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低声喊着:“木下先生!木下先生!”结果还是一片寂静。
我又试图透过木板的缝隙往里面偷窥。不管年纪大小,反正只要是人,大概都有这种爱好。屋子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是能够察觉出人应该是睡在六叠大小那间房子里。我从滑窗边走开,盘算着要不要再次叫叫看,但是最终还是没有这么做,而是直接转身回家'福#哇@小&說下^載'了。
刚才在窗边偷窥时的心情现在想来有些后怕,这更加促使我心神不宁地往回走。回到家时刚好来了客人,于是就和他天南地北地聊了起来,不一会儿天就黑了。送走客人以后,我又想第三次去青扇那儿瞧瞧,心想这次该不会还在睡觉吧!
青扇家里亮着灯,大门也敞开着。
我敲了敲门,他问道:“谁?”
“是我!”
“啊,原来是房东先生。请进!”于是我走到了那间六叠大小的起居室。
屋子里的空气有些沉闷,我在门口站着往里面瞧了瞧,青扇穿着睡衣在家里收拾着东西。暗淡的灯光下,看上去他好像老了许多。
“已经准备就寝了?”
“嗯,不过没关系,已经睡了一整天了,说实话,因为只有睡觉是不用花钱的。”说着说着就已经把房间收拾妥当,然后跑到玄关这里来,“让您久等了。”
他似乎没怎么看我的脸,匆匆埋下了头。
“房租哪,还没有什么着落。”冷不防他竟然抢先一步说道。
我立刻火冒三丈,但还是没有去接他的话。
“老婆跑了。”他靠着门口的拉门上,默默地蹲在那里。由于他是背对着灯光,所以脸看上去是一片漆黑。
“怎么回事?”我吓了一大跳。
“她已经开始厌倦跟我在一起了,大概是有了别的男人吧。她就是这种女人。”这次他回答得干净利索,感觉完全不像平常的风格。
“什么时候的事?”我在玄关的地板上坐了下来。
“哎,大概是上个月中旬的事情了,你要不要进来?”
“不用了,今天还有些其他事。”我心里有些不舒服。
“说起来真是丢脸,我靠着女方家吃软饭,于是才有今天这样的事发生。”
从这副从容不迫的说话语气可以听出,很显然他已经下了逐客令。我故意从和服袖子里拿出香烟,问他借个火。他一言不发地走到厨房,拿了一大盒廉价火柴。
“怎么不去找个工作呢?”我边抽着烟,决定这次一定要慢慢说个清楚。
“没办法工作呢,因为我这人能力不行。”他说话语气跟刚才一样爽快。
“别开玩笑了。”
“没开玩笑,如果能工作我早就工作了。”
这次倒是出乎我的意料,发现他也有坦率的一面。心中虽然很多话堵在那里,但是如果今天给予同情的话,房租的事情多半不了了之,想到这里,我又给自己打了打气。
“这样的话就麻烦了,我很苦恼啊,你该不会一直就是这样吧?”我把还没吸完的烟扔在地上,红色的火光在水泥地面上啪地散开,然后又熄灭了。
“对啊,我肯定会想办法,现在已经有了些眉目了。非常感谢,能不能再宽限我几天呢?就几天?”
我又叼起第二根烟,再次划亮一根火柴。借着火柴的星光,才能看清从刚才起就一直忐忑不安的青扇。我吓得不禁将燃烧的火柴掉在了地上,因为我看见了一张魔鬼一样的脸孔。
“那我就改天再来。要是再没有的话那就没办法了。”我巴不得早些离开。
“那就这么说,感谢你专程过来一趟。”青扇巧妙地说了这句话后,站了起来,接着又自言自语地说,“四十二岁的一白水星一白水星、二黑土星等,风水学里算九星吉凶:一般定性为一白水星大吉,二黑土星次凶等。,还过得这样潦倒。”
我跌跌撞撞地离开青扇家,拼命地往回走。稍稍镇静下来后,心里渐渐感觉到这次似乎又被他耍了。仔细回想起来,青扇思量再三后低声说起自己四十二岁了,而且说得很清楚,这样做就故意搞得大家非常难堪,让我非常不爽。可能是我这人太好说话了吧,像我这种宽宏大量的性格,是不是不太适合当房东?
之后的两三天,脑子里一直想着青扇的事。我也是拜父亲去世留下的遗产所赐,得以一天一天地混日子,想干些别的事总提不起劲,所以回想起当时青扇说无法工作的事情,我也是不难体会,但是像他这样一分钱都不挣坐吃山空的话,真不是一个正常人做的事。不对,这样说的话还太客气了,总而言之这个人脸皮太厚。我认为事已至此,如果不查明这人究竟在搞些什么,我是无法安心的。
五月一过,到了六月,青扇果然还是没有半点音信,我非得再去趟他家不可。
当天他穿着运动装,高领的宽松衬衫配上白袜子,出来的时候碰到我有点不好意思。他家里亮堂堂的,刚走进六叠房间,发现壁龛旁的角落里不知何时添置了一个鼠灰色天鹅绒的老式沙发,上面还铺了一层淡绿色的绒毯。房间看上去像是翻新了一遍,青扇请我在沙发上坐下。
庭院里的百日红开出了绯红色的花。
“以往总是很对不住你,不过这次没有问题了。已经找了个工作,喂!贞子!”他坐到了我旁边,朝隔壁房间喊道。
有个身材娇小的女生穿着水手服,从四叠半的房间突然跑了出来。她的脸圆圆的,双颊红润,显得很健康,眼睛里清澈透明,看上去是个天真无邪的少女。
“这位是房东先生,打个招呼吧,这个是内人。”
我有种怪怪的感觉,终于明白了刚才青扇笑得有些腼腆的原因了。
“你在做什么呢?”
那少女又回到了隔壁的房间后,我就佯装不知道他的有关工作上的事情。因为今天已经做好了准备,这次绝不会再上当了。
“在写小说!”
“什么?”
“没什么,过去我是学文学的,好不容易到了最近才有所起色,我在编造些事实。”他解释道。
“什么叫编造事实?”我追问道。
“就是说,把原本虚构的事当成真实的事件来写成报告。比如某县某村某个地方,大正某年某月某日等,加上最近从新闻里获知的只言片语,再附会一些虚构的事情,这就是小说。”
青扇可能是因为有了新妻子的关系,好像有些避开我的目光,总是一会儿挠挠长发,一会儿又跷起二郎腿,对我高谈阔论起来。
“真的这样就可以了吗?不然的话我是很麻烦的哪。”
“这次绝对没问题,真的没问题。”他反复地说着这话,抢着我的话说,接着又开朗地笑了起来,这次我又相信他了。
这时,刚才那个少女端起银盘托着一杯红茶过来了。
“请看!”青扇拿起红茶杯,递给了我后,又拿起了自己的那杯茶。转头时,壁龛上的北斗七星挂轴已经不见了,原来的地方放了一尊约一尺来高的半身石膏像。半身像旁边盛开着庭院里的鸡冠花。少女用生锈的银盘挡住了已经羞红到耳根的脸,睁着一双大大的茶褐色眼睛,一直盯着他。青扇挥了挥手,避开了她的视线。
“请看那尊半身像的额头,哎呀,搞脏了吗?真是没办法。”
少女转过头去,飞快地跑出了房间。
“怎么回事?”我有点摸不着头脑。
“没什么,这是贞子以前的男人的半身像,也是她唯一的嫁妆,她时不时还会去亲它。”他若无其事地笑了起来。
我觉得有点恶心。
“觉得怪怪的吧?不过人生就是这样,那也是没法子的事了。她每天都要换不同的花,实在是让人感动,昨天是大丽花,前天是鸭跖草,不对,好像是孤挺花,也可能是大波斯菊。”
他又耍这种手段,如果再被他这样搞得晕乎乎的话,就会和以前一样,让希望再次落空。这次我提高了警惕,所以心里有些不悦,就没有再答理他了。
“嗯,不过已经开始工作了吗?”
“啊,那个呀……”他喝了一口红茶,“就要开始了,不过你大可放心哪,我可是个文学青年呢。”
我找着可以放茶杯的地方,说道:“可是你这人实在是——怎么说呢,有点靠不住吧。真的——好像净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呢。”
“哎呀,说得我好心疼,这种事情上就不要深究了吧。我呢,曾经拜过森鸥外日本文学家,著有《舞姬》《雁》等。为师,知道吗?那篇小说里年轻的主人公就是我。”
听到这我感到很意外,我在很早以前也读过这本小说,里面的浪漫主义色彩紧紧地吸引了我,久久不能散去。然而我还不知道书中的那位风流倜傥的主人公居然还有这么一位原型。大概因为是老人脑子里想出来的青年,所以才潇洒得有些过头了吧。真实的原型是一位疑心重、工于心计而且郁郁寡欢的青年。这位让我有些不满的像水莲花一般的人,难道真是青扇吗?我内心虽然有些兴奋,但是马上又镇定起来。
“是吗?我还第一次听说呢,不过这么说可能有些失礼,主角应该是一位更加落落大方的公子哥儿才对。”
“这样说就太过分了。”青扇静静地拿过我的端得有些发麻的红茶杯子,和他的杯子一起放到沙发底下,“那个时候确实是你说的那样,但是现在已经变成我这样子了,况且原型又不止我一个人。”
我又看了看青扇。
“那不过是随便说说罢了,对吧?”
“不是这样的,”青扇用怀疑的眼光注视着我,“要不我好好说说我的故事?”
我的内心又涌起了一阵怜悯之心。
“哎,看来今天我还是先回去了吧,请您好好工作!”我走出他的家门,扔下了这句话。路上我还是不得不祈祷青扇成功,这是由于他关于青年的一席话已经渗透到我的心里了,并且让我开始感到惴惴不安起来。加之,我还是希望这次新婚能够给他带来幸福。思量再三,虽然这次也没有拿到房租,但是对我而言,生活并不会因此陷入困境,最多只是零花钱用着不爽罢了。不过为了那个不得志的老青年,我只有忍下去了。
我这人有个弱点就是很容易被艺术家所吸引。特别是这个男人正为世间舆论所不容之时,更是使我怦然心动。倘若真是如他所说的一样,现在还是含苞待放的花蕾的话,那么就不能让他因为房租的事情分心。因此目前这件事先暂且不提为妙,等他出了名以后再说吧。想到这里,不禁脱口而出:彼身非复旧时身。(Heisnotwhathewas )心里也为之感到高兴。
念中学的时候,在英语语法书里面见到这句话,让我感动不已。这句话也是我在经历了五年教育之后,唯一至今难忘的至理名言。每次拜访青扇家,都会让我有些新的惊奇和感慨,而他又恰恰使我想起了这本语法书里的例句,于是我开始对青扇有了新的期待。
但是,我非常犹豫要不要告诉他我的想法。这大概就是房东的本性吧,心想或许明天青扇就会把所有还没有缴清的房租全部返还。因此就在这种默默的期盼下,最终还是没有到他那里说别付房租之类的话。我认为这可能还会激励他奋进,换句话说,像现在这样对两方面都有好处。
过完了七月,我又�