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怀疑他是同性恋。你们不觉得他有点儿娘们儿气吗?”
我愕然至极,嗅到人味儿了。臭气熏天的人味儿。我差点儿晕过去。我好长时间不能明白,人们自由的猜想恰好是自杀者应得的侮辱。他留下了一个对活人来说不是没有意义,也不是没有趣味的谜,任何猜度都是公正的,人们对生活之谜的关心远远超过对一个死者的关注。为解谜的方便,人们不惜以死人的名誉来做抵押。这确实是一个充满人味儿的现象。党委书记也好,口出狂言的学生也好,校门口捡破烂的老翁也好,自作聪明的鄙人也好,大家看上去固然千差万别,但骨子里至少有一个共同点:都是人味儿十足的东西。同在一个酱缸子里腌着,味道不同那才叫怪呢。死人的悲哀和名誉不在话下,活人的悲哀和名誉的处境难道就好些吗?千万人拥拥挤挤熬成了一锅粥,郭普云随着一个气泡溅出来,是他的福份。福分也有限。同类们沸沸扬扬地并不肯饶了他,还得拿他给这锅粥来添作料。他终归还是逃不出去。试问:这锅粥熬得可好?
味道好极了。不是吗?
我疑心自己这枝笔在干着同样的勾当。郭普云,你猜到我想写一篇好文章的充满功利主义的卑鄙目的了吗?我要告诉你,你的朋友正在事实和想象的双重诱惑面前垂死挣扎,他想咀嚼创造力唤发出的艺术快感,得到的却是沉甸甸的不堪品尝的人生痛苦。凭借你优越的地位,饶恕他并且怜悯他吧!
请再给我一点儿勇气。
尾之章
我把妻子买的塑料花丢火车上了。本来打算清明节早晨动身,临时改了主意。妻子恰好回娘家,一个人呆在屋里很无聊,突然萌发了乘夜车去下苇店的念头。郭普云也是这时候走的,干嘛不体验一下?这个想法让我激动万分,浑身的肌肉都紧张起来。当我揣着几块早点,手捧祭奠花束走出住宅的时候,我提醒自己要尽量模仿郭普云当时的心境,看看它对我的视觉和动作有什么影响。
不行。一上汽车就让个乡巴佬撞个踉跄,气得我差点儿骂他。息怒。息怒。我冲他笑了笑,我觉得这笑里饱含了郭普云式的善良,对方却着着实实瞪了我一眼。操他妈的!眼看要死了,老子该怎么办?打他个满脸花怎么样?没能打他个满脸花,只是趁下车的机会用屁股拱了他一下。情绪全完了。深感自己是个卑微小人,全没有死前的悲壮和豁达。看来我只适合马马虎虎活在世上,来不得半点儿超凡。
永定门火车站的灯火像是鬼火,闪烁不定而且不怀好意。
广场上蹲着、坐着、躺着候车的旅客,一团团一簇簇像是坟场的土丘。我买了车票在候车室墙根儿蹲下来,刚点好一枝烟就发觉眼前张开了一只魔爪。这个衣衫褴缕、故作悲哀的女人在向我乞讨。口袋里确实装着几张钱,我迟迟疑疑地摸到了它们。换了郭普云会倾囊相赠吧?钱对死人还有什么意义?我咬咬牙,费力地捏出了一个五分的钢锁儿。我马上感到难为情,周围几位人物都不理睬她,我的慷慨贬低、侮辱了他们。那区区五分小钱把我搞得怪难过。我对那个行乞的女人没有一点儿真实的怜悯,我疑心她是个骗子,肚子里一副好下水。郭普云没有这种眼光吧?我比他差得远,或者,差得远的倒是他。他的善良让这个不可知的世界给吓坏了。他胆子大点儿,人世说不定会多一个横冲直撞的人。
“走开!走开!”
车站工作人员把行乞者赶出了候车室,像赶走了一条狗。
她攥着几个钢崩儿溜出大门,也确实是一副叼着骨头不撒嘴的样子。郭普云可能会为她伤心。我不。
列车进站了。一阵生气勃勃的骚动使黑夜活泼起来。人们先是互相拥挤,生怕离得太远,然后是手提肩扛负重冲刺,又生怕离别人太近,都想捷足先登。一个在检票口态度蛮横的家伙跑了十来步突然玩了个嘴啃泥,人流立刻像河水避开礁石一样从他两边绕过去,没人搭理他。郭普云可能会搀他一下,我却除了笑的欲望之外什么表示都没有。看他在地上摸来摸去,我真的笑了起来。我猜他会不会是寻找牙齿,这个念头不是很幽默吗?
人们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很热心地把自己往中间的车厢里塞,而两头儿的车厢却空荡荡的。我在客车的最后一节车厢找好座位,把车窗提了上去。效区车不对号,设备陈旧,一股臭脚丫子味儿。濒死的人似乎不该有这么灵敏的嗅觉,他应该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应当一动不动地盯住自己的内心,倾听它最后的可爱跳动。列车启动了,蒸汽车头呜呜地呜叫几声,开始嘶拉嘶拉地放气。窗外的黑夜向后流了起来,越流越快,直快到完全静止,凝固了似的。这种情景果然有助于酝酿悲哀,我看看身边没人,就在三人座椅上蜷腿躺好,闭目琢磨车轮格登格登的愚蠢震荡。这可是个可怜自己的好机会。想想不顺心的人和事吧,滋味倒满不错的。我把他们和它们一一塞人车轮和铁轨之间,听着不可阻挡、令人快意的破碎声,着了迷。郭普云体味到这些了吗?他最后不是把自己也塞进去了吗?我发觉自己不行,我把该宰的全宰了一遍,得到的是老大一个快活,快活得直想来一段口哨儿。这个熊样子是不配死的。郭普云做的事应该相反,他把一切应当破碎的东西从车轮下拯救出来,唯独留下了自己。这是不可及的伟大,我不行。我快活了一阵儿竟然迷迷糊糊地打起了瞌睡,醒过来的时候列车离下苇店只有一站了。乘务员在拖地板,擦汗时露出一张优美白皙的面孔。郭普云是不屑看的,美在死人眼里是臭大粪,是狗屎。
我暗暗叮嘱自己,心管住了,目光可没有管住。我瞟了狗屎一眼。那是多美的一堆狗屎呀,秀色可餐乎?可餐!可餐!郭普云没有看到它,或者看到了而没有正常地感受它,否则他说不定会活下来。生活是美好的,只要活着,狗屎也是美好的。郭普云没有看到这一点,我可是看到了。
目光下流的结果是丢失了那束塑料花。我把它给忘了。我琢磨它很可能被哪位乘客拿走,插到他们家的花瓶里去了。让这个陌生人供着郭普云吧,死者不也是他的兄弟么?既便他有点儿沾沾自喜,仍不失为一个小小的节目,是献给郭普云的一出祭日舞蹈。心灵的舞蹈永无终结,让死人好好看看,好好回忆一下他们摆脱的大大小小的喜剧和悲剧吧。
我走出下苇店小镇,一条白晃晃的路把我引上摇摆不定的吊桥。桥下是干枯的灰蒙蒙的河滩,如果我想找死,会迫不及待地从这儿跳下去的。我实在不能忍受那种突如其来的恐怖感。我有点儿害怕,腿肚子哆嗦起来。一只有力的巨手在摇晃吊桥,是郭普云,还是魔鬼?星星近在眼前,灯光无比遥远,像是人的又像是野兽的眼睛。我自语:我是个即将死去的人,我无所畏惧!无所畏惧!
踏上铁路支线之后我平静了。我抓起枕木旁的石碴掂了掂,边走边抓边扔边听,黑暗中啪啪地响着石头敲打山坡的声音。没有别的响动,所有声音仿佛都是我一个人制造的,我让它们响它们就响,我控制着这个世界。我不想吓唬它,它也别想吓唬我。我们谁也不怕谁,我们是谁也离不开谁的同谋。黑夜和阴森森的山影顿时变得亲切了。我觉得自己正在触摸到曾经被郭普云触摸过的无形而无边的诗意,我无比轻松。
我在驹子峰山顶上吸了烟。我不能设想郭普云会不在这个优雅的地方美滋滋地喷云吐雾。哪怕全世界禁烟成功,肯定会保留一个法律允许的吸烟场所,这个地方就是山顶,无数险峻或平坦、温暖或寒冷的山顶。居高临下看到的东西是多么美好呀!呜咽的列车汽笛声和奋勇开进的撞击声回荡山谷,忽明忽暗的灯光穿透了深蓝色的山岗,仿佛到处都有人在喧哗、欢笑、哭泣、咒骂,而淡淡的月光和星光正无比恬静的注视着、保护着这一切。这是一个使思想和感觉达到无限自由的地方,是一个使苦和甜、哭和笑、幻想与现实、生存与死亡变得无所谓从而也无所求的地方!郭普云,你眼疾深重却不曾失明,难道你看不到也体味不到这灿烂的一切吗?
我无法理解你。
摸索着走下驹子峰,站到蓝色的大镜子似的水库边儿上,我发觉手里还攥着在铁道线上拣的两块石头。月光如水,而水里也淹着一颗清明的月亮。银色的水面无比清洁,我害怕再站一会儿自己会情不自禁地走下去。郭普云没有想到死,他只不过是跨进这潭清白之水,想好好地洗一洗,把自己荡涤得更加清洁美好。结果他在强烈的陶醉中睡着了,从此永远溶进了一个梦寐以求的宁静世界。
朋友,我理解你了吗?
我把石头抛出去,月光碎裂了,长时间地颤动,抖出许多闪亮的弧和许多闪亮的点。我把另一块石头抛出去,抛得远些,月亮仍旧破裂了。是的,我可以击碎一个星球,只要我愿意,我可以把自己也抛进去。不论我是否把自己抛进去,破碎的或完整的星球都将与我同在,不论我活着还是死去,星球都将伴随我,伴随我达到无始无终的永恒境界。我有能力把握这一切。我知道抛出某种物体的时机、场合、方式和结果。现在我只想抛出冷冰冰、傻乎乎的两块顽石,跟我亲爱的月亮开开玩笑。我的下一个紧迫想法是找块不太潮湿的地方靠一靠,吸枝烟,拿出口袋里作为早点的食品提前享受一下。我对淹没了郭普云的静水没有愤懑,我迟早也会走下去。对天发誓,只要没有人恶意推我,我不会穿着衣服下水的。我有游泳裤,而且水温必须得适合,不能激我一身鸡皮疙瘩,更不能把我泡感冒喽。我需要健康的体魄以工作,需要畅通的鼻子以呼吸,需要正常的食欲以吃饭。总之,我需要水,我需要满足体能的消耗,需要清洁的仪表,需要与水有关的一切娱乐。但是,我绝不允许它袭击我的肺部器官,绝不。
我在清明节凌晨的冷风中等待黎明,等待那个朝朝相遇的太阳。我从来没有这么迫切地希望见到它。我忘记了自己的使命。我对郭普云的拙劣模仿宣告失败。当我划了十几根火柴都点不着一根烟的时候,我沮丧地肯定了一个新的想法:我试图理解郭普云是犯了一个跟冒进差不多的左倾机会主义错误。从另一个角度讲,我犯了一个大傻蛋应当犯的大傻蛋式的错误。
我挥舞解剖刀的结果只是虚张声势地泡制了一种沉思状态,思辨的随意性及其软弱无能,在这种华丽的状态中表现得淋漓尽致。归根结底,自杀,是一个实践的课题,而不是一个玄想的项目。任何一位主动死亡的人,既是大部队里怯懦的逃兵,又是英勇果敢的孤军奋战者。你不可能透彻地清理这种矛盾,除非你有勇气担当同样的角色。假如你在主观上没有太多拘束,实不妨把自杀者奉为一尊神,其意不在膜拜,而在于展示某种不可知,提醒你注意客观的无限可能和主观悲哀的局限性。那里似乎正是生存和死亡的共同基础。
我琢磨,思想飘到这个地方,解剖刀不可能不来点儿异化了。它变成一个果核,卡在我喉咙里,吞吞不下去,吐吐不出来。不过它确实激励了我的呼吸道,使我感到空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