正好在我家做客。听说今儿芦花荡有贵客上门来提亲,特别热闹,特别带他来瞧瞧。”远处几名乡人交头接耳,面上颇有不豫,投来的目光竟与看余七的相差不多。    
    卫缺懒得搭理,又瞟了两人几眼,一挥手:“没事多回家陪陪孩子,少在外头晃荡。”那人拉着亲戚连连点头:“是、是!”连忙三步并两步离开现场,竟似逃命一般。    
    “他妈的!最近忒多生面孔,真是见鬼了。”    
    卫缺低啐一口,撩起衣摆蹲下来,随手拔了根长草衔着。忽然想起滕贵也不是本地人,回头歉然:“对不住啊,滕贵,我可不是说你。我们这儿从来都不是大地方,便是逢年过节,也不常见着外客。这几天忽然到处有生人在集子里晃荡,我总觉得不踏实——这话如果由我二哥来说,大家肯定夸他精警;从我这儿出来,便是寻衅生事啦。”    
    滕贵不知该说什么,讷讷地搓手呆坐着。    
    卫缺一笑:“你别以为我想一辈子在这里做个太平少爷,小时靠爹妈,长大了靠兄长,娶妻生子,等着分一点祖田。不怕告诉你,其实我想到金陵去。”    
    “金……金陵?”    
    金陵府是南唐的都城,旧称升州,当今南唐皇帝徐知诰曾做过升州刺史,将饱经战乱摧残的州府经营得有声有色,城墙巍峨、府库禀实,养父东海王徐温爱不释手,遂将升州升格为金陵府,自己移驻金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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